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降临》春题湖上

4、你怎么在这 陈蔚酩

　　陈蔚酩缓了一会，觉得好些了，洗了把脸，从洗手间走出来。

　　在过道另一侧，高跟鞋接触地面有节奏的“嗒嗒”声响起来，隔壁女厕门口站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生，长发用夹子随意夹在脑后，露出白皙精致的脸。

　　女生刚补好妆，正要把气垫和口红收进包里，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在意地往这边瞥了一眼。

　　一瞬间，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像看见了什么骇人的东西似的，慌乱把化妆品塞进包里，噌一下跑了出去。

　　一连跑出好几米远，气都没喘一下，一只高跟鞋的后跟半途断了，她顾不得形象，把鞋脱了，两手提起来接着跑。

　　陈蔚酩混混沌沌的头脑终于清醒过来。

　　陈诗妤！

　　她怎么在这？

　　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脸色变了又变，追了上去。

　　陈诗妤慌不择路，见缝就钻，琴屿的布局像迷宫一样，陈蔚酩跟着他左转右绕，经过一个又一个包间。

　　中途在拐角撞上一个中年男子，陈蔚酩道了歉，那人却不依不饶，不仅对他破口大骂，还硬是拉着陈蔚酩说他把他撞伤了，要赔钱。

　　“这个区域在摄像头的监控范围内，我走过来的时候，是你从拐角突然出现，撞上了我，如果你有异议，我们可以找工作人员调取监控。”陈蔚酩说。

　　中年男人被说中，怕把事情闹大，悻悻而去。

　　走廊一片安静，陈蔚酩四处看了看，陈诗妤早趁着刚才的空隙跑得没了影。

　　陈诗妤一口气跑回到包间，喘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玻璃杯一饮而尽。

　　“诗妤，你跑这么快干什么，后面有鬼追啊？”扎马尾的女生说。

　　陈诗妤一阵后怕，“不是鬼，但比鬼更可怕，我看见我哥了，要是被他抓到我绝对完蛋了。”

　　“你都这么大了，你哥怎么还老管着你，真是老古董。”章蕙发了句牢骚。

　　陈诗妤说：“我刚跟我哥发微信，说我回出租屋了，现在出现在这里，他肯定知道我撒谎了。”

　　章蕙吐了吐舌头。

　　包间里还坐着六七个年轻男女，打扮潮流，打着夸张的耳钉，染各色各样的头发，穿奇装异服。

　　男生凑在一块打牌抽烟，女生聊着八卦，房间内烟雾缭绕。

　　“顾凯，我先回去了。”

　　陈诗妤对包间里头一个玩牌的男生说。

　　男生嘴里叼着根烟，敷衍地说:“嗯嗯，你回去吧，我们打完这一轮再走。”

　　“诗妤都要走了，你怎么也不说给她叫个车。”一个男生说。

　　顾凯满脸烦躁，“该你出了，甭说这么多废话。”

　　陈诗妤拿起包，向外面走。门这时正好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两个人。

　　首先进来的是个头染黄毛唇上打两颗唇钉的男生。

　　“陈诗妤，看我带谁来了。”蒋奕得意洋洋地说。

　　“哥……”陈诗妤看见了在蒋奕身后站着的陈蔚酩，面色发白。

　　在场其他人全都发出了咆哮的心声——见鬼，这个蠢货怎么把陈诗妤哥带过来了，在娱乐场所见家长，这不是找死吗？

　　视线纷纷往门口投射过去，打牌的牌抓在手里也不打了，聊娱乐八卦的也暂时中断了。

　　包间一片死寂。

　　看见陈蔚酩，他们不觉又是一怔，心里不约而同产生一个共同的想法——陈诗妤他哥长得好年轻，好帅啊！

　　陈蔚酩往包厢里扫了一眼，房间乱糟糟的，烟头扔的满地都是，没吃完的零食包装袋随便丢在桌角。屋里坐着一群头发颜色各异的青年男女，手臂纹着纹身，指尖夹着烟，牛仔裤破了几个洞，无不显示着全世界只有我最厉害的不良气质。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跟我回去。”他说出见到陈诗妤以来的第一句话，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

