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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淇淋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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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把你淋的湿淋淋的,你大笑着,我捋起你的发丝,从你的眼里,看见了夕阳遗落在人世间的辉光。
门缝中隐隐传来了秋天的萧瑟,伴随着湿润的雨声。
路霞生最后趴着桌子上,试图用胡思乱想转移注意力——
现在人似乎惯于将死亡、消逝这些浓重又痛苦的色彩盖在灿烂的外壳下
是危机意识在作祟吗?焦虑着必将到来的冬天,恐惧着寒冷、饥饿、失去,这些使人痛苦使人存在之物。
如果焦虑有颜色,应该就是秋天的颜色吧。
像是人眼底的金子。
为它的存在痛苦,为它的价值感到安心。
有时候,人好像只能从痛苦中感到存在。
就好像现在,当他的心脏一下下剧烈跳动着、痛苦着,他却从中感到一种别样的平静。
他把自己的腰弯了下来,把自己困在双臂的城墙中,就像孩童时用枕头堆砌成的小小房屋,他把自己放在那里。
没有看时钟,他知道这不是午睡的时候。
但抱歉,他需要一点时间,在试卷完成后,试卷提交前,一点点时间。
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泪水不受控的自眼角满溢出来,在无人窥见的角落,路霞生低着头张大了嘴,大口大口索取这狭小空间的空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试图以此化解心中的恐惧和焦虑,却又从中感到安心,并从这份安心中感到莫名的负罪。
这个时候,教室里写完试卷的大多数人都在睡,路霞生在其中显的不出奇了。
但穆宿知道,他在哭。
隔着中间的书堆,穆宿悄悄的看着路霞生。
从刚认识的时候开始,路霞生在他的记忆里就总是在哭,嚎啕大哭。
本来只是很小的委屈,但不知为何路霞生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哭出来了,一滴两滴从他稚嫩的脸上滑落。
别人觉得他矫情,指责他、嘲笑他,就这么变成了嚎啕大哭。
那时候谁也不站在他身边,穆宿也不在。
各种各样的私教占据了穆宿小时候绝大部分人生,剩下的时间里几乎都是路霞生。
面对这一切,路霞生会不甘心、生气、愤怒,他也总是在生气。
说他名字不像个男的、说他是个爱哭鬼的、说他长得没有爷们味的。
一边哭一边冲上去,非要把他们也揍个嚎啕大哭才算完。
小小的路霞生就很厉害,很有耐心。
打不过的,就耐心的等待着机会,观察个十天半个月,各种方式都一一试过,把瞧不起的人一个个报复的苦不堪言。
报复完之后便把他们的丑相当做不值一提的笑话,不主动提及他们,除了偶然把他们的样子用做形容词用来讽刺,很少听说过那时候的事。
但慢慢的路霞生还是变得不喜欢和别人交朋友了,不喜欢认识别人,不喜欢和别人交流,不喜欢别人看着他。
自然而然的路霞生活成了个独来独往的人,穆宿也很久没看到他大声的哭了。
少数哭的时候都是这样,将一切压在心里、堵在喉舌,连不受控的呜咽都是小声的。
随着长大,父母不再管束穆宿的生活,在高中穆宿结识了很多朋友,他不认为这会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但好像不可避免的,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穆宿不想这样。
其实,相处了这么久,穆宿也不怎么了解有时候路霞生在想什么、做什么,不知道对他交朋友有没有什么看法。
只是在他和朋友四处闹玩时,有时候一回头,路霞生有时路过,瞥过他一眼。
站在教学楼阴影处,大多时候捧着书,还可能嚼着零食,听到穆宿的声音,安安静静瞥过来一眼。
就这么路过,没有招呼,没有关心。
直接问也只能听到祝福。
在路霞生躺在床上,吹着冷气,嘴上叼着巧克力棒用笔记本电脑玩游戏的时候。
听到穆宿的问题也只是露出一副‘你怕不是傻了’鄙视的神情。
给游戏挂上自动,把吃了一半的巧克力棒放下,纡尊降贵地开口“能有什么意见,你怕不是傻了。”
“喂!你怎么直接说出来了!”
又来了,看傻子的神情,搞得像在这里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担心得抓心挠肺的自己真的是个傻子一样。
“听好了。”
路霞生用吃了一半沾了口水的巧克力棒指着穆宿。
“如果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因为相处时间的长短变得生疏的话,这很正常。”
听到路霞生的话,穆宿露出不赞同的眼神,但路霞生明显不在乎,继续自顾自的说。
“说到底大家都有各自的人生,‘朋友’这种关系又太过宽泛,‘想要和全世界的人做朋友’这种人设的角色也不是没有,‘朋友’这种东西,有多少都不奇怪吧。”
没等穆宿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路霞生就吧嗒吧嗒继续说下去。
“但如果……你因为结交了其他朋友就不打算和我交朋友了,那只能说明我们一开始就不适合做朋友,只是占了认识的早的便宜而已。”
电脑屏幕发着莹白色的光,将他的脸色照的模糊,从穆宿的角度黑色的电脑盖后,看不清路霞生的脸色。
但路霞生仍是那股随意的样子。
穆宿却笑了,把电脑推到一边。
“啊!我的三星狼尊!”
他趾高气扬把自己俊俏的脸怼到路霞生的面前。
“说句担心我和你绝交你会死吗?”
昂着头,眼睛亮闪闪的看着路霞生,却没有注意到路霞生漆黑的脸色。
路霞生一把把穆宿推开,抱着电脑一看,顿时哀嚎起来。
“我的1/6二星五费狼尊天胡局!我的最后一张狼尊哦!明明已经出现了!”
