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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茉莉 再次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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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清醒时,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腔。
纯白的天花板,微凉的输液贴贴在手背,点滴顺着细管缓缓滴落。
付思愿守在病床边,眼底布满红血丝,见他睁眼,立刻前倾身子,语气满是后怕:“别动,你低血糖加上长期营养不良,体力透支才晕倒的。能不能别再这样糟蹋自己了?”
江裸静静躺着,眼珠缓慢转动,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木偶,安静、麻木、毫无生气。
简峰亦站在一旁,无奈轻叹:“罢了,不想出国,我们就不去。不逼你。”
这句妥协,终于让江裸死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动。
他轻轻颔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不是不想治,是治不好了。
他的病根从来不是抑郁,是六年思念,是无人替代的遗憾,是那个永远也等不回来的人。
付思愿端来一碗温热的海鲜粥,递到他手边,语气温柔又执拗:“乖乖吃掉,我看着你吃。”
粥香清淡,却依旧引得胃里阵阵泛恶。可他看着朋友满眼的担忧,终究不忍心再让他们费心。
江裸垂眸,捏着勺子,忍着生理性的抗拒,一口一口缓慢咽下温热的粥水。每一口都是煎熬,却硬生生全数咽尽。
他太累了,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刚吃完粥,付思愿的手机骤然响起。接起电话的瞬间,她脸色骤然沉下,眉眼间染上焦灼。
“我这边临时有急事,必须先走。”她匆忙收拾东西,反复叮嘱,“记得按时吃药,我下午抽空来看你。”
脚步声匆匆离去,病房瞬间归于死寂。
窗外风雪未停,漫天白雪层层叠叠,压覆整座城市。今年的雪好像永远落不完,沉沉压压,覆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江裸静坐片刻,看着手背上的留置针,眼底一片漠然。
他抬手,轻轻拔掉了输液管。
针头撤出的微痛微不足道,比起常年心口的溃烂,根本不值一提。
他没有待在病房休养,独自起身,裹紧单薄的外套,悄无声息离开了医院。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街头行人步履匆匆,风雪里人人奔赴归途,奔赴团圆。满城烟火暖意,衬得他孤身的背影愈发萧索孤凉。
他漫无目的游荡在街头,看着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自嘲的笑。
人人有家可归。
唯独他,岁岁无家,年年无归。
暮色深浓时,付思愿的电话如期打来。
听筒里带着忙碌后的疲惫与歉意:“抱歉啊阿裸,工作实在太忙,下午没能去看你,你已经到家休息了吗?”
江裸立在街边,抬眼望着漫天簌簌落雪,声音轻得几乎与风雪相融,温柔又空茫:“嗯,到家了。”
“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电话轻轻挂断,世界重归寂静。
他并未回家,转身抬步,朝着不远处的岭江大桥缓步走去。
大桥不算巍峨,却是年末最热闹的地方。车流不息,鸣笛隐隐,来往行人皆是归家人。暖黄色路灯次第亮起,温柔洒落一地微光,勉强熨平冬夜的凛冽。
江裸独自立在桥边,凭栏远眺,望着桥下暗沉流动的江水。
风雪落满肩头,冰冷刺骨。
他身形太过安静、太过孤绝,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警惕,仿佛生怕下一秒,这看起来破碎至极的少年,便会纵身坠入江中。
他对此浑然不觉,只是静静伫立,任由风雪掩埋自己。
良久,一道软软小小的脚步声,轻轻跑到他身侧。
一截温热的小手,怯生生拉住了他的衣角。
江裸微微一怔,低头望去。
四五岁的小女孩扎着蓬松的双马尾,脸蛋圆圆的,眼眸清澈透亮,像未经世事的琉璃。小小的掌心,小心翼翼捧着一朵洁白盛放的茉莉,花瓣干净柔软,在寒冬里格外动人。
他下意识放软浑身冷意,微微屈膝蹲下身,嗓音放得极轻、极温和:“怎么了小朋友?找不到妈妈了吗?”
小女孩轻轻摇头,仰着软糯的小脸,将那朵茉莉郑重递到他面前,奶声奶气,字字真诚:“大哥哥,我把花花送给你。妈妈说,不开心的时候看见花,就会变开心啦。我想让大哥哥笑一笑。”
纯白茉莉入眼的刹那。
江裸整个人骤然僵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汹涌而上,瞬间击溃他所有伪装的平静。
脑海里骤然炸开久远温柔的话音。
——赠君茉莉,愿君莫离。
也是这样温柔的花,也是这样温柔的期许。
可昔人早已远去,岁岁不归。
六年风雪,六年空等,六年无人问津的思念,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砸落,滴在洁白的花瓣上,碎成微凉的水渍。
小女孩瞬间慌了手脚,圆圆的眼睛瞪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大哥哥,你怎么哭了?是不是不喜欢这朵花?”
江裸猛地回神,仓促侧头,指尖极快、极克制地抹掉眼角的湿意。
再回头时,他眼底仍旧泛红,却硬生生弯起唇角,漾开一抹极浅、温柔又破碎的笑:“没有。”
“哥哥很喜欢,特别喜欢。”
不远处,传来女人温柔的呼唤,遥遥划破晚风:“茜茜,回家啦。”
小女孩回头应了一声,又认真看向江裸,软软道别:“大哥哥再见!你以后要开开心心的!”
“嗯。”
江裸抬手,指尖微颤,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快去吧,别让妈妈等急了。”
小女孩蹦蹦跳跳跑向不远处的女人,被温柔牵住小手,两道小小的身影依偎着,慢慢融进夜色风雪里,温柔又圆满。
桥上再度恢复冷清。
只剩他一人,立在漫天风雪里,掌心轻轻拢着那朵洁白茉莉。
雪落肩头,层层堆积,微凉刺骨。
他静静伫立良久,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眼底盛满无人知晓的荒芜与艳羡。
真好啊。
有人等,有人归,有人偏爱,有人惦念。
而他,穷尽一生,也只剩一场遥遥无期的别离。
良久,江裸抬手,解锁手机。
屏幕微光映着他苍白破碎的侧脸,他指尖微动,拨通了付思愿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