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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的诱惑 人生天地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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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窝是什么?
祭司们说,那是山神的居所。
那那说,那是神力肆溢的地方。
阿择说,那是将她亲亲娃子救回一条命的圣地。
陶李自出生起大病小病就没停过。阿择总是担心她的小命留不到第二天,千方百计地留寨里的老祭司住她家里。再后来,她干脆在南山窝边上搭了个小屋,不让上敬山神下研草药的祭司大人耽误一刻。
好生拉扯到八岁,陶李的气还是断了。
祭司大人拍着阿择微隆的背,说出了最后一个办法——带着陶李进南山窝,找山神医治。
那可不行啊!阿择呛着不知鼻涕还是眼泪,从来就没有人活着从南山窝里出来过!
祭司温和地笑了笑,说:我带她进去,定能出来。
祭司背着昏迷的陶李进了南山窝。
只有陶李出来了。
死里逃生的小母马失明般东奔西撞地栽进南山窝深处。陶李护着美人紧贴着马身才没被甩下,恍惚中回想起了祭司爷爷宽厚的脊背。
她回头望去,也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直到小母马终于缓下脚步,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寨子。
离开了家。
被马颠晕的美人悠悠转醒,轻轻地捏住了一只飘到眼前的光。
陶李:……
那是陶李的辫子。
辫子上的小银珠绕着美人的手指转啊转,美人上上下下地看着不知名的远方。
陶李:“何?”
美人对着面前经过的不知是絮还是虫的东西念念有词——听不懂的词。
陶李觉得美人终于还是疯了。
陶李将辫子解救下来,再次伸出毒手,在美人的人中上一掐——
美人一哆嗦,眨巴眨巴眼睛,好一会才看向了罪魁祸首。
陶李:“何?”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美人:“何事?”
陶李忍不住说了句族里话:“你吃了没煮熟的菌子么?”
美人没搭话,他弯了弯腰,皱着眉,又指了指自己:“痛。”
他们下了马。
陶李从兜里掏出了给那那备着的伤药。
“这里条件简陋,只能用这个了,希望你不是内伤……”陶李解释着,突然想起对方听不懂,只好再次光顾她那蹩脚的汉话,“哎呦呦——何处?”
你伤在什么地方了?
美人扑哧一声笑了,大概是被她生动形象的语气逗笑的。他艰难地抬起手,将药推了回去。
那就是内伤了。
不好办啊。陶李席地坐在他旁边,放松着紧绷了一天的腿脚。
她不知道他们被小母马带到了哪,只能凭经验推测,这是她从未涉足过的南山窝一隅。
内伤她是治不了的,只能去找祭司。但是祭司才刚拿神杖敲他,怕是也不愿意治他了。
不知道山神会不会再次显灵。
说起这个——陶李将手欻地一举,学着方才弯刀的样子兜了个圈,再“吭”一声配着音将手摔地上:“你?”
美人思索了一会,似乎也在回忆着当时的经历。他抬手招来了一片叶子,问:“这个?”
陶李震惊。
陶李疯狂点头。
美人解释:“是灵。”
灵。
这是陶李第一次听这个汉词,她将这个词反复在嘴边琢磨着,仿佛怎么琢磨都琢磨不够。
她再次掏出了竹简,细细将对这个词的感受刻在了上面。
飞刀。飞叶。
美人看着,将竹简接过,在旁边雕下一个优美而精细的图案,像是一座托着云的山峰:“灵。”
——小石头要是再轻几两就能飞了,说不定我们也能。
那那的话回响在耳畔,陶李激动地指了指他,再作出要将他整个人抬起的动作:“灵——你?”
灵也能让你飞起来么?
美人似懂非懂,学着她抬起手。
两个人将手高高地举起来,仿佛要上天。
南山窝里没有方位也没有时辰。
但是陶李的肚子有。
陶李饿了。
若是在平时,这就是她体内自带的烽烟,提醒她该回家吃饭了。
上次带着罗盘被困十数日的记忆历历在目,陶李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水源——这里的水平时见不着,要很认真地想它,它才会出现。陶李接了水,随手从小母马的背袋里翻出了阿择给她和那那炸的糖麻花——
陶李呆呆地看着糖麻花,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我们逃了,然后呢?
我还回家么?
阿择好像在她出发去看那那前说过,回来后我们吃新晒好的豆皮。
豆皮能放多久呢?几天?几个月?
我们要逃多久呢?几天?几个月?还是……
她看着美人颈上被神杖砸出的红印,看着小母马不安的蹄子。
……还是,再也不回来了呢?
如果当时和那那一起逃走了,她们还会回家么?
美人指了指糖麻花:“何物?”
陶李沉默地递给他一条,又拿了一条啃了起来。
没味道。
像是忘了放糖。
南山窝只有那一个出口么?
它会像别的山窝窝那样,连通着不同的寨子么?
