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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七年,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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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省人民医院像一台不停运转的灰色机器,吞吐着这座城市的病痛与焦虑。
门诊大厅里的人潮似乎永远不止息,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导诊台的机械广播声,一阵一阵将人拉入这片漩涡当中。
林淮之在儿科诊区走廊,单手托着一个四岁的小男孩,孩子的脑袋歪斜在他肩窝上,额角贴着一块退热贴。
“航航,再等一下,前面还有两个人。”林淮之低着头,声音放得轻柔。
他抱孩子的姿势很熟练,左手托臀,右手护着后脑勺,掌心微微上抬,让孩子的呼吸能够更顺畅一些。
在新加坡的时候,他经常帮房东太太照顾她家的小儿子,就是那时学会的抱孩子手法。后来,也是在那个异国的屋檐下,他认识了同为华人的闵琳和她的丈夫。
闵琳的丈夫是一位驻外公职人员,在航航不满周岁时就因公殉职。这些年,林淮之没少帮衬这对母子,久而久之,航航跟他亲近起来后,常常模糊了称呼的边界,用“爸爸”来喊他。
他和闵琳纠正过许多次,耐心告诉孩子该叫“叔叔”,可小孩固执起来毫无道理,每次答应得好好的,一转头又“爸爸”“爸爸”地喊。次数多了,两人也就无奈地随他叫了。
沈逸航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小手攥着他的卫衣抽绳,没有要撒手的意思。
林淮之抱着孩子到输液大厅的时候,手机响了。
但他的动作有些不方便,只能侧了侧身,想从裤袋里掏出手机。
余光顺势扫过走廊的另一端——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大约七八米外,候诊椅上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运动外套的男人。那人微微弓着背,双肘撑在膝盖上,正偏头听身旁的少年说话。
那张侧脸。
林淮之曾经在无数个清晨、黄昏、深夜,用指尖,用嘴唇去描摹过。
他像是突然踩空了一级阶梯,呼吸瞬间被攫取一空。
林淮之本能地想要别开目光,可脖颈像是生了锈,他的视线依旧牢牢钉在那个方向,动弹不得。
这七年来,他设想过无数个重逢的场面。
在机场的到达大厅,在某个黄昏下的一个小巷拐角,在他们大学时期常去的那家小面馆。他设想过自己会用什么表情,会说什么,会不会哭。
可唯独没有想过,就是这么普通的一天,在医院人来人往的输液大厅,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上。
七年的距离,原来只相差了八米。
对方似乎是感应到什么,转动车钥匙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转过头,目光越过三三两两穿行的病人和家属,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淮之觉得世界的声音都被拧小了。
脚步声、护士的叫唤声、孩子的哭闹声,全都退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噪音。
只有那个人的目光是清晰的,沉沉的,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沉寂多年的湖面,涟漪无声地荡开。
宋柏没什么表情,看他的目光似乎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变了。
这是林淮之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宋柏的颧骨比记忆里突了一些,眼窝也深了一些,眉宇间还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和曾经那个在球场上肆意扣杀的青年相比,变了太多。
林淮之知道自己也变了。
七年,没有人会停在原地。
他不再是二十岁那个会在羽毛球馆门口等宋柏训练结束、怀里揣着两杯热奶茶的男孩了。同样,宋柏也不再是见到他就会双眼亮光,肉麻喊一句“宝宝”的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宋柏眼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有人从他们中间走过。很快,林淮之看到宋柏站了起来。
他身旁的少年也跟着站了起来,顺着宋柏的目光看过来,满脸疑惑。
宋柏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就停住了。
林淮之搂着孩子的手不自觉攥紧成拳头,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酸。
他知道现在自己应该走过去,可是脚下像生了根。
说什么呢?好久不见?你还好吗?还是当年的事我对不起你?
