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牢笼》观清芜

5、姐妹们的破冰时刻

　　暮色一点点浸染楼宇，走廊的感应灯次第亮起，暖黄光线沿着墙壁缓缓漫开。窗外夏末的蝉鸣依旧聒噪，裹挟着残留的燥热，而崭新的八人寝室里，却萦绕着一层无声的拘谨与小心翼翼的安静。
　　有人抬手按下寝室大灯，澄澈的白光瞬间铺满整张书桌；有人轻手轻脚拆开零食包装袋，悄悄搁在桌角，碍于初识的生疏，终究不好意思主动开口分享；还有人静静靠坐在床沿低头刷着手机，屏幕冷光浅浅映在眉眼间，眼底藏着踏入陌生环境的忐忑不安，却也透着和我如出一辙的松弛——终于逃离了家人时刻的管束与紧盯，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我慵懒地靠在椅背里，静静望着眼前八个各怀心事、境遇却全然相似的姑娘。十几年来在家中被迫练就的隐忍、拘谨与小心翼翼，在这方无人约束的专属空间里，正一点点悄然褪去，露出骨子里原本的模样。
　　我叫綦若楠。
　　父母心底一直盼着能有一个儿子，偏偏只生下了我这一个女儿。给我取名若楠，大抵是想把我当成男孩子来期许培养，可我终究没能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或者说，我从来都不想活成他们期待的模样。
　　我本就不是生性怕生的性子，只是常年在家中，连说话的语气、语速、分寸都要被百般挑剔。日复一日，我慢慢习惯了沉默寡言，习惯了察言观色，习惯了收敛所有棱角。可在这里，没有人会指责我吵闹，没有人会束缚我言语的分寸，更没有人时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随意评判我的对错好坏。
　　空气中弥漫的尴尬像一张薄透的宣纸，轻轻一戳便能破碎，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率先打破这份沉默。
　　我缓缓直起身，轻轻拉动椅子，细碎的声响划破了寝室的静谧。
　　“大家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吧？”
　　我的声音清浅柔和，音量不高，却恰好落进每个人耳中。七道目光齐刷刷抬眸望向我，眼里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惊讶，又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期待。
　　我弯起眉眼浅浅一笑，没有半分扭捏局促，语气坦荡又自然。那是被压抑了十几年后，第一次毫无顾忌地袒露本心，展露骨子里直率洒脱的性子：“咱们往后要在一间寝室同住四年，一直这么拘谨客气着，反倒太过别扭。不如我们围桌坐一圈，互相认识一下？至少先记住彼此的名字，总不能往后四年，一直含糊着称呼。”
　　话音落下，寝室安静了两秒，随即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方才紧绷凝滞的氛围，刹那间温柔化开，消散无踪。
　　很快，有人抱着枕头挪到长桌边落座；性格腼腆的姑娘缓缓起身，指尖还攥着刚拆封的湿巾；就连一直安静低头整理书本、默不作声的女孩，也轻轻抬眸，跟着众人慢慢走了过来。
　　八个人围着中间的长桌围成一圈，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依旧带着初见的羞涩，却早已没了先前大眼瞪小眼的局促隔阂。
　　我率先开口，坦然自报家门，没有半分遮掩：“我叫綦若楠，綦是上其下糸的綦，大家直接叫我若楠就好。”
　　话音落，其余人也纷纷跟着自我介绍。有人声若蚊蚋，羞怯小声报出姓名；有人落落大方，顺带说起自己的家乡与高中趣事。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绕到刚刚落幕的高考，人人眼底都漾着轻松——终于不必挑灯夜战刷题，不必埋在堆积如山的习题册里，更不必整日为成绩前途惶惶不安。
　　“要不我们都说下出生日期，在宿舍排个长幼次序吧？”我适时提议。
　　“好主意好主意！往后咱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那必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要是藏着心事瞒着大家，就罚挨八十大棍！”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嬉闹起来，清脆的笑声填满了整个寝室，暖意融融。我望着眼前热闹鲜活的画面，嘴角不自觉轻轻上扬。老话果真不假，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原来我们骨子里都是同类人，偏爱热闹，性情爽朗，待人真诚。
　　一番推算排序下来，我稳居寝室老二。除了排行老大的大姐，其余几人都顺口唤我一声“楠姐”。
　　这时年纪最小的小八忽然眨着透亮的眼睛，脱口而出：“楠姐总觉得少了点气场，不如我们改叫你楠哥吧，听着更洒脱有气势！”
　　“对啊对啊，小八说得太对了！楠哥这个称呼，简直太适配你了。”小五立刻跟着附和。
　　我心底也微微一动，心底深处竟格外偏爱“楠哥”这个称呼，恰好契合自己骨子里利落洒脱的性子。我笑着打趣：“行啊，往后你们都叫我楠哥就行。老大你可别叫我楠弟，听着太怪异，直接喊我二弟就好。”
　　话音刚落，我自己先忍不住开怀大笑：“这么一排序，莫名有种组团去西天取经的既视感。”
　　这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寝室里的欢声笑语愈发浓烈。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压低声音提醒：“你们有没有听到敲门声？”
　　众人瞬间收敛笑意，连忙起身打开寝室门，只见辅导员正静静站在门口。
　　“看来你们室友之间相处得很融洽，我都敲了三次门，你们才听见。”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脸颊发烫，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老大率先站出来解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导员实在不好意思，您别生气，我们刚聊得投入，没留意敲门声，不是故意怠慢您的，快请进坐。”
　　“是啊导员，快进来坐坐，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我们？”我也连忙开口附和。
　　“不用紧张。你们刚入校，彼此都还陌生，一会儿到楼下操场集合，班里所有同学互相见个面，简单熟悉一下。”辅导员神色温和，语气十分亲和。
　　“好嘞导员，我们马上收拾一下，立刻下楼，操场准时集合。”
　　送走辅导员，八人对视一眼，下一秒不约而同地爆笑出声。伴着满室轻快的笑声，我们并肩走出寝室，朝着楼下操场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