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风过林梢 ...
-
裴砚珩发现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儿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总忍不住往靠窗那个位置看一眼。上课看,下课看,有时候打球打到一半,脑子里也会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走廊上,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低头看手机,睫毛垂下去,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
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女生。三中校花嘛,转学第一天就听人提过。那时候他也就听了一耳朵,心想哦,长得好看,然后该干嘛干嘛。
可那天不一样。
那天他从走廊经过,看见她靠在栏杆上接电话。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他本来只是路过,可不知道为什么,脚步就慢了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话。
“妈,我这个月生活费……也刚够自己花。”
那语气太小心了。小心到不像是在跟自己的妈妈说话,更像是在跟一个随时会翻脸的陌生人谈判。每一个字都斟酌过,每一句话都带着讨好的尾音。
裴砚珩从来没有听过有人用那种语气跟父母说话。
在他家,别说“讨好”,有时候他说话太大声都要被他妈嫌弃太吵。他爸从来只会说“钱够不够花”“别省着”,他妈只会说“多吃点”“又瘦了”。
他想象不出来,什么样的家庭,会让女儿用那种语气说话。
然后他看见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去理,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倔强不肯倒下的草。
再然后,她转过身,看到了他。
那一瞬间,他看见她脸上所有的情绪——落寞、委屈、疲惫——全部在零点几秒内被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标准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像是戴上了一张面具。
快得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从那天起,裴砚珩就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到她了。
不是那种“哦她在那儿”的注意,是那种——她今天用了什么颜色的发圈,她课间有没有笑,她午休有没有去食堂——他都清清楚楚。
而这些问题,他发现,答案往往是:她没去食堂。
几乎每天都不去。
“没胃口”“不饿”“你们去吧”。借口换了好几个版本,本质都一样:她不去。
裴砚珩不是没想过直接问。可他跟她不熟,贸然开口太奇怪。而且他隐约觉得,就算他问了,她也不会说真话。
她太会藏了。
思来想去,他决定换个路子。
——
“陈屿,问你个事。”
课间,裴砚珩把陈屿从座位上拽到走廊角落。
陈屿是班里的“百事通”,谁家住哪儿、谁和谁关系好、谁喜欢谁,他全知道。裴砚珩平时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今天不一样。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陈屿靠在墙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俞夕,你知道多少?”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亮得不怀好意。
“卧槽。”他压低声音,凑过来,“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你管我有没有意思。”裴砚珩面不改色,“问你话呢。”
陈屿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俞夕,高二三班,校花,成绩嘛——你来的那次月考,她是年级第一。”
裴砚珩挑了挑眉。
年级第一。
他想起那次月考的成绩单。他刚转学过来,考了年级第二,差第一名三分。当时他没太在意,毕竟刚来,题型还不熟悉。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压在他头上的人,是俞夕。
“她成绩一直这么好?”裴砚珩问。
“稳得很。高一到现在,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几乎没掉过前三。”陈屿啧啧两声,“人家可不是花瓶。英语尤其厉害,上次市里演讲比赛拿了一等奖。”
裴砚珩默默记下了。
他自己成绩也好,在原来的学校就是年级第一,转学过来考个第二已经算失常了。可他没想到,那个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的女生,居然是蝉联许久的年级第一。
“还有呢?”他问。
“还有就是,她不太提家里的事。反正人挺好的,就是——怎么说呢——”陈屿挠了挠头,“看着跟谁都好,但好像跟谁都没那么近。就是那种,你懂吧,客气。”
裴砚珩懂。
客气。疏离。隔着玻璃。
“行,我知道了。”他拍了拍陈屿的肩膀,转身回了教室。
路过俞夕座位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她的桌肚。课本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个水杯,透明的,里面是白开水。没有饮料,没有零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和她的成绩单一样——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
——
第二天,月考成绩出来了。
这次裴砚珩考了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十一分。
第二名,俞夕。
成绩单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课间围了一大群人。裴砚珩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最上面,下面是她的。
“砚珩牛逼啊!第一!”陈屿从人群里挤出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正常操作。”裴砚珩笑了笑,语气随意。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公告栏前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俞夕正站在成绩单前,微微仰着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旁边有同学在恭喜她“又是第二,已经很厉害了”,她回过头,笑了笑,说了句什么。
那个笑容很温柔,很得体。
可裴砚珩看得清楚——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不是不甘心。他不是没当过第二名,他知道那种感觉。她眼睛里的空,不是关于成绩的。
是别的什么。
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发了上次月考的卷子,讲了几道错题比较多的题目。下课的时候,裴砚珩路过俞夕的座位,无意间瞥了一眼她桌上的试卷。
她扣分最多的那道题,他做对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回到座位上,他坐了一会儿,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把那道题的解题过程重新写了一遍。写得很仔细,每一步都拆开了,用红笔标出了关键思路和易错点。
他不是什么烂好人。以前也有人问他问题,他会讲,但不会这么主动。
可这次不一样。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趁下午跑操的时候,放进了她的桌肚里。
没有署名。
——
俞夕是下午第三节课回来才发现那张纸的。
她从桌肚里拿出课本的时候,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掉了出来。她捡起来,展开,愣住了。
是那道她做错的数学题。
解题过程写得很清晰,每一步都有标注,连她最不太熟练的环节都单独拆了出来。字迹干净利落,笔锋有力,一看就是男生的字。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署名。
谁放的?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同学们都在各忙各的,没有人往她这边看。
她又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字迹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想起上周交作业的时候,课代表让她帮忙把一摞数学作业本送到办公室。她翻了翻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裴砚珩”三个字。
字体刚劲,笔锋凌厉。
和这张纸上的字,如出一辙。
俞夕握着那张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斜后方那个位置。
裴砚珩正低头看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很自然的那种,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了?”他问。
“没……没什么。”俞夕收回目光,把那张纸夹进了数学课本里。
她的耳朵有一点红。
很小的一点,别人看不出来。
但裴砚珩看出来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的弧度没有压下去。
——
放学后,裴砚珩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到教学楼后面的公告栏前,站在那张成绩单前面。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名字挨得很近,只隔了一条线。
裴砚珩。俞夕。
他看着那两个名字并排的样子,忽然觉得——下一次,他不想一个人站在最上面。
他想起她今天看成绩单时那个空落落的眼神,想起她笑着说“没关系”时眼底的平静。
她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觉得,她身边应该多一个人。
晚风穿过梧桐,吹得公告栏上的纸轻轻作响。裴砚珩把手插进校服口袋,转身往外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陈屿:你真没对俞夕有意思?你找我问她的事我可还记着呢。
裴砚珩低头看了一眼,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裴砚珩:没。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烧红的晚霞。
没个屁。
他自己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