“我的不可思议的,非酋的奇迹!”
一扭头,无视了已经进入的战斗画面,抓住穆宿的肩疯狂摇晃。
“你拿什么赔我!我的天胡局!”
穆宿试图从被摇成一团浆糊的脑袋中,尽力搞清楚路霞生在说些什么,思考片刻。
“……这不还是天胡局吗!”
用力挣脱路霞生的手,心情很好的不和他计较,瞟了路霞生一眼,看他脸上懊悔的样子不作假,准备哄哄他。
“等下我赔你刷局胡的,还有你吃冰淇淋吗?巧克力味的。”
大夏天,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玻璃,将玻璃和地板都照得烫呼呼的。
每次去阳台拿衣服要是不穿鞋,得在瓷砖上跳个踢踏舞。
把和阳台之间的玻璃门关上,开着到客厅的门,冷气呼呼的吹在路霞生的腿上。
脚踹在穆宿的腰上,“等我打完这把,你再给我刷,冰淇淋你去拿给我。”
穆宿又气又好笑,但还是耐下心解释。
“我是要请你去甜品店,有一家甜品店的冰淇淋很好吃,朋友女朋友告诉他,他又告诉我的。”
没想到路霞生略微思考了片刻说
“姓贾的?”
“你知道他!?”
说实在的,穆宿转过头看着路霞生惊讶极了,毕竟面前的家伙是个创造了‘一个学期下来连同班同学都认不清’的事件的家伙。
何况这都不是一个班的!
电脑里噼里啪啦传来了什么“下下签”“不只思考,要求感受”“哦……哦唔哦,这是惩罚。”
“我认识他女朋友沐芷枝,逛书店的时候她认出我来,我没认出她,面面相觑正尴尬着呢,她很通情达理得给我台阶下了。”
“之后我们聊了聊,发现我们对于书的品味、甜点的口味都很聊得来,算是朋友没,少听她吐槽她男朋友。”
穆宿坐在床上,看着床边的书架上的书,心中五味杂陈复杂极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在路霞生看不见的那一面,裤子都快被自己拧破了。
质问他为什么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交了朋友吗?
认真的吗?这种话绝对刚说出口就被揍了吧。况且我哪有这种立场问啊?我的异性朋友可比路霞生多。
何况就路霞生这种狗脾气,话刚出口,自己的话就被当屁放了。
只好用一口,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沙哑的声线,故作开朗问
“这样啊,那平时怎么没见过你和她在一起玩?”
注意到穆宿奇怪的声音,路霞生先把电脑放到一边,把空调温度调低,表情古怪难以置信地开口。
“不是吧你,这样就感冒了吗?不是吧?”
凑到穆宿面前,想要上手查看。
“咳咳,不用了不用了,口渴了应该是味精吃多了。”
“哇,这又是哪来的说法,不是盐吃多了口渴吗?”路霞生的注意力立即放到吐槽上了,当然也没忘了提醒他注意身体。
“不要讳疾忌医哦,生病了不去看医生,病只会越来越重的,别太看得起身体的恢复力,自己之前崴了脚恢复废了多久自己不清楚吗?真以为自己是铁人吗?”
听到路霞生关心他的话,穆宿一阵脸红后,决定转移话题。
当然不是那个沐芷枝的事情完了,只是既然路霞生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就先不提起其他人了。
“你今天是不是把一个月说话的份额都讲完了啊。”穆宿好奇的问。
“滚啊!去给我把冰淇淋带回来。”路霞生满脸黑线。
“但是……”那个店好像不让外带。
“我不去!外面随便买什么冰淇淋冰棒什么的,记住,要巧克力味的。”没等他把问题说出口,路霞生就做出了回答,提出了要求。
要路霞生说,大夏天出门简直就是酷刑,尤其是对于一个怕冷又怕热还吸蚊体质的人的家伙来说,
出去走一趟,还没买多少,身上先多了好几个蚊子包。
一到夏天,穆宿最常见到的就是,路霞生一边挠痒痒一边生气的样子。
这导致,一到夏天,家里就堆满了各种驱蚊产品。
想到这,熟悉的花露水的味道今天好像尤其浓重,虽然路霞生是个被花露水腌入味的家伙,但这么浓重的味道……
“不会吧!秋天你被蚊子咬了?”穆宿想笑,但在路霞生还带着红晕水润的眼睛的威胁下,瞬间缴械投降了。
“等放假了我们去吃冰淇淋呗,一年级没去成的那家。”两位高材生就这么在老师的眼皮底下窃窃私语。
“疯了吧你,秋天吃冰淇淋……不要,你去给我买什么随便啊、俄罗斯甜筒啊、火炬什么的。”
“都是有巧克力味的呢。”
“不然呢!”
路霞生是个相当坦荡的人,对自己的喜好、憎恶从不遮遮掩掩。
那……你对我,又到底是怎么看的呢?
此刻穆宿格外庆幸书堆的存在,不然路霞生就要看见穆宿此刻灰白的神情。此刻穆宿格外庆幸书堆的存在,不然路霞生就要看见穆宿此刻苍白的脸色。
他知道,只要他问,路霞生一定会说,以一种超乎想象的坦诚,像是天真纯粹的孩童一般……但他不会就这样停留。
他知道的,路霞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感情细腻又敏感,却有着别样的坦诚,又极其固执的人。
所以……
还不是时候。
穆宿的脸上仍然带着笑,即便面无血色,但表面依旧挂着轻松快乐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