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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桂花园里故人来 九月的雍宁 ...

  •   九月的雍宁,暑气将散未散,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几片叶子。

      林远难得周末没有加班,窝在家里沙发上,二饼趴在他肚子上打呼噜。他刷着手机,刷着刷着就刷到了高中同学群的消息。这个群已经沉寂很久了,偶尔有人发个拼多多的砍价链接,或者谁结婚的请柬。今天不知道是谁开的话题,突然有人发了一张高中时期的合照。

      发照片的人是赵宇,当年的班长,如今在永安开了家小广告公司,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他在群里说:“收拾旧手机翻到的,看看你们当年的傻样。”

      照片像素很低,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们站在操场上,阳光刺眼,很多人眯着眼睛,表情有些滑稽。背景里能看到操场东侧那两排桂花树,九月的桂花正在盛花期,枝头密密匝匝全是米黄色的小花,在阳光下碎碎地闪着光。

      林远放大照片,从人群中找到了自己。那时候他还留着稍长的头发,比现在瘦很多,站在倒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表情有些拘谨,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T恤——他记得那件T恤,是他妈在永安城南那家小服装店给他买的,穿了三年,洗得领口都发白了也没舍得扔。

      然后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挪,挪到那个站在第三排中间、微微侧着脸的人身上。

      南寻。

      照片里的南寻穿着肥大的校服,领口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边。他微微低着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听旁边的人说什么有趣的事情。他旁边站着方萍,正张着嘴在说什么,大概又在讲什么八卦,南寻的表情介于礼貌和无奈之间——那是他在高中时期最常见的神态,对谁都温和,但和谁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林远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看了很久。久到二饼不满地翻了个身,从他肚子上滑下去,甩了甩尾巴走了。

      群里赵宇又发了一条消息:“第一排最右边是李敏吧,她现在好像在省城开诊所?”“第二排那个是谁来着?想不起来了。”“第三排中间那个是南寻对吧?他现在在干嘛?有人知道吗?”

      林远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他知道的。他知道南寻考上了明州师范大学中文系,知道南寻毕业后没有回永安,而是去了南边一座小城当中学语文教师。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忍不住去网上搜一下南寻的名字——在浔城二中的官网教师风采栏目里,他见过南寻的照片,照片里的人比高中时期瘦了一些,但笑容还是一样,淡淡的,不张扬,眉眼之间多了一份属于成年人的沉静和笃定。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没有加南寻的微信,没有存过南寻的手机号。他知道的都是零星的信息,是从浔城二中官网上扒下来的几张照片和几行介绍,是同学聚会时从别人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碎片——有一年同学聚会,方萍随口提了一句“南寻好像在浔城教书”,就这一句,林远记了好几年。

      不是不能联系。是不敢。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一年的空白是一道太宽的河,他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也不知道跨过去之后,河对岸的人还愿不愿意看到他。他更怕的是,南寻身边已经有了别人——一个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不会像自己这样连发条消息都要犹豫好几天的人。

      “林远,你周一出差,去浔城,那边的项目需要现场对接一下。”周五下班前,部门总监老郑把他叫到办公室,把出差安排丢给了他。

      “浔城?”林远愣了一下,“哪个浔城?”

      “江川省浔城市,在南方。项目是我们去年做的商业综合体,外立面出了点问题,需要你过去和甲方对接一下改方案。大概十天。”老郑把一张打印好的行程单递给他,“机票和酒店已经订好了,周一早上八点半的飞机。”

      林远接过行程单,看了一眼目的地。

      浔城。雍宁南边约一千公里处的那个浔城。

      一种奇异的预感涌上心头,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不可能的。中国那么大,城市那么多,怎么可能。林远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命运最喜欢开玩笑的时间,恰恰是你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时候。

      周一早晨六点,闹钟还没响林远就醒了。

      行李箱昨晚就收拾好了,一个黑色登机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笔记本电脑,简单利落。他冲了个澡,给二饼的食盆水盆加满,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二饼爱答不理地眯了眯眼,翻了个身继续睡。林远检查了一遍门窗水电,然后拖着箱子出了门,在楼下早餐铺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秋风带着凉意,小区里的银杏树还没黄透。林远坐在出租车后座,耳机里放着歌,窗外灰蓝色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他靠着车窗,看着雍宁——这座他生活了二十九年、离永安二百公里、离家两千多个日夜的城市——慢慢往后倒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不是好的那种预感,也不是坏的那种。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的、让人心神不宁的东西。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那种沉闷的压迫感,你闻不到也看不到,但皮肤能感觉到。

