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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观门尘客 云澈归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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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师观藏在城郊的青峰山坳里,不算宏伟,却透着一股子古朴沉静的气韵。朱漆斑驳的观门紧闭,门楣上“天师观”三个金字虽历经风雨,依旧苍劲有力,隐隐有灵光流转——那是历代天师布下的护山大阵,寻常人靠近百米便会心生恍惚,不自觉绕路而行。
云澈走到观门前,没有敲门,只是伸出手轻轻在门环上按了三下。指尖触及冰凉铜环的瞬间,门楣上的金字微微一亮,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自动向内打开。
“回来了。”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院内传来,带着几分戏谑。
云澈笑着迈进门槛:“师傅,您老人家鼻子比狗还灵,我刚到山脚您就知道了?”
院内香炉里燃着三炷清香,烟气袅袅。正对着院门的三清殿前,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啜着茶。正是当代天师,云澈的师傅张静渊。
“臭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张静渊抬眼瞪了他一下,眼里却满是笑意,“处理得怎么样?”
“搞定了,一个不入流的古曼童,就是那户人家被坑得不轻。”云澈走过去,熟稔地拿起石桌上的另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还是师傅您泡的茶好喝,山下的那些茶水,甜得发腻。”
张静渊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叹了口气:“你呀,心性还是太急。对付这种怨气,重在化解,而非强攻。你刚才在山下捏的法诀,灵力太躁了。”
云澈脸上一红,挠了挠头:“知道了师傅,下次一定注意。”他知道师傅看似随性,实则对他的修行了如指掌,哪怕隔着几里地,也能感知到他灵力的波动。
张静渊没再继续说教,转而指了指三清殿侧面的一间偏房:“去看看吧,我这次出门,捡了个‘麻烦’回来。”
“麻烦?”云澈有些好奇。师傅常年云游,偶尔会带回些奇特的物件,或是遇到的奇闻异事,但用“麻烦”来形容的,还是头一次。
他走到偏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他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草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凳。床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一头利落的短发,以及覆盖在被子下、隐约能看出肌肉线条的宽阔背影。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只是依旧没有回头。
“他是谁啊,师傅?”云澈退出来,回到张静渊身边问道。
“陆锋。”张静渊呷了口茶,语气平淡,“前几天在南边的码头遇到的,被人追杀,浑身是伤,快断气了。我看他还有口气,就顺手救回来了。”
“被追杀?”云澈皱了皱眉,“看他身形,像是练家子?”
“嗯,一身功夫不错,可惜……”张静渊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他伤得很重,经脉断了好几处,你去药房抓几副‘续筋丹’的药材,先给他用上。”
“好。”云澈应着,心里却对这个叫陆锋的人多了几分好奇。能让师傅出手相救,又被人追杀到濒死,这人身上,恐怕藏着不少故事。
他去药房抓了药材,又去厨房烧了水,准备煎药。路过偏房时,他忍不住又朝里看了一眼。
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转了过来,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眉眼间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凌厉与……疲惫。那是一种看透了太多厮杀与黑暗后,沉淀下来的浓重倦意。
察觉到云澈的目光,陆锋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云澈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陆锋的眼睛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警惕、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暴戾。那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才能养出的眼神,仿佛只要稍有异动,就会立刻扑上来,用最狠厉的方式撕碎对方。
云澈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陆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重新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
云澈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手心竟有些出汗。他摇摇头,暗怪自己太大惊小怪,转身去了厨房。
煎药的火不大,药香慢慢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云澈坐在灶台边,看着跳动的火苗,脑子里却反复浮现着陆锋的眼神。
那是一种与这座宁静道观格格不入的气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红尘俗世的挣扎。
他忽然想起师傅刚才没说完的话——“可惜……”可惜什么?是可惜他一身功夫却落得如此下场,还是可惜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戾气?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云澈甩了甩头,“师傅救他回来,自然有师傅的道理。我只管好好照顾他就是了。”
药煎好了,他倒在一个粗瓷碗里,晾到温热,才端着走进偏房。
陆锋依旧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发呆。
“药好了,喝了吧。”云澈把碗递到床边。
陆锋没有动,也没有看他。
“师傅说,这药能帮你续筋接骨。”云澈又说了一句。
过了好一会儿,陆锋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碗药上,又抬眼看了看云澈,眼神里的戒备稍减,但依旧没什么温度。他撑起身子,动作有些艰难,显然牵动了伤口,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云澈想扶他,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陆锋自己挣扎着坐起来,接过碗,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药很苦,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喝的不是苦药,而是白水。
喝完药,他把碗递还给云澈,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谢了。”
这是他对云澈说的第一句话。
云澈接过碗,点点头:“你好好休息吧,有事就叫我。”
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门外,云澈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总觉得,这个叫陆锋的男人,就像一颗被包裹在坚硬外壳里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也不知道里面藏着的,究竟是毁灭,还是别的什么。
而师傅,为什么要把这样一颗“炸弹”带回清静的天师观呢?
他看向三清殿前的张静渊,老人依旧在慢悠悠地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云澈挠了挠头,决定还是先不去想这些。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只是他没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后,偏房里的陆锋,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纵横交错的旧疤,眼神晦暗不明。他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握碗时,触碰到的那一点点属于云澈的、干净而温暖的气息。
这气息,与他过去二十八年所经历的一切,都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