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名动上京 上京的 ...
-
上京的暮春,从不是被东风吹尽的,是被一弦清泠琵琶,收尽的。
苏家有女年芳十八,及笄过三载。
京中寻常女子,及笄便有了婚嫁序章,簪珠钗、裁红妆,岁岁皆伴烟火人家。唯她,困于苏府后院的阁楼里,困在了朝夕相对的金镶璃琵琶前,岁岁年年、落不尽,遥遥游离在人间之外。
人人都说苏家女绝色。
这名号可足在上京城飘了整整三年,从茶楼说书人口落间传开,落进深闺女子的锦绣里,缱绻在无数少年郎春闺梦中。可若真当问起,世人皆描摹不出她的样貌,只余一句笼统的赞叹——绝色佳人,如画中走出来的人儿般,偏偏又少了几分活人的烟火气儿,缥缈得不似凡尘物。
何叹真与不真?
她生得太淡、太轻,薄如暮春,经不起半分暖阳;柔如檐底的轻叹,风一吹,便要尽数散尽无了踪迹。眉目间常常萦绕的三分羸弱,从不似顽疾缠身,是命数呐!那层浅浅的青灰肤色,隐在莹白肌理之,像枝蓄了半生却始终未开的寒花,隐忍又孤凉。
余下七分的清冷,落于眉梢。从不拒人于孤傲,是隔断了岁岁流年的疏离。她瞧人时,眸光总是蒙了一层氤氲水雾,世人立于喧嚣的岸头,她切沉于寂静寒水。旁人唤她,她却浅浅一笑,温顺又淡漠……
唯独抚琴时,她是鲜活的。
每当那柄传世的金镶璃琵琶入怀,周身沉寂的气韵便更鲜活。纤脊挺直如初竹,瑰渐粉的指尖凝着细碎的微光,眉眼间萦绕着经年的病色,被泠泠琴声尽数涤荡,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绯红色。是枯灯燃尽,是残花倾尽,是焚尽自身的决绝。
她如一盏快尽的的孤灯,灯火微弱却滚烫,亮起时,能倾覆一室的暮色。
暮春时节,周太傅府设了场宴赏桃,是上京经年不变的雅事。
周家园内三百株桃树儿,逢春盛放,绯色花海灼灼如燃,染了这十里桃庭。烫金色的请帖传遍京中名门,满堂皆是世家雅客、风流子弟。
苏绕绕本是无意赴宴。
世间所有喧嚣热闹,从来都是旁人的盛世欢愉,于她而言,不过隔岸观火、转瞬即逝。可苏老夫人的一句轻叹:“绕绕,去吧。你已然十八,常年闭门不出,世人该当我苏家藏了个失语儿。”
她终是应了。
赴宴之日,旁人袖藏团扇、香囊、锦绣罗帕,唯她抱着一柄沉旧的琵琶,只身赴了一场桃李宴。
席间有暗讽她故作清高,有私语叹她娇娇作作。她却置之度外。于她而言,这柄金镶璃琵琶早已成了她依附骨血的性命,命,岂能离体?
桃林深处设着席,潺潺丝竹穿过重重叠叠的花影,软靡缠绵,揉尽了春日的温柔缱绻,像一场沉溺的浮世清梦。
苏绕绕独坐予僻静角落,执一盏微凉清茶。茶水早已失了温度,她亦没唤人更换,只静静垂眸,看着杯中的碎影浮沉。她唇角含着浅淡笑意,温柔得体。那笑,恰似飘零落水的桃瓣儿,浮于碧波,轻盈,却半点不沾尘霜。
酒过三巡,宴至酣然。
周太傅之孙周九清却起身,他衣袂翩然,眉目朗朗。拱手含笑,声线清润且坦荡:“久闻苏姑娘琵琶一绝,今日春风正好、桃花灼灼,不知可否一曲佳音,以助雅兴?”