      “可能最近太累了。”林远揉了揉太阳穴,把这种感觉归结为出差前惯常的焦虑。

      两个半小时的飞行,落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浔城的天气和雍宁完全不同。雍宁是干爽的秋天,阳光明亮但不灼人,空气干燥清冽;而浔城却是湿漉漉的闷热,温度至少高了七八度,空气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更要命的是,一出机场他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桂花。

      铺天盖地的桂花香。

      不是一株两株,是成片成片的桂花树沿着机场路两侧延伸出去,金桂银桂四季桂混在一起,整个空间都是那种甜腻的、浓郁的、无孔不入的香气,像是走进了某个巨大的香水工坊。林远站在到达厅门口,被那股熟悉到几乎让人窒息的味道劈头盖脸地砸了一下,心脏猛地缩紧了。他愣了好几秒,直到后面的人推着行李箱轻声说了句“借过”,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向出租车等候区。

      他打了车去酒店。一路上透过车窗往外看,浔城给他的第一印象是“旧”——不是破败的那种旧,而是那种被时间浸润过的、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气息的旧。街道不宽,两边的行道树除了榕树就是桂花树,桂花开得正好,满树满枝都是细碎的小黄花,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路面上的花瓣被来往的车轮碾成一层浅浅的金黄色浆汁。路边有很多小店,招牌是那种上了年头的老式灯箱。骑电动车的路人穿行在车流中,节奏不紧不慢,和雍宁那种匆匆忙忙的北方节奏完全不同。

      桂花香从车窗缝里灌进来,一阵一阵的,黏稠得像实质。林远把车窗摇上去,但那味道似乎早已渗进了车内的织物里,怎么也散不掉。他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永安一中操场边那两排桂树的样子——十七岁的南寻站在桂树下等人,花瓣落了他一肩,他浑然不觉,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夕阳发呆。

      十一年了。这该死的桂花香。

      酒店定在市中心,靠近项目所在的商业街。林远办完入住已经快下午一点了,他简单收拾了一下,给项目经理吴哥发了条消息报了平安,然后准备出门找个地方吃饭。下午还要去甲方那里报到,时间不算宽裕。

      他在酒店附近随便找了家面馆,要了一碗当地特色的牛肉粉。粉是扁粉,滑溜溜的,汤头很鲜,辣味不重,和雍宁那边浓油赤酱的风格完全不同。林远吃得满头大汗,一边用纸巾擦汗一边想,这地方的人口味可真清淡。

      吃完饭回到酒店,稍作休整,林远换上相对正式的浅蓝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裤,拿上电脑包,出门打车去了甲方公司。

      甲方的项目负责人在商业综合体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办公,对接人姓曹,四十来岁,是个说话带着浓重浔城口音的本地人。林远到的时候曹经理刚好开完会,让他在会议室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好在林远耐心不错,趁着等的工夫又把方案看了一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要说的话。

      洽谈比想象中顺利。甲方提出的问题不算严重,主要是外立面部分材料的耐候性能不足,在浔城这种常年高湿度的环境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色差和细微裂纹。林远在现场查看了具体情况,拍了照片,做了详细记录,承诺在一周内给出修改方案。曹经理对这个态度还算满意,整个下午的气氛都挺好的。

      事情谈完已经快五点了。

      曹经理客气地表示要请他吃晚饭,林远婉拒了,说想自己去转转。曹经理也不勉强,给他推荐了几家当地还不错的饭馆,又简单介绍了周边的情况,就客气地道了别。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南方的秋天,天黑得比北方早一些。林远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地图,盘算着是直接回酒店休息,还是去曹经理推荐的那家饭馆吃个晚饭。导航显示那家饭馆离这里大约两公里,步行过去要二十多分钟。

      “走走吧。”他做了决定。

      出差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接下来的日子紧张有序地进行着。林远白天去项目现场测量数据、和施工方的师傅们沟通细节,晚上回酒店改图纸、做方案。施工方的现场负责人姓郭,是个干了二十多年工程的老工头,一身灰扑扑的工装,说话嗓门大得像自带扩音器,但人很直爽,和林远配合得不错。日子过得规律又充实,再过几天就能结束这次出差,回雍宁继续按部就班的日常生活。

      那天是出差的第四天。十月十四日,周三。

      林远把新的方案初稿发给了曹经理那边,等着对方的反馈意见。下午没什么紧急的事情,他和郭师傅约了三点钟去现场确认几个尺寸,还有一个多小时的空档。他想了想,决定在附近开车随便转转。