太多的话堵在喉咙口,反而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最后是宋柏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些,也许是这几年在场馆里当教练喊多了。
“好久不见。”
林淮之看着他,张了张嘴,可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挤了半天,他才挤出一句同样的话:
“好久不见。”
他们之间似乎没什么话能说的了,临了重逢后也只有这么一句干巴巴的问候。
宋柏没再说什么,目光从林淮之的脸上移到他的肩头,又移到沈逸航贴着退烧贴的那小半张脸上,最后落在林淮之托着孩子的那只左手上。
那只手上的无名指,什么也没有。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质。
方才那点乍然重逢的恍惚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令人不安的尴尬。
他们之间横亘的那两千多个日夜,每一个日夜都是一道看不见的墙,此刻那些墙正一砖一瓦复位,将两个人再度隔开。
宋柏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问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问问他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问问他——
“爸爸。”
怀里突然响起一个奶声奶气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沈逸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林淮之的肩窝里抬起头,半边脸还带着被衣褶压出的印子,瓮声瓮气地说:“我要打针吗?”
整个走廊像是在这一秒按下了暂停键。
林淮之低头看了一眼沈逸航,温声回答:“嗯。这样航航才能好得快呀。”
待林淮之再抬起头时,面前的人已经转过身。
只留下一道背影。
“走吧。”
林淮之听见他对那个少年说,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
少年“哦”了一声,不明所以跟上他的步伐。两个人往走廊另一头走,少年似乎没见过宋柏这样,三步一个回头看向林淮之。
可从始至终,那个走在前面的人都没有回头。
林淮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他们之间本该就是这样。
再度见面,也只是陌生人。
又或许,离别太久,他们已经不适合再重逢。
“林叔叔?”
沈逸航又喊了一声,这次终于喊对了,小手在他眼睑下方轻轻摸了摸,“你眼睛红红的,你也生病了吗?”
林淮之回过神,把沈逸航往上托了托,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
“没有。”他说,“航航怕不怕打针啊?”
“不怕!”沈逸航眼神坚定,“妈妈说打针害怕就不是勇敢的超人了。”
林淮之笑了一下,笑意未及眼底就散了。
“对,航航是最勇敢的超人。”他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转身朝输液室的方向走去。
护士给沈逸航扎针的时候,小家伙到底还是没绷住,嘴巴一瘪一瘪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林淮之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后背,嘴里念叨着,“马上就好了,航航最勇敢”。
针头固定好,林淮之在输液大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让沈逸航半躺在他怀里。孩子觉多,又是生病,很快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林淮之终于腾出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闵琳发的。
【航航怎么样?】
【麻烦你了淮之,我这边会尽量早点回去。】
他单手打字,回了一句“病毒感染引起的发烧,在输液了,不着急。”
发完之后,他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鬼使神差地,他退出了对话框,点开了通讯录。
他翻得很慢。
通讯录里的人不多,他回国之后才换了国内的号码,联系人屈指可数。
他一路往下滑,滑到字母“S”那一栏——
什么都没有。
当然没有。
他当年走的这么决绝,换了号码,退出所有共同群聊,把社交账号都注销了。
所有通向宋柏的路都在当年,被一条一条斩断了。
他们早就回不去了。
早在六年前的新加坡,他打通电话却是陌生人接通的时候,就已经回不去了。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节奏缓慢。窗外的天光从灰白渐渐染上一点暖色,十月的傍晚来得早,不过五点钟,阳光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林淮之盯着那根透明管子,脑海里全是刚才的那个画面。
他其实看到了,看得很清楚。宋柏转身的那瞬间,握紧的拳头,紧绷的下颌线,微微突起的咬肌。
林淮之比任何人都熟悉这样的宋柏。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吵架,每次他无理取闹,每次他说出那些伤人伤己的话,宋柏都是这样。都是这样沉默地咬一咬牙关,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哄他。
“好了,都是我的错。”
“别生气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淮之,你说句话好不好?”
从来都是宋柏先低头。
无一例外。
林淮之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走廊里还有护士在叫唤,有小孩在哭,有家长在哄,还有护士推车轮子碾过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不是什么撕心裂肺的场面。那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在公园无人的角落里,他踮脚去够宋柏的嘴唇。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碎金般晃在两人肩上。
那天他们还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聊着明天,聊着明年,聊着看不清却笃信会存在的未来。
仿佛离别从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