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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玄阶溅玉 武庚妘姜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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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王二年,前1041年冬,殷都被围第十三个月
殷都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城墙早已千疮百孔,每一块砖石都浸满了干涸的血迹。城头的玄鸟战旗破得只剩下半幅,在呼啸的北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的幡。
周公旦率领的周军已经围城十三个月了。
城中的粮草早在三个月前就耗尽了。战马杀尽了,树皮草根挖光了,连屋顶的茅草都被拆下来煮着吃。士兵们个个面黄肌瘦,手持断刃,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可每当周军攻城,他们还是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搬起滚木礌石砸向城下。
百姓们也没有逃。他们知道,城破之后,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更悲惨的命运。老人和孩子把最后一点能吃的东西都留给了士兵,自己蜷缩在墙角,靠着啃观音土度日。每天清晨,都会有几具冰冷的尸体被抬出城外,埋在乱葬岗上。
武庚沿着城墙慢慢走着。他的铠甲早已锈迹斑斑,上面布满了刀痕和箭孔,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污,曾经英挺的少年,如今憔悴得像个中年人。
他走到一个正在啃树皮的少年兵面前,停下了脚步。这个少年只有十五岁,是牧野之战后加入军队的,他的父亲和哥哥都死在了洛邑之战中。
“大王……”少年兵看到武庚,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一头栽倒在地。
武庚连忙扶起他,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块干硬的麦饼,塞到他手里:“吃吧。”
“大王,您吃……”少年兵推让着,“您还要指挥我们守城呢。”
“我不饿。”武庚勉强笑了笑,“吃了才有力气杀周人。”
少年兵接过麦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武庚看着他,心中一阵刺痛。
是他,把这些无辜的百姓和士兵,拖入了这场战争。他以为自己能复兴大商,能为殷民讨回公道,可到头来,却让他们跟着自己一起受苦,一起走向灭亡。
“大王,您看!”一个士兵指着远方,声音带着一丝绝望,“还是没有援军的影子。”
武庚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地平线。那里只有漫天的风雪,没有一面旗帜,没有一骑援兵。
攸侯喜的十五万大军,早已远渡重洋,不知所踪。东夷诸部的援军,早在半年前就被周军击溃,首领被杀,部众四散。
他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殷都,已经成了一座孤城,一座死城。
深夜,风雪更大了。
武庚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了宗庙。妘姜正坐在神龛前,擦拭着帝辛和己妲的灵位。她的身上也沾满了血迹,手臂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得像纸,可眼神依旧坚定。
“你回来了。”妘姜抬起头,对着武庚笑了笑。
“嗯。”武庚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看着灵位上帝辛和己妲的名字,声音沙哑,“妘姜,对不起。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执意复国,你本该在东夷,安稳过完一生。”
“大王说什么傻话。”妘姜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冰冷,却握得很紧,“大婚之夜,我们在父王和王叔母的灵前立过誓,共守殷商,生死与共。我从未后悔过。”
武庚看着她,眼中泛起了泪光。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青铜令牌,塞到她手里:“这是密道的令牌。宗庙神龛后面,有一条父王当年修的密道,直通太行山深处。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带着残余的宗室子弟,从密道离开。去东夷,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妘姜却摇了摇头,把令牌还给了他。她拔出腰间的佩剑,剑穗上缀着的玄鸟玉饰,在火光中闪着微光。这把剑,是帝辛当年赐给她的嫁妆。
“大王要与殷商共存亡,我便陪大王一起。”“妘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是殷商的王后,岂能独自偷生?哪怕战死,我们也要站着死,绝不向周人屈膝,绝不辜负父王与王叔母的托付。”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抚摸着武庚的脸颊,眼中满是温柔:“还记得我们大婚那天吗?你说,要让我做天下最幸福的王后。虽然你没能做到,但我已经很满足了。能陪你走过这三年,能和你一起为大商战至最后一刻,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武庚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了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的头发上。
“妘姜……”
“别说了。”妘姜轻轻拍着他的背,“能和大王死在一起,我无怨无悔。”
火光摇曳,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宗庙外,风雪呼啸,仿佛在为这对即将赴死的恋人,奏响最后的挽歌。
寅时,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
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周军动用了数十辆冲车,终于撞开了殷都的北门。
“城门破了!城门破了!”
喊杀声瞬间响彻整个城池。周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城中,火把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武庚和妘姜拔出佩剑,率领着最后一千名亲兵,冲了上去。
“将士们!与殷都共存亡!”
武庚怒吼一声,率先冲入敌阵。他挥舞着长剑,斩杀了一名又一名冲上来的周军士兵。妘姜紧随其后,剑光如雪,每一剑都刺向敌人的要害。
亲兵们也个个奋勇杀敌,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战了。没有退路,没有援军,只有战死。
巷战异常惨烈。
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都成了战场。断刃卡在骨缝里,血雾漫过残垣,尸体堆积如山。周军士兵源源不断地涌来,亲兵们一个个倒下。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兵,被三名周军士兵围住。他身上中了数刀,鲜血染红了衣衫,却依旧死战不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长剑刺入一名周军士兵的胸膛,然后被另外两名士兵砍倒在地。
临死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高呼:“玄鸟不灭!大商永存!”