      浔城的老城区不大,路窄巷深,林远跟着导航拐了几个弯之后就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两边的行道树从榕树变成了香樟树,香樟树后面又变成了桂花树——好像这座城市不管走到哪里都离不开桂花,空气里的甜香从浓烈变得清淡,又从清淡变得浓烈,像一首曲子反复地循环着同一个旋律。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小店变成了居民区的围墙。围墙里面露出几栋楼房的屋顶,灰扑扑的,上面架着太阳能热水器和信号基站。再往前走,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口对面是一所学校的围墙。围墙刷着白漆,上面写着红色的校训:“厚德博学,笃行致远”。

      林远本来没在意。他就是路过。

      他开着车沿着这条路往前走,车里放着音乐,是电台随机播的一首老歌,车窗摇下来一半,南方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潮乎乎的暖意和一阵一阵的桂花香。他看了一眼路口的红灯,踩了刹车,车子缓缓停在斑马线前。

      然后他偏了一下头。

      就那么一个无意识的偏头。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公交站台下,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匀称的手臂。下身穿一条深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右手提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包,左手拿着手机在看着什么。肩膀微微斜靠在站台的立柱上,姿态很放松,像是在等一班不会着急来的公交车。

      林远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那个人抬起头,大概是在看公交车来了没有。

      那张脸从手机屏幕上方露出来的那一刻,林远的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车水马龙的声音,广播里播放的音乐,远处郭师傅在工地上喊人的大嗓门——全部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跳。轰隆隆的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耳膜上。

      南寻。

      那是南寻。

      不会错的。即使隔着将近十一年的漫长时光,即使那张脸已经从十七岁的少年长成了二十九岁的青年,即使头发短了一些、轮廓硬朗了一些、眼神沉静了一些——但那就是南寻,他不可能认错。

      林远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他现在是在一千多公里外的陌生城市,在一条他完全没有预料会经过的街道上,在一个完全不是计划中的时间点上——他应该在这里吗?这合理吗?

      红灯还在倒数。二十三,二十二,二十一。

      林远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无数个念头。他怎么在这里?他在这座城市?他就是在这座城市当老师吗?他知不知道我在这里?我该不该下车?我该不该开口?他身边会不会已经有人了?他结婚了没有?他会不会已经不记得我了?

      十,九,八。

      公交站台上的南寻把手机收进了裤兜,抬眼朝马路的方向看了过来。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

      他们的视线隔着车窗,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隔着整整十一年份的沉默和空白,撞在了一起。

      南寻的动作顿住了。他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他的瞳孔突然放大,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帆布包的带子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一截,他都没有察觉。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林远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把车开过路口,在前面找了个可以靠边停车的地方一脚刹住。他双手握着方向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心里全是汗。

      完了。

      他看到我了。

      没有退路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下了车,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公交站台。南寻还站在那里,手里重新拿起了手机,但明显没有在看什么,只是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泛白。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十几米慢慢缩短到两三米,再到面对面。

      林远站定的时候,南寻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公交站台上方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还在跳着,路边面包店里飘出烤面包的香气和桂花香混在一起,远处有学生放学过马路的嬉笑声——但这些都变成了远景,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到的、听到的。

      看着面前这个将近十一年没见的人,林远有太多话想说。他想说好久不见,想说你怎么在这里,想说我一直都知道你当了老师但没想到你在这座城市,想说我出差路过这里完全是个意外,想说你是不是过得还好,想说你知道我有多久没看到你了吗。

      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了一句最普通的、最平常的、最不需要勇气的话。

      “南寻,好久不见。”

      南寻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那个笑容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嘴角先微微翘起,然后笑意慢慢漾开,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熟悉得让林远眼眶一热。

      “林远,”他说,“你怎么在这里?”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一样。他的声音比高中时期低沉了一些,但底子没变,还是那种温温润润的、不紧不慢的腔调。

      林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出差。公司派过来的,在这边有个项目。”

      南寻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在这里教书?”林远问。

      “嗯,”南寻微微侧了侧身,看向身后那所学校的大门——大门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竖匾,“浔城二中,教语文。今年是第六年了。”

      林远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所学校。围墙里面的教学楼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的老式建筑,灰白色的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操场不大,跑道是红砖粉铺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操场的东侧,他隐约能看到一排桂花树——又是桂花树,桂花树似乎无处不在——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些桂树和永安一中的那两排竟有七八分相似,同样的高度,同样的树形,同样在这个季节密密匝匝地开满了花。

      他路过这所学校门口,完全是无意识的。他不知道南寻在这座城市,更不知道南寻在这所学校教书。雍宁到浔城直线距离一千多公里,中国的版图上那么多城市、那么多学校、那么多公交站台,他偏偏就开到了这个路口,偏偏就停在了这个红灯前,偏偏就偏了那一下头。

      这叫什么?这该叫什么?

