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京华雪》言吾666

2、皇子 若

　　若兰尘的先祖本为纳兰氏的女真人，因向往汉文化，自前代梁朝起便从长白山向南迁徙，定居于汴京开封府，并改汉姓若兰。
　　若兰氏向来以科举入仕为荣，多代人的努力下，五世三公。至若兰尘这代，已是京中有名的清贵世家。
　　而若兰尘的父亲若兰无宗，更是被誉为最优秀的家主之一。
　　青年时便考入进士，如今已官至中书门下同平章事、永州节度使并龙图阁学士。他在朝堂上刚正清廉，于家中，更是严守儒礼家规，对子女管教甚严。
　　尤其对独子若兰尘，自幼时便定下严格家规：
　　不许饮酒、不许参加无父母在场的私人宴席，更不许与某位皇亲宗室有太过密切的联系。
　　在这临近礼乐崩坏，宗室世家同谋民利的时代，简直是一枝独秀的存在。
　　因此缘故，身为重臣之子的若兰尘，与宫中皇子一向是只闻其名的陌路状态。
　　但宋屿安不同，自他第一次出现，便就在若兰尘心上留下深刻烙印。
　　若兰尘最熟识的宫眷，唯有皇后沈氏，因他与母亲张氏曾是闺阁朋友，在还未被父亲塞满孔孟经书的童年，若兰尘常被母亲带入宫拜见中宫。
　　记忆中皇后是个健谈又热情的女人，而且还十分喜欢孩子。她身边常围着一群外命妇们的子女，孩子们扯着她的衣袖，或要点心，或听故事。
　　但其中从来不会有若兰尘的身影。
　　皇后赏他吃的时，他谢过拿好；皇后要是逗他，假意要回点心，他也不恼，只是安坐在母亲身边，平静的像一片深秋落叶。
　　“这孩子倒是稳重。”
　　皇后不只一次这样说。
　　若兰尘对皇后说不上是讨厌，但绝不会是喜欢。面对张氏的询问，他只是答
　　“我不喜欢娘娘的笑容。”
　　那笑容热情且温暖，仿佛会永久刻在脸上。若兰尘这样想。
　　但猜想总有误差。比如，至和四年皇孙宋小白的生辰宴那次，便是例外。
　　帝后的独子端芳太子早年病逝，皇孙宋小白是太子唯一骨血。圣上对其十分疼爱，不仅将他接入宫中，由皇后亲自抚养，还封他郡王爵位，赐名“顼”。面对有关皇孙的大小事，无不关心。此等重视，甚至超越了其他的皇子皇女
　　可这一日却是个例外。
　　为着宋小白的生辰，皇帝于皇后阁中赐宴
　　佳肴美酿均已呈上，各位宾客也皆已入席。乐伎伶人在花廊中备好，随时待命。
　　可快至午时，也不见圣上身影，有人坐不住，纷纷低声议论起来。皇后端坐上席，虽气若神闲，但目中仍流露出焦灼。
　　一旁的张氏看出皇后心思，婉言建议道：
　　“或许，是因为政事繁忙，官家下朝后仍需处理。娘娘不妨遣人在文德殿外等候，好为官家引路。”
　　皇后勉强笑笑。
　　“我早遣人去了，官家早已下朝，说是正要往这来呢，可中途却被人叫住，说了些什么，便匆匆的转头走了，还不许人跟着，身边只带了王先生。”
　　王先生，是指两省都都知王吉烟，是圣上心腹。自先帝在时便一直侍奉圣上，极具威望，于宫中具有一定地位
　　张氏闻之不语，而席中的李婕妤却听后满脸愤懑。她冷眼扫过席间一处空位，愤愤道。
　　“不会又是被流光阁那位请去了吧？”
　　李婕妤口中所指，是居住于流光阁的贤妃朴氏。
　　若兰尘早听说过朴贤妃如今是圣上最宠爱的娘子，有传闻她与皇后不和。
　　皇后喝道：“李婕妤！”
　　李氏顿时噤声，皇后又温声道：
　　“你此言过分了，官家向来是拎得清的明眼人，不会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的，怎会轻易缺席?你这话是将官家置于不义之地了！况且官家疼爱皇孙，纵使不给我们这面子，为了孩子，他也会来的。”
　　皇后看向一旁被乳母怀抱着的两岁小儿，那孩子尚不懂大人们谈话的内容，听见众人提到圣上，便口中不停的唤“翁翁，翁翁”，一面咯咯地笑出两个酒窝来。
　　皇后神色稍有缓和，她举杯敬众人道：“官家现有要事在身，不便及时来到，诸位，不妨自行开宴，以侍圣驾。”
　　她先自饮一盏，众人听罢皆起立，欠声称是。
　　于是，琵琶笙箫齐奏，乐姬歌声清脆悦耳。
　　气氛又活跃起来，皇后自己也逐展笑颜，可匆匆赶来的押班宫女却打破了她这短暂的喜悦。低声耳语后，皇后脸上不灭的笑容逐渐凝固、消散。
　　在垂首不语片刻后，借敬酒时对张氏道：
　　“今日官家不会来了…… 宫外传来消息，瑶华宫那位，没了……官家，现已出宫。”
　　张氏举杯回敬的动作定在半空中，她试探性的回道。
　　“官家此行除了处理祝氏的后事外，应是还要把那孩子接回来吧”
　　皇后倒是坦然许多，像是很不在意的道。
　　“那有什么。祝氏虽已被废，但他生的儿子仍是天家血脉，正经的皇子。且如今公主妧已在宫中教养多年，同父同母的姐弟，官家不会只要女儿，却把儿子扔宫外不管。”
　　张氏点头复而叹息。
　　“也是，其实仔细想来，那祝氏也是可怜，当了皇妃，本备受恩宠，却因自己的性子犯错被废，年纪轻轻的，人却走了，留下一双儿女……那孩子，今年不过四岁吧……”
　　皇后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或是叹息，或是不屑。
　　推杯换盏之间，皇后用余光发现一旁偷听二人谈话的若兰尘，旋即换回往日慈爱模样，招呼他在身边坐下，半搂着他道
　　“过几日你伯伯就要把六哥儿接回宫了，你又多了个玩伴，欢不欢喜。”
　　大楚内宫称皇子不唤‘殿下’，无论长幼皆称‘哥’。
　　“六皇子？接回宫？他不在宫中住吗？”若兰尘诧异，其实皇后与母亲的谈话，他没听太清楚。
　　皇后解：“他一直随祝娘子住在宫外”
　　若兰尘又问他长什么模样。
　　皇后摇摇头，顿了一会儿道
　　“我也没见过。嗯，我想应该是个很漂亮的孩子吧，他娘祝妃便是个美人，等他来了，咱们便知道了”
　　“那他叫什么名字？”若兰尘又问。
　　皇后说。
　　祝娘子给他取名屿安，但官家为他赐名“煜”
　　屿安，予他永世安康，煜，天边初升的太阳。这是很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