声音嘶哑,却响彻整条街道。
武庚看到少年兵倒下,目眦欲裂。他疯了一般冲过去,斩杀了那两名周军士兵,抱起少年兵的尸体。
“孩子……孩子……”
少年兵看着他,露出了一丝微笑,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武庚轻轻放下他的尸体,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再次举起长剑,冲向敌阵。
他的身上已经中了数刀,鲜血顺着伤口不断流出,视线也开始模糊。可他依旧没有后退一步。
妘姜也受了重伤,她的左腿被砍了一刀,行动不便,只能靠在墙上,挥舞着长剑抵挡敌人。
“妘姜!”武庚看到她受伤,连忙冲过去,挡在她身前。
“我没事……”妘姜摇了摇头,“大王,我们杀出去吧!”
“杀不出去了。”武庚笑了笑,“我们去宗庙。那里,是我们最后的地方。”
两人相互搀扶着,向着宗庙的方向退去。亲兵们一个个战死,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军士兵紧紧跟在他们身后,将他们团团围在了宗庙的大门前。
周公旦和姜子牙,在士兵的簇拥下,走到了宗庙前。
看着浑身是血、背靠宗庙大门的武庚和妘姜,周公旦轻轻叹了口气。
他敬佩这两个人的气节。他们是真正的勇士,是真正的殷商子孙。可他是周室的摄政,为了周王朝的江山社稷,他必须杀了他们。
“武庚,妘姜。”周公旦开口道,声音平静,“放下武器投降吧。我向你们保证,绝不伤害你们的性命,还会保留殷商的祭祀,让你们继续管理殷民。”
武庚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和嘲讽。
姜子牙沉声道:“武庚,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大势已去,你负隅顽抗,只会连累更多的殷民。只要你投降,我以性命担保,保全你和妘姜的性命。”
“不必了。”武庚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是殷商的储君,商王的儿子。生是殷人,死是殷鬼。我武庚,绝不向周人投降!”
妘姜也笑了笑,握住武庚的手:“我是殷商的王后,自然与大王同生共死。”
两人转过身,对着宗庙的方向,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然后,他们双膝跪地,对着宗庙内的列祖列宗,对着帝辛和己妲的灵位,深深行了一个稽首礼。
“不肖子孙武庚,未能复兴大商,愧对列祖列宗,愧对父王与王叔母。今日,唯有以死殉国,以谢天下殷民。”
“不肖儿媳妘姜,愿随大王同去,共守殷商。”
礼毕,两人相视一笑。
武庚举起手中的长剑,对准了自己的心脏。妘姜也举起了佩剑,剑刃映着她带笑的泪眼。
“大王,黄泉路上,等我。”
“好。”
两道剑光同时闪过。
鲜血溅在宗庙的玄鸟图腾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武庚和妘姜相拥着,倒在了宗庙的台阶上。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释然。
他们用生命,守住了自己的誓言,守住了殷商最后的尊严。
周军士兵们都沉默了。就连周公旦和姜子牙,也对着两人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
风穿过宗庙的廊柱,发出呜呜的声响。
殷都破了。
周军入城后,展开了疯狂的报复。参与叛乱的贵族和士兵,尽数被诛杀。鲜血染红了街道,尸体堆积在河边,洹水为之断流。
幸存的殷民,被周人称为“殷顽民”。他们被剥夺了所有的财产,脖子上套着铁枷,被周军士兵像驱赶牲畜一样,赶往洛邑和卫国。
老石匠李三,也在迁徙的队伍中。他的儿子死在了守城战中,儿媳被周军抢走,只剩下他一个孤老头子。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里面装着儿子留下的一把石凿,还有一块从殷都城墙下挖的泥土。
“快点走!磨蹭什么!”
一个周军士兵挥舞着皮鞭,狠狠抽在李三的背上。李三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怎么也爬不动。
士兵走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胸口:“老东西,装死是不是?再不走,杀了你!”
李三抬起头,看着殷都的方向,眼中满是泪水。
他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娶妻生子。如今,他却要永远离开这里,成为周人的奴隶。
他想起了帝辛在世时,虽然也有劳役,也有赋税,但至少,他们是自由的。至少,他们不会被随意打骂,不会被随意买卖。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王朝更迭,受苦的永远是底层百姓。他们躲过了商王朝的人祭,躲过了牧野之战的战火,最终还是没能躲过,王朝更迭带来的苦难。
周公旦站在殷都的城头上,看着浩浩荡荡的迁徙队伍,眼神复杂。
他赢了。他平定了三监之乱,巩固了周王朝的统治。可他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殷民,心中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下令,将微子启封于宋,延续殷商的祭祀。可他知道,那个曾经辉煌了五百五十四年的殷商王朝,已经永远灭亡了。
武庚和妘姜的遗体,被微子启收敛,葬在了殷墟的旁边。没有墓碑,没有封土,只有几株野草,在寒风中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