      公交站台上方的电子显示屏滚动着到站信息,南寻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你要等公交?”林远问。

      “嗯,回住的地方。”南寻顿了顿,“你呢?事情忙完了?”

      “下午还有事,”林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离和郭师傅约定的三点还有将近一小时,“不过不着急。”

      又是一阵沉默。

      路边的香樟树沙沙地响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林远注意到南寻比高中时期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些,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气质,不说话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有一些疏离,但只要你开口,他就会认真地、不敷衍地听你说完,像一个永远不会对你不耐烦的人。

      “你等车还要一会儿吧?”林远问。

      “嗯,还有十来分钟。”

      “那……要不要先去吃个饭?”林远说完就觉得自己唐突了,赶紧补充道,“附近有没有什么吃的?我请你吃个便饭,就当……就当好久不见叙叙旧?”

      南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也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的东西——好像是一个被压抑了很久的念头,突然得到了一个合乎情理的理由,终于可以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但最终,他点了点头。

      “前面有家面馆,”南寻说,“挺干净的。”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步子都放得很慢。和高中时候一样的场景——那时候他们也常常这样并排走着,从教学楼走到操场,从操场走到校门口,从校门口走到公交站台。唯一的区别是,那时候他们穿的是统一的蓝色校服,走在那座小城的街道上;而现在,他们穿着各自的衣服,走在南方湿润的、满是桂花香的风里。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中间隔了十一年的空白,再亲近的人也会生出几分小心翼翼。林远满肚子都是想问的话——想问你这十一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过什么难事,怎么来了这么远的城市教书,有没有谈恋爱,身边有没有人陪伴——但这些问题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也问不出口。

      面馆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显眼,但走进去发现生意很好,坐满了食客。空气里弥漫着牛肉汤的香气和面条蒸腾的热气,嘈杂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一种热气腾腾的、属于市井生活的踏实感。面馆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阿姨,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嗓门洪亮地招呼着进店的客人。

      南寻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林远在他对面坐下。

      老板娘拿着菜单过来,用浔城方言问了句什么。南寻接过菜单翻了翻,递给林远。

      “你看看想吃什么。”

      “你帮我点吧,”林远说,“我不太熟悉这边的口味,上次吃了一次牛肉粉觉得还行。要不就你平常吃的那种?”

      南寻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转头用当地方言跟老板娘报了几个菜名。林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听着那种软糯婉转的腔调——和浔城街上那些本地人说话的音调一模一样——觉得很好听。南寻来这座城市六年了,已经彻底融入了这里的语气和节奏,像一个真正的南方人。

      面端上来很快,是两碗清汤面,汤色清亮,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点缀着几粒葱花。旁边配了一碟酸菜和一碟卤味,分量不大,但看起来很精致。

      林远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汤头很鲜,面条劲道,比他之前在酒店附近吃的那家好吃很多。

      “好吃。”他由衷地说了一句。

      南寻也拿起筷子慢慢吃着,吃相和高中时候一样,斯斯文文的,面条一根一根地送进嘴里,连咀嚼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林远偷偷看了他好几眼,每一次都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你这几年一直在浔城?”林远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不是,毕业后先分到了一个县城的初中,三年前才调到这边来的。”

      “浔城二中?就是刚才看到的那所学校?”

      “嗯。”

      “教高几?”

      “今年带高三,两个班的语文,兼一个班的班主任。”南寻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像是在笑这个职业给他带来的忙与累,又像是一种默默的、不张扬的自豪。

      林远想象了一下南寻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穿着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行端正好看的板书。那些他记忆里漂亮得不像话的字迹,写在墨绿色的黑板上,会是怎样一幅画面。台下的学生们大概不会知道,他们的南老师在黑板上写的每一个字,都和十一年前在永安一中的教室里、一个叫林远的人偷偷看了三年的一模一样。

      “那你一定很忙。”林远说。

      “还好,习惯了。”南寻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问,“你呢?你一直在雍宁?”