那那在第一次知道南山窝的存在后,就这样问她。
陶李不知道。她没到过那么深的地方,或者说,南山窝更深的地方从来没让她进去过。
南山窝里的光是到处乱长的,南山窝里的地也是到处乱窜的。
有时刚踏上一片空地,下一瞬人已经在树尖尖上踩着了。
陶李只敢在没那么混乱的边缘处停留。
但是现在——看着未知的远处,想起美人对南山窝中种种异事习以为常的神色,陶李觉得,或许他们可以试试去探探南山窝的另一头。或许那个寨子里的祭司肯为美人疗伤呢?等美人不痛了,她就让他学族话,问清楚“灵”是什么,问清楚南山窝是什么。
再然后,她就可以回家了吧。
回家。
他们啃足了麻花喝足了水。陶李一手牵人一手牵马地跳下悬崖。
小母马嘶鸣一声悲壮地被带了下去。
却轻轻飘飘地落在了一片软软绵绵的草地上。
美人若有所思地看着陶李,许久,问:“你……灵……?”
好几个字听不懂。
陶李指了指脚下的地:“灵?”
美人点点头,缓缓向前走去。
痛到蜷缩的背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像回了家一样。
陶李赶忙追上去:“这是你的家?”
美人停下来摇了摇头:“不知。”
“你是精怪么?”陶李不知道精怪在汉话里叫什么名字,只好用了族话代替。她也知道美人应该听不懂,可她就是想问。
散落四处的光掀起一地芳草,缠绵绕着夜幕化作了天边一轮明月。
美人脖颈上的红印不知何时淡了,恢复成先前的白皙。
他歪歪脑袋,笑着一指:“灵。”
刀可以飞,地可以变得坚实,散落的光可以变成会动的月亮。
南山窝也可以变得如山窝外那般……正常。
都是因为灵?
陶李牵着马,竹简别在腰间,时刻准备着记录。至少在回家前,要好好探一番究竟。
她跟随着美人的脚步,周遭事物天翻地覆着不断变幻,却未曾影响他们分毫。他们仿佛行走在一个普通的山林里——除了人感觉有些轻飘飘的。陶李问道:“你,何处?”
美人步履轻盈,一双眼睛亮闪闪地看向远方:“灵。”
美人在找灵。
陶李指着那轮新生的明月,又指向自己:“我?”
灵也可以像听你的话一样,听我的么?
灵可以让那那活过来么?
美人停了下来,看看陶李又看看她指的地方,思索一番后拿过陶李别在腰上的竹简和刻刀,写写画画。
可是我看不懂啊,陶李心道,灵能不能让你说族话呢?
陶李收了竹简,在他眼前晃了晃:“竹简。”
她指月亮:“月亮。”
她指脚下:“地。”
她指自己:“人。”
她的手指拂过一串串飞舞的沙石,脆铃铃的族话卷着南山窝的风吹到了美人的耳畔,撩起了一缕碎发。
眼前的变幻越来越少,视野与感知越来越清晰,陶李翻译着万物,感觉自己仿佛与它们融为了一体。
美人越走越快。
陶李随他奔跑着,几乎以为他们就要找到灵了。
月亮掉下来了。
“嘭”地一声砸碎了光,砸碎了地,砸碎了南山窝。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待陶李回过神时,她又带着美人骑着小母马在崩塌的南山窝中四处流窜。
美人似乎也被月亮砸碎了。
他又痛苦地蜷起了身。陶李怕他跌下马,伸手穿过他层层叠叠的锦衣,搂住他的腰,听到他用新学的族话道:“左。”
陶李一扯缰绳,小母马向左冲去。
他们坠落着攀升着,一时如入江之浮萍,一时又似溺雪之雏鹰。
终于在又一次落到实地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
看着眼前有如实质的日光,陶李脱了力似地滑下马背。她抬起手仿佛在拥抱天空:“太阳。”
他们出了南山窝。
美人随着她任由自己坠落下来,砸在扎实又带着清香的地上。
“哎呦呦——”他吃痛。
陶李哈哈笑着,一时气没接上,反将自己呛得眼泪直流。
美人挣扎着坐起,看着地上又笑又呛的陶李,将沾在她脸上的泥草揩下。
陶李抱住他的手,顺势将人往自己身前一拽。
泪眼朦胧间,她只看到美人如雾似花的嘴唇轻轻勾着。
她吻上了那朵花。
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离了灵可以这般疼痛。
身体前所未有的沉重,仿佛堵了八百年的经脉正被血肉吭哧吭哧拿着小铲子一点一点疏通。
时不时还会不小心铲到内府。
痛,浑身都痛。
摔下马的时候整个人都要痛麻了。
就在他晕晕麻麻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他听到了身旁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
他恍然想起此时自己身在何处,看着地上累到翻滚都懒懒的姑娘正用着全身力气取笑自己,他坏心思地抓了把泥抹在她早就被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糊满了的脸上。
身体还是好痛,但是做这种损事还是很快乐的哈哈!
