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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被迫进山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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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5月25日
那是周昱中学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他因为逃课三次被校长亲自抓上红旗旗杆下,和一堆他平时根本瞧不上眼的三流学生们扎堆站在一块,当着全校上万号的学生加老师的面点名批评,重点教育。
首都五月的太阳已经有点烤人,他站在台上佯装悔意,实际根本不把这种事放在眼里。
后来不出多久,一个穿着白大褂,满脸焦急的妇女出现在校长办公室,校长连忙起身迎接。
涂玉。背景显赫,自己又是军区总医院的外科副主任,当初上边境战场支援她什么样的血腥场面没见过,可就是管不了自己十月怀胎分离出来的骨肉,说不丢脸那都是假话!
“这臭小子我算彻底管不了了,我要跟他断绝关系,就当我没生过!”
这是他妈一路黑着脸,领着他回家甩出来的第一句话,一张通校批评告示直接拍在他爸那黄花梨木办公桌上。周见文是机关单位的高级干部,大风大浪见多了,早已练出一副天塌不惊的沉稳,反而悠悠地问了句:
“这份报告我已经接收第六遍了,涂玉同志打算什么时候实行。”
虽然没刻意去看,但周昱能感觉到他妈在他老子说完那句话后,脸色变得比粪坑还臭。
山雨欲来风满楼。
突然想起这句诗,他语文不算差,但每次考试都是不上不下,原因无二,主要就是输在懒,懒得背,那些诗啊文的,文唧唧的,光是读都给他肉麻死了。
唯独许浑这一句,凄凉有劲,他倒记挺牢。
“行了。”周见文终于从成批文件面前抬起头来,说:“你过来把上次你妈那本外伤病历分析书没抄完的拿去抄,要求一样,书写规范,没抄完晚上不准睡觉。”
当周见文平静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周昱腿肚子都软了,不是吓的……娘的,就是吓的。
那本破书可都是繁体竖排,也忒狠了吧。
一个很稀松平常却不平静的夜晚,他奋笔疾书了一个晚上,到第二天熬着血红的眼睛出来,连端稀饭的手都是抖的,跟他家已经过世的老爷子得阿尔兹海默严重时如出一辙,涂玉看他那惨不忍睹的样,心疼了,埋怨周见文下手太狠。
猫哭耗子假慈悲。他那时候在心里冷笑,要不是你先把我卖了能落这下场?
还有最后几天学要上,涂玉心疼儿子,说让他在家好好睡一天,她去跟学校请假。
“不用。”
周昱当时态度还挺冷漠,说完这俩字就拎起没几本书的书包雄赳赳气昂昂走了。关门之前还听见他老子跟他妈说了句慈母多败儿,想教育就不要心软。
结果周昱到学校就后悔了,他遭到了刘剑豪和夏武两个傻子的无情嘲笑。那会学校很流行看林正英的香港僵尸片,他们说周昱是僵尸出没。
“不对劲呀,”夏武笑得很贱,”你不怕太阳吗?啊?啊?”
说着还故意把他往走廊窗户边推,刘剑豪还试图揪他脑袋晒太阳。
“滚你大爷!”
周昱心情差的要死,一脚蹬在刘剑豪大腿外侧,刘剑豪一时没防备,差点滚地上去。他个高,力气大,算手下留情了,不然他挑个好地方,准能一脚帮他断子绝孙。
走廊有一批女生你挽着我我拉着你嬉笑着走过要下楼,有人用胳膊肘撞他。
“嘿看,你小女友来了。”
闻言他也望了过去,确实看见其中一个马尾辫女生,皮肤很白,笑起来还有酒窝。明明都是很普通的蓝布白边的校服,可就她鹤立鸡群似的,让人一眼忘不掉,起码对于他来说是这样。
就是那脸颊边的俩浅窝儿,就跟偷喝人私底下送他老子珍贵的茅台酒一样上头,曾经把他醉得东南西北找不着。虽然夏武管她称为周昱女朋友,实际他俩没有谈过恋爱,就连对方喜不喜欢他,周昱都不清楚。
每次当他找着机会和她说话时,施雯人如其名,别提多斯文了,声音轻轻柔柔的,白皙的脸蛋还总是浮现薄红。
周昱也没说什么,视线随着身影消失在楼道口。
初三说紧张也很紧张,周昱却没有多放心上。反正他保送本校高中的,成天该上课就上课,放学后该打球还打,网吧也一次不落,然后就这么稀里糊涂迎来了中考那天。
那天涂玉比他还紧张,样样给他准备仔细,连准考证都检查了好几遍,周昱给弄得烦死了,说又不是上战场,至于吗。
“你说至不至于!”涂玉眼睛一瞪,“毕竟是中考,你要给我考砸了,让我跟你爸在院里抬不起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周昱差点笑了。敢情他上的不是学,是父母的脸面,呵,真他娘重要啊。
接连三天,周昱发挥的都还不错,可能是太过于放松了吧,考物理那场他还瞌睡了会儿,具体睡几分钟天知道,反正被监考老师敲醒过来时吓了一身冷汗,抓紧做题目。
中考过后自然是肆无忌惮的放松时间,周昱和几个好兄弟摩拳擦掌,准备干一件他们商量快半年的大事。
结果还没来得及实践,涂玉铁口一下,说军院开展第三次巡回义诊,此次她作为代表已经申请了他的名额,要他跟着一起去帮忙。
刚开始几天周昱忙着计划大事,兴冲冲的,没放心上。后来等他妈把东西全部准备好,一个早晨进房间喊他一块上车时他才从睡梦中反应过来,打死都不干。
涂玉也被闹得牛脾气也上来了,抱着就算打死也拖尸体去的决心,跟他僵了很久,从屋里到屋外,一个大院的邻居大婶全跑出来劝了。周昱坏话好话说尽,就差跪他妈面前磕头求饶过。
“你甭来这招,今儿你去也去,不去也得去。”
涂玉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让儿子出去吃点苦头,最后通碟下来,见小子还是不肯,喊来院门站岗的小张,绑上车!