      “嗯,一直在雍宁,没怎么动过。”林远笑了一下,“不像你,跑了这么远——雍宁到浔城一千多公里,你从永安跑出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吧。”

      南寻没有接话,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条。

      “你在雍宁做什么?”他过了一会儿才问。

      “建筑外观设计。就是给房子设计外立面那种。”

      林远说完觉得自己的工作和南寻的工作反差挺大的。一个是和冰冷的建筑材料打交道,在图纸上勾勒线条、计算尺寸、对比材料样板;一个是和鲜活的学生打交道,在三尺讲台上传道授业、批改作文、操心每一个孩子的成长和前程。一个西北,一个江南。一个风吹日晒跑工地,一个安安静静守着教室。

      南寻却好像对这个话题有些兴趣,“会去现场的那种?”

      “对,像这次出差就是来处理一个项目的现场问题。”林远说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奇妙,“本来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这里的。浔城这个地名,我以前只在天气预报里听到过几次,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站在这里。就这么开车开着开着,路过你们学校门口……也太巧了。”

      “是挺巧的。”南寻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视线落在桌面上的某个地方,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摩挲着筷子的边缘——一根竹筷,已经被他摸得微微发亮——那个小动作出卖了他。

      面吃了大半碗,两个人都放慢了速度,像是在有意延长这个意外的相处。南寻接了个电话,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教研组陈老师”。他用方言说着,语速比平时快很多,声音也放低了些。林远没听懂具体说的什么,但从语气能判断出是很日常的事务性对话——大概是在确认明天教研活动的安排之类的。

      电话挂断后,南寻看了一眼手表,说了句“时间差不多了”。

      林远也看了一眼手机,离三点还有不到二十分钟。他赶紧叫老板娘结了账——老板娘笑着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夸他请客大方之类的,林远没完全听懂,但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出面馆。

      站到巷口的时候,阳光已经不像正午那么烈了,带着秋天特有的暖橙色调,把一切东西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巷口那棵桂花树的花瓣被风吹落了一地,密密地铺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一层细碎的金色绒毯上。

      “那……你去忙吧。”南寻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膀上拢了拢。

      “嗯,我下午确实还有点事。”林远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地感到遗憾。他甚至想干脆把下午的约取消算了,给郭师傅打个电话说改天,但理智告诉他不行——工作就是工作,更何况他已经因为这顿意外之外的午饭,比约定的时间多耽误了十分钟了。

      “那你接下来还在浔城待几天?”南寻问。

      “大概还有一个星期左右。”

      南寻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林远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南寻,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我来这边也没认识的人,就你一个老同学,你要是方便的话……”他说得有些磕巴,不像是一个平时在项目会上侃侃而谈、和甲方据理力争的设计师。

      南寻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两秒的沉默让林远的心悬了起来。

      “好,”南寻说,“你忙完给我发消息。”

      “我没你联系方式。”林远说完这句话,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别有深意,实际上他只是字面意义上的、陈述了一个事实——这十一年来他无数次想过要联系南寻,但始终没有行动,以至于此刻站在南寻面前,连他的手机号码都拿不出来。

      南寻微微一愣,然后笑了一下,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的二维码,把屏幕对着林远。

      林远赶紧掏出手机扫了码。叮的一声,添加好友的请求发了过去。南寻通过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没有经过任何犹豫。林远的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名字——“南寻”,头像是一片白色的满天星,小小的、密密的花朵,在浅绿色的背景上安静地开着。

      这个头像。这个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的头像。

      林远的心猛跳了一下,但他很快说服自己:满天星是很大众化的花,很多人都喜欢,花店里十块钱能买一大把,不一定有什么特殊含义。不要想太多,不要自作多情,不要——

      “我先走了。”南寻把手机收回裤兜。

      “嗯,晚上联系。”

      南寻转身朝公交站台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林远站在巷口看着他走远,看着他走到站台下,看着公交车来了他上车、车门关上——上车的时候他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和司机打招呼,大概是经常坐这班车的熟客——看着那辆公交车汇入车流,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了和南寻的对话框。空白的界面,还没有任何消息记录。林远盯着那个满天星的头像看了很久,点了进去,想看看南寻的朋友圈。然后他发现南寻的朋友圈是一道横线——不是屏蔽了他,是本来就一条都没有发过。这个人,连社交媒体都懒得经营,干干净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把手机收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浔城的空气又湿又暖,带着桂花的甜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什么答案在风里隐隐约约地飘着,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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