满堂喧嚣骤然落定,数百道目光齐齐奔赴角落,落在她身上。
目光穿透层叠桃枝,斑驳错落,落满于她艳净的衣裙与眉眼。衬得她朦胧又绝色。
今夜,是她第一次抬眸,认真望向一人。
周九清之人眉目清正,眸如暮春晴空,澄澈坦荡,无半分世家子弟的轻佻浮华,干净得让人心生暖意。
她静默片刻,轻轻颔首。
清浅落音:“可~”
艳衣起身,裙摆绣纹金蝶随微风轻振,流光一闪,似是蛰伏的蝶儿,欲破茧而出,鲜活夺目。
她缓步走入灼灼桃林,盘膝落座于一地落英之上,横琵琶于膝,纤指轻落弦上,却迟迟未奏。
她在闻。
闻穿林晚风簌簌,瓣儿坠地,游人低语、杯盏相碰,叹周遭细细私语——那就是苏家女吧?名动上京的琵琶美人儿。
世间万般声响,唯入她耳时,化作弦上支点。下一瞬,纤指轻拨。
不叹规整曲调,开篇皆是一声绵长幽咽的轻叹。
一缕弦声落地,园中三百桃儿,万千绯色花瓣齐齐轻颤。
无风自动,万籁俱寂。
满庭丝竹儿骤停,游人不语,静若空山幽谷,唯余一缕余音,悠悠回荡。
她奏的是一曲无人知晓的古调。无名无谱,无迹可寻,带着亘古的孤寂与苍凉。
弦声细密绵长,如暮春的细雨,淅淅沥沥,层层叠叠,轻叩心门。无骨剌痛,只剩绵绵酸涩,让人眼底酸胀,欲哭无泪,满心怅然无处安。
席间游人渐渐红了眼眶儿。
不悲春秋,不感身世,只闻得这一缕孤音扰了心神,莫名怅惘。
曲至中段,她忽然启唇轻唱。
婉转戏腔幽咽空灵,似是一缕青烟穿花渡叶,摇摇而上,温柔又苍凉。
“春风春雨也无我~”
“红颜高歌叹一身~”
“画上人~”
“何叹我~”
绵长拖腔如一缕柔韧银丝,纤细绵软,却纠缠不休,牢牢缚住了这满庭的春色。
曲终音歇。
漫天桃花簌簌落落,洋洋洒洒落满了她青丝、衣袂、琵琶,惹了满身的温柔花雪。
她垂眸静坐,怀抱着朝夕相伴的琵琶儿,指尖仍轻轻贴于弦上,余韵未消,琴弦却已然落寞。
良久,她抬眸,望向满堂静默的世人,浅浅一笑。
极淡、极远,像一场盛大落幕的告别,温柔而决绝,从此山水不逢。
后来,宫中有资深的乐师言道,此曲终腔之音,并非指尖而弹,乃是弦断音绝。
相传金镶璃琵琶,坚韧耐久,数十年弦丝无半分破损,偏偏却在这满暮春色之中……
世人纷纷纭谈,
有人道曲调过悲,震断了琴弦;
有人却言天命既定,气运将尽。
只是自那日起,上京再无笼统的苏家绝色,人人皆叹她——“琵琶销魂骨”。
世人言,何人渡她身,一曲琵琶销骨魂。
那一日桃林曲,她渡了满堂世人,却将游人执念相思、求不得、人遗,尽数收入怀中琵琶,存在那根骤然断裂的弦丝之中,岁岁沉淀。
宴罢归府,青轿缓缓穿行于上京长街。
轿身微微颠簸,苏绕绕抬手掀开了半扇轿帘。
暮春夜风浸着残春凉意,微凉拂面,她微微眯起眼眸,腕间搁置着多年的长命锁轻轻晃动。
锁上三铃,早已被细密红丝层层缠死,经年不鸣,死寂无声。月光清冷,洒落在锁身,照亮了精致繁复的缠枝莲纹。如缕如丝,亦如血痕,藏于繁华纹路之下,不见天日。
她默然垂落轿帘,阖上双眸。
心底已然笃定,明日,她是要去一处那地方呐……
那藏于上京暗巷,无人深究、鲜有人知——“寻廊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