　　陈诗妤低着头，内心极度抵抗，“我不回去，我在外面还没玩够呢。”

　　“你最近搬回家住，我不回崇州了。”

　　“哥，你别管我了，我跟朋友一起住挺开心的。”

　　陈蔚酩望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所谓的开心，就是指每天无所事事，不上课泡酒吧。”

　　陈诗妤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你凭什么调查我？”

　　“够了。”顾凯把手里的牌啪的摔在地上，扑克牌四处飞溅。他向门口走过来，指着陈蔚酩说:“你有什么资格管她，她已经是成年人了，有能力规划自己的人生。”

　　陈蔚酩没有说话，他看着陈诗妤，忽然之间觉得她长大了。

　　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叫哥哥的小女孩如今长成了婷婷少女。

　　她有了自己的思想和意识，不需要自己再为她提供指引。

　　从父母去世之后，他一直背负着一种压力，背负着照顾自己唯一的妹妹的强烈责任，可他却忘了，他的妹妹有一天会长大，会觉得他的关怀是一种无法摆脱的禁锢。

　　陈诗妤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谁没有年少轻狂过，叛逆的想跟规则对着来，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陈蔚酩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课以后还是按时上，我没调查过你，这些是你的辅导员打电话告诉我的。”

　　陈蔚酩离开之后，蒋奕懵懵懂懂地望着屋子里的人，半天憋出一句，“我出去上了个厕所，碰见了陈诗妤她哥哥，就带过来了，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

　　众人:……少年你的反射弧真长。

　　陈蔚酩回到包厢，杨鹤臣和梁硕正好一起走出来。

　　杨鹤臣说:“蔚酩，我正想去找你，你上厕所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没事吧？”

　　陈蔚酩摇了摇头，“我没事。”

　　杨鹤臣转向梁硕，“梁总，那我和蔚酩就先回去了。”

　　梁硕说:“蔚酩，下次去我那边给我打个电话。”

　　“好。”

　　陈蔚酩和杨鹤臣两个人往外面走。

　　杨鹤臣开了车，送陈蔚酩回去。

　　杨鹤臣说:“刚才我跟梁总聊起琴屿，你还记得我们上高中的时候有个作者叫十年寒雪，他的小说在当时非常畅销。”

　　陈蔚酩静静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夜景。

　　“不记得了”，他说。

　　杨鹤臣说:“他有本小说就叫《琴屿》，当时风靡全国，只可惜作者到我们上大学那时候就封笔了。看来琴屿的经营者是十年寒雪的粉丝。”

　　街市灯火辉煌，但行人寥寥。只有路边的烧烤摊上几个人在喝酒谈天。

　　杨鹤臣把陈蔚酩送到家之后就离开了。

　　陈蔚酩洗完澡，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回到卧室，翻出钥匙，打开锁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穿校服的少年，青葱年华，脸上是不谙世事的天真。背景在教学楼的花坛前，薛照一只手臂横过来搂着他的肩膀，笑得格外开心。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快到天明才迷迷糊糊睡了几个小时，第二天一早陈蔚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张岳见了调侃他，“昨晚生活挺丰富，有女朋友了吧？”

　　陈蔚酩知道张岳是在打趣他，笑了笑，“没有，我现在还是单身。”

　　张岳一听瞬间来了精神，“我有个表妹在县初中教书，相貌不错，性格也好，你要是同意我可以给你们介绍。”

　　“张哥，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张岳非常不理解，“为啥啊，你也二十五了，这个年纪的人有的小孩都能打酱油了。”

　　陈蔚酩打开电脑，开始工作，“遇不到合适的人。”

　　不找怎么遇到合适的？张岳很想这么问。

　　他对这事上了心，甚至找了杨鹤臣，想让他从中帮着撮合一下。

　　杨鹤臣有些为难，因为他清楚陈蔚酩和薛照的事，自从薛照出车祸去世，陈蔚酩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找过别人。

　　但他知道陈蔚酩性取向正常，一开始并不喜欢男的，当时和薛照在一起曾令他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