野蛮武力对周昱来说,是最无耻也是有效的,被五花大绑上公共汽车时,痛恨的泪水积满他的眼眶。
那年的周昱,正15岁。第一次由首都城市进入四面环山的西南盆地,第一次下飞机后被长达近四个小时的十八弯车程折磨到胃里翻滚,下车的一刻终于忍不住吐了。
他又气又恨,瞪涂玉的眼神像有血海深仇。那时候通讯工具还不发达,他没有手机,荒野山村更没有公共电话给兄弟们打过去求救,他真想当场跪地上狠狠哭一场。
但男儿流血不流泪,眼泪对于周昱来说是最没骨气的行为,他上幼稚园后就没再干过这种窝囊事儿!正处于叛逆期的少年很可怕,周昱任打任骂,就是不向唯一通向山村的山路迈进一步,好几个派来医助的小职工们看着领导搞不定自家小霸王,个个上前说好话,其中两个身强体壮的小伙子甚至打算直接扛走,小霸王软硬不吃,打定主意赖地上不走了。
“死在这荒山野岭最好。”周昱一脸无所谓的说,“免得犯某个人眼里不痛快。”
涂主任气极之下,手一挥,不管他,咱们自己走!
一干人等只能听从上级安排,背着一堆药品和简易医疗器械浩浩荡荡向半山腰的村子出发,涂玉一步三回头,可那臭小子瞅都不朝这边瞅一眼,她气得浑身发抖。
得了!野狼野狗吃了也算,生个臭小子来气人还不如生块叉烧!
气归气,涂玉到底是舍不得儿子丢在路上,况且天将黑,人生地不熟的,又是环山地区,如果真出点什么意外,她那是如何都不敢想象的。于是途中折回。
涂玉去拉周昱胳膊,周昱早就吃准他妈那心思,不给碰,也不说话,气得他妈想拿脚踢他。
“到底要怎么样?”涂玉忍无可忍,吼一声:“回去给你买台电脑还不行嘛!”
他眼睛一亮,但又不傻,哪有立马缴械投降的道理,别了一下脑袋,不吭气。
“还给你装游戏配件!”他妈突然又吼。
不抬头就知道那咬牙切齿的凶残模样不比山林猛兽差半分,转身离开之前说,最大让步了我给你讲,爱咋地咋地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周昱心里终于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一想到自己日思夜梦的东西不久将拥入怀抱,还可以把住一个大院,那个成天在他面前炫耀自个儿国外进口游戏机的马大胖杀一杀那得瑟劲,何况同学里都流行电脑联机玩游戏了,到时候谁还稀罕他那什么破游戏机啊。
他心情就忍不住好起来,最好能再乘胜追击一下,争取来个最新配置的,打游戏能玩得呲溜儿上天的那种,羡慕死他们。
崎岖不平的山路可不好走,何况是一群习惯了城市马路的同志,途中有村里的老干部过来接,一路点头哈腰,嘘寒问暖,努力接近普通话说:
“翻迎各位来到我们这……喀喀,晚上好次饭我们已经准备好喽,辛苦各位喽。”
在那个老头说出这句话时,一伙人差点笑出声,包括周昱在内。他想起了自己学校的一个年轻男老师,就是从巴山蜀水地苦读出来的,每次上台演讲,那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经常把学生逗的想笑不敢笑,有一个站在他后面的杨国庆经常对着周围同学开玩笑,死贱地学他:讲不好就别要上讲台喽,逗辣个儿开心嘛!
小孩子肠胃好消化得快,早就肚子饿得咕咕叫了,要不是有电脑诱惑,周昱指不定现在已经跑出去上汽车站坐车跑了。听见有饭吃,他多少没那么郁闷了,平时肯德基汉堡包吃多了,换换山野口味应该也不错。可他想错了,刚进了老头家泥瓦砌出来的土房子里,看见屋中央一张四方桌上摆的菜就后悔了,一票儿的,全是红彤彤辣椒。
周昱光看都吓死了,更别提要下嘴,所以当大家放下东西准备开饭时,他不肯上桌,涂玉拽他好几回,又当着别人的面不好发火,咬牙说了句:
“你要再胡闹,回家别说买电脑,学校我都不给你上信不信?直接撵外头建设祖国去。”
他吊儿郎当地回,“行哪,随你呗。”
涂玉一巴掌呼到他肩膀上,再也顾不上形象,大喊:
“倔驴是吧,你给我滚!”骂着用力推了他一把,“现在就给我滚,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周昱说走就走,转身就往门口迈腿,村老头赶紧上前拉住,急着劝:“这是干啥子哟!娃儿不懂事,好好说嘛!”
周昱抬手甩开老头的手,冷言冷语道:“干你屁事,别碰我。”
到最后周昱当然没走,是一个小护士把他劝了回来,还把自个儿新买的MP3给了他。周昱脑袋聪明的很,且不说这崎岖山路很难走,就算勉强下山了也没钱搭车,而且他知道他们来的那趟就是最后一班了,这种荒野山村哪里还会有什么夜班车。
于是收了护士姐姐的MP3做为慰籍,勉为其难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