不料却被她猛地一偷袭,待他反应过来时,唇边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他……他居然被强吻了?!
可是……可是我们还没有好好认识彼此,还没有交换灵之感应,还没有一起决定生死之大事——
欸,等等,这个好像有过。
但是……我还没准备好啊!
美人呆呆地被陶李吻着,忽然抬起手,学着陶李之前的样子,狠狠在她人中上一掐。
陶李搂着他的脖子,疑惑地看向他。
不是……这……进展有点快,让我冷静冷静。
“我们……唔!”他刚准备好勉强能让对方理解的措辞,便又被吻接了去。
身体好痛,要不就不管了吧。
我的生命原来结束在这里,他想着。
于是他们滚过泥地,滚过草坪,滚过大树小树。
滚过一个似曾相识的平台。
等等。
陶李看着这个平台上熟悉的图腾,如遭雷击。
他们回来了!
陶李整了整泥泞的衣裙,扶着祭台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在她面前的,是一道仿佛被巨斧劈出来的地裂。
更远处,是坍塌的房屋和混乱的鸡鸭。
还有半截碉楼。
地震了。
陶李儿时经历过几场地震,见过最大的阵仗就是阿择在南山窝边临时搭的小屋塌了。
压死了一只为祭司爷爷准备的鸡。
这么多屋子塌了,那要压死多少……
……我家如何了?
陶李发现自己从未如此焦急过,她极力地试图望得更远,却怎么也看不见寨子深处的家。
这道地裂从南山窝而来,任性地斜切在她与寨子中间,望下去是见不到底的深渊,向前看,是跨不过的鸿沟。
她慌张地看向小母马,想象着它能跳多远。
小母马哼哧着回看她。
陶李这才发现它的腿上有许多擦伤,有一道甚至渗出了鲜血。
包扎好后,她转身就去爬树。
她要把这些树藤拆下来,做成临时的绳桥,回寨子。
瘫在地上等死的美人看着她从这头折腾到那头,又从那头折腾回这头,问:“何?”
陶李辫着树藤没搭话。
她也不知道这计成不成,但是好像只有做些什么事情才能让她稍微安下心。
她望着远在另一头的寨子,一双手仿佛不会痛似地掰着粗糙的树藤。
美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差不多猜到了她的意图。
他抬手将对面那片地拽得更近了一些些,力竭了。
大概就是离对面更近了一根草的距离吧。
嘤,身体更痛了。
太阳渐渐被远处的山遮挡,陶李的绳桥也略有雏形。
美人恢复了点力气,艰难地爬起了身。
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死。
他兴奋地抬头,看到正要去边上的林子里再薅些树藤的陶李。
“人!”他用族话叫住了她,“我们过去!”
陶李一愣,仿佛什么也听不清,好一会才缓缓走了回来。
还能怎么过去呢,飞么?
美人轻轻将手搭在了她的肩上:“飞么?”
陶李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消失。当风再次吹过她的脸颊时,她才拾回了些感觉。
美人“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弱弱地:“……哎呦呦。”
小母马的鸣声从遥远的地裂的另一头飘来,陶李这才发现自己到了寨子那头。
可她已经来不及思考自己是怎么到这的了,她踉踉跄跄地踩过一路断木残砖,回到了家。
家里没人。
羊皮鼓声伴着古老的经乐悠悠扬扬传进了断壁残垣的每个角落。
陶李茫茫然地顺着歌声抬头,那是南山的方向。
祖灵的归处。
她恍恍惚惚地跟了过去,见到了祭司,见到了七伯,见到了隔壁家大婶。
还见到了熊熊烈火和一排排冷冰冰的人。
我阿娘呢?她努力地不去看地上躺着的人,眼睛挨个从站着的人死气沉沉的脸上找过。
我阿娘呢!
大婶抬头看着这个无助地拉着她的少女,好不容易才将更多的泪水咽下:“我娃子呢?”
她反过来抱住这个濒临崩溃的少女:“我娃子呢……”
七伯这时也不和她犟了,他艰涩地倚上身后的大石,哽咽的声音仿佛老了十几岁:“在那呢。你进了南山窝后,她来找你回去……地震了,她正好在阿木家那房子边……”
陶李的耳朵嗡嗡的。
她也有些听不懂族话了。
在……哪呢?
美人缓过神,挣扎着再次爬起来。
他踩着一地的废墟,细细观察着这些从没见过的建筑模样。
这是她的家。
而他也无力将之复原了。他忍着一身疼痛,蹒跚地跟着歌声去了南山。
那里似乎也有一些灵。
他穿过房屋,穿过碉楼,穿过梯田,穿过一个个满怀痛苦的人。
他们也是因为没有灵才痛成这样的么?
他看到了一排排躺着的人,和一根根站着的人。
他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然后他抬头,看到了拿神杖打他的大祭司。
美人:……
他闭上眼睛,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