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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暴雨夜的崩塌 暴雨中的成 ...

  •   雨比看起来还要大。雨点打在脸上生疼,像小石子一样。周秀兰把伞往前倾,想遮住苏城,但风把伞吹得东倒西歪,雨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三个人不到一分钟就浑身湿透了。苏城被夹在父母中间,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他感觉到雨水的冰冷和父亲背脊的温热,两种温度交替着,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冷还是热。他听见母亲在耳边不停地说"快到了快到了",声音被风雨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电动车拐出小区,上了主路。这条路叫建安路,是老城区通往市中心医院最近的一条路。路不宽,双向两车道,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个拱形的顶。白天的时候这条路很热闹,卖菜的、修鞋的、收废品的,各种摊贩沿街摆开。但现在是凌晨一点,路上空空荡荡,只有雨水冲刷着柏油路面,泛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苏建国把油门拧到底,电动车发出吃力的轰鸣声,速度却提不上去。这辆车骑了六年,电池换过两次,电机也修过好几次,早就不行了。他弓着背,尽量压低身体减小风阻,腰部的疼痛像一把锥子,一下一下地往里钻。后视镜里出现了两束白光。那是汽车的大灯,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改装过的氙气灯。白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眼,在后视镜里迅速放大。苏建国往右边靠了靠,给后面的车让路。但那辆车没有超过去。它跟在电动车后面,保持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大灯把整辆电动车照得雪亮。苏建国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是一辆白色的改装轿车,车身很低,引擎盖上贴着花里胡哨的贴纸,挡风玻璃后面晃动着几个年轻人的身影。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雨声。那声音低沉而暴躁,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咆哮。苏城迷迷糊糊地靠在母亲肩上,被那声音震得清醒了几分。他偏过头,透过雨幕看见后面那辆车的轮廓——底盘几乎贴着地面,轮毂在路灯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挡风玻璃上贴着一排字母贴纸,被雨刷刮得模糊不清。白色轿车突然加速,从电动车左侧猛地超过去,两车交错的瞬间,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探出半个身子。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雨夜里格外刺眼。他冲他们吹了一声口哨。那声口哨尖锐而轻佻,在暴雨声中穿过,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苏城看见那个黄毛咧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然后缩回车里。然后白色轿车突然变道,车尾擦着电动车的前轮甩过去。苏建国猛地捏刹车。电动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后轮甩出去,整辆车侧翻在地上。苏城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了出去,天旋地转之间,他听见母亲的尖叫和金属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脑袋磕在马路牙子上。雨还在下,浇在他脸上,他睁大眼睛,看见白色轿车的尾灯在雨幕中越来越远,像两只红色的眼睛,眨了两下,消失在拐角处。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听见母亲的声音。"建国?建国!"那声音不对。不是平常的音调,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惧。苏城挣扎着爬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磕破了,裤子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看见电动车倒在路中间,车轮还在转,车灯照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身影。那个身影仰面躺在路面上,身下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雨水冲在暗红色上,把它稀释成浅红色,然后带着它流向路边的下水道。苏城站在雨里。他看见母亲跪在父亲身边,双手按着父亲的胸口,手上全是红的。她一边按一边喊,喊的什么他听不太清,只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脸上的水不停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城城!打120!打120!"母亲回头冲他喊,声音尖锐得像玻璃碎裂。苏城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屏幕碎了,是从车上摔出去时磕碎的,但还能用。他按了三次才按出拨号键盘,手指在屏幕上留下红色的水痕,按120,拨出去。"喂?喂?""这里……这里出车祸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地址?"地址。他愣了一下。这条路叫什么来着?建安路?对,建安路。但具体在哪里?他茫然地环顾四周,雨幕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模糊的树影和远处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建安路……靠近……靠近老机械厂那边……""好的,救护车马上到,请保持电话畅通。"电话挂断了。苏城攥着手机,站在雨里。他的腿还在抖,膝盖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看见母亲还在按,一下一下,按在父亲胸口上,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哀求。他走过去。走近了,他才看清父亲的脸。那张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望着天空。雨水落在他的眼球上,他没有眨眼。后脑勺下面,血还在往外渗,和雨水混在一起,形成一条细细的红线,沿着路面的坡度往下流。苏城的膝盖软了。他跪在父亲身边,伸出手,想去探父亲的鼻息。手伸到一半,被母亲一把打开。"别碰他!别碰他!救护车呢?救护车呢!""打了……已经打了……""再打!再打一个!"苏城又打了一遍120。这一次他几乎是吼着说出地址的,电话那头的接线员被他吓了一跳,连声说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周秀兰还在按压。她的手臂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没有停。苏城的父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骨在妻子的按压下微微起伏,但那只是按压带来的机械运动,不是呼吸。雨还在下。苏城脱下自己的外套,举在父亲头顶。外套早就湿透了,根本挡不住雨,但他还是举着,举得手臂发酸也不肯放下。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有一回下雨天父亲来接他放学。那时候父亲还在建筑工地上干活,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雨衣,把他裹在雨衣里面,背在背上。雨水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地响,他在雨衣里面听着那声音,觉得又安全又暖和。父亲的背很宽,隔着雨衣也能感觉到温度,他趴在父亲背上,一路晃悠悠地回了家。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三年?十四年?后来他长大了,长高了,父亲再也背不动他了。再后来,他开始嫌父亲土,嫌他穿着工作服来学校开家长会丢人,嫌他在校门口等自己时蹲在路边抽烟的样子像个农民工。他从来不让父亲在校门口等他,每次都让他在两条街外的巷子口等,因为那里没有同学经过。父亲什么都没说,每次都照做。苏城跪在雨里,举着外套,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些。这些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这场暴雨翻搅起来,一块一块地浮出水面,每一块都硌得他生疼。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跪在雨里,举着外套,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他看了十八年,从记事起就看,看到厌烦,看到麻木。他记得这张脸冲他发火时的样子,眉毛拧成一团,额头上的抬头纹深得像刀刻的;他也记得这张脸笑时的样子,只有过年或者他考了第一名的时候才会出现,眼角挤出几道褶子,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但现在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怒气,没有笑容,没有痛苦,没有表情。就像一张用旧了的面具,被随手放在地上。救护车到的时候,苏城的胳膊已经举得没有知觉了。穿白大褂的人把父亲抬上担架,一个人做心肺复苏,一个人推着担架往车上跑。周秀兰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苏城想去扶她,被她甩开了。救护车里全是仪器的滴滴声和医护人员急促的对话声。"血压测不到——""继续按压,不要停——""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苏城坐在角落里,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在座位上积了一小滩。他看着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在父亲身上忙碌,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几乎平直的线,看着母亲坐在对面,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不知道在向谁祈祷。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他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我让她凑了吗?"——"反正你也就这点本事。"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掌里。手上有雨水,有泥,还有从膝盖上蹭到的血。他闻到了铁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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