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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兄 连着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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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日,仙门内寂静非常,但仙门大比还是照常进行。
九幽宗是仙界最强大的剑宗,因此,大比在九幽地界进行。
当日,九幽宗的山门前,彩旗猎猎。
本该是热热闹闹的——各宗各派的弟子齐聚一堂,切磋剑法,交流心得,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意气风发的光。可今年的气氛不对。彩旗还是那些彩旗,红绸还是那些红绸,可挂在上面像丧幡。人还是那些人,可脸上的表情不对。不是来参加大比的,是来参加葬礼的——葬礼还没办,可大家都知道,棺材已经在路上了。
苍梧山的小师妹被妖王掳走的消息,像一阵风,三天就传遍了整个修仙界。不是秘密,没有人想藏,也藏不住。妖王乘垝垣,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亲自出手,从苍梧山的后山把人抢走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黑雾压下来,人影一闪,人就不见了。连根头发都没留下。
从前,不少弟子见过她,甚至心悦于她。她生的水灵,一双亮亮的眼睛看着自己,笑容单纯,却莫名勾人。因此,这次大比,其他仙门弟子匆匆赶来,询问小师妹的踪迹。得知是妖王,他们瘪瘪嘴,不甘心的走开了。
“听说九幽宗的大弟子,未婚妻被妖王抢了?”说这话的是青城派的一个年轻弟子,声音不大,刚好够旁边的人听到。他身边的人嗤了一声,压低声音:“可不是嘛,听说那妖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带走的,九幽宗的人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啧啧,丢人哪…”
“丢人?九幽宗这几年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上回仙门大比,他们的首席弟子输给了太虚门,这回更绝,未婚妻直接让人抢了。下次干脆把山门也让人拆了算了。”
笑声很轻,像蚊子叫,可在安静的山门前,那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九幽宗弟子的耳朵里。没有人站出来反驳。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人家说的是事实。
人是在苍梧山丢的,不是在九幽宗,可九幽宗的大弟子顾衍之,是她的未婚夫。未婚妻被抢了,他连追都没追——不,他追了,没追上。妖王走得太快了,他跑到山门口的时候,天边只剩下一团黑雾,连影子都没有了。他站在那里,仰着头,手里握着剑,剑没出鞘。
有人问他:“顾师兄,你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转身回了山门,背影挺得很直,可脚步有些乱。那几步走得不稳,像踩在棉花上。没有人再问了。也没有人敢问。
山门前的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有人在哭。
太虚门的弟子走过来,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女子,长得明艳大方,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没有到眼睛里。她走到九幽宗负责接引的弟子面前,拱手行了一礼。“太虚门,前来参加大比。”
接引弟子回了一礼,声音有些涩。“请进。”
那女子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歪着头看了看山门里面的景象——演武场上冷冷清清,几个弟子在练剑,可心不在焉,剑法乱了也没人在意。她收回目光,看着接引弟子。
“你们大师兄呢?”
接引弟子的手指攥紧了衣袖。“顾师兄他……身体不适,在休息。”
“身体不适?”那女子挑了挑眉,“是身体不适,还是心里不适?”接引弟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女子笑了笑,没再追问,带着太虚门的弟子进去了。走了几步,她旁边的一个师弟凑过来,小声说:“师姐,你干嘛戳人家痛处?”
“戳痛处?”那女子脚步没停,声音淡淡的,“我只是问问。”
顾衍之,好一个宗门首席弟子,没了未婚妻,伤心的连大比都不参加了吗?
呵…
师弟看了她一眼,没敢再说话。可他注意到,师姐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碧落宗的人也到了。领头的长老是个中年男人,留着长须,看起来仙风道骨,可他的眼睛不老实,从山门一路扫过去,把九幽宗的窘迫尽收眼底。他跟九幽宗的寒长老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别来无恙”“近来可好”之类的客气话,可说着说着,话锋就不对了。
“听说贵派顾师侄的未婚妻……”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被妖界的人带走了?”
九幽宗的寒长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确有此事。不过师尊已经在想办法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碧落宗的长老捋了捋胡须,叹了口气,“妖王嚣张跋扈,非一宗一派之力能敌。贵派若有需要,碧落宗定当鼎力相助。”
寒长老拱手。“多谢。”
碧落宗的长老笑着点了点头,带着弟子们进去了。走远之后,他身边的一个弟子小声问:“师父,九幽宗会不会求我们帮忙?”
长老捋胡须的手停了一下。“求?他们拿什么求?面子已经丢光了,再求人,里子也没了。”
弟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脑子里想着扰扰模样,弯了弯唇。长老没再说话。可他心里清楚——九幽宗这口气,怕是咽不下了。咽不下又怎样?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这世道,拳头大的说话。九幽宗的拳头,不够大。
太阳越升越高,彩旗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山门前渐渐热闹起来。可这种热闹不正常,不是欢声笑语的热闹,是窃窃私语的热闹。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些话还是会飘出来。
“……听说是苍梧山的小师妹,无垢灵体……”
“……妖王亲自来的,那阵仗,黑云压城……”
“……九幽宗的大弟子就在现场,眼睁睁看着……”
“……连追都没追上……”
“嘘,小声点,人家听到了。”
“听到又怎样?又不是我说的,是事实。”
演武场上,九幽宗的弟子们还在练剑。一招一式,一板一眼,跟平时一模一样。可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不是累了,是熄了。那团叫“骄傲”的火,被人一口吹灭了。
远处,山门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白衣,长剑,背挺得很直,可他的脸藏在廊柱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顾衍之站在那里。他没有去接引客人,没有去演武场练剑,没有去任何他该去的地方。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山门外那群窃窃私语的人,看着那些同情的、嘲笑的、幸灾乐祸的脸。
他的手垂在身侧,握着剑。剑没有出鞘,可他的指节捏得泛白。
顾衍之睁开眼,转身走了。背影挺得很直,可那几步踩下去,很重,像踩在泥泞里。
山门外,彩旗还在飘。红绸被风吹起来,缠住了旗杆,怎么都解不开,像一团打了死结的伤口。
大比开始,剑光交错,衣袂翻飞,青城派的弟子刚赢下一局,正拱手向四周致意。掌声稀稀拉拉的,有人叫好,有人交头接耳。可这些热闹,都绕开了九幽宗席位最前方那个空着的位置。
顾衍之没有出现。他放弃了百年一次的大比。但,是青屿宗主默许的。
九幽宗的寒长老站起来,朝各宗拱手,笑容勉强。“顾师侄近日身体不适,今日的大比,怕是不能参加了。诸位见谅。”
身体不适。这四个字在演武场上空飘了一圈,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没有人信,可没有人说出来。青城派那边有人轻笑了一声,很快压住了。太虚门的女弟子——就是方才在门口戳九幽宗痛处的那位——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喝茶,没有看任何人。
碧落宗的长老捋着胡须,叹了口气。“年轻人,情关难过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惋惜的,可他的眼睛在笑。
所有人,都在心中暗讽…
仙门大比持续数日,终于结束,各宗门弟子如释重负,扛着剑悠悠下了山门。
大师兄不知道去了哪里。
但,青屿师尊知道。
白发修者默默拍了拍他肩膀,无声抚慰。“好了,别为此伤心”
老者目光浑浊:“别忘了…你的初心,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她,不是吗?”
“谢师尊,弟子谨记”
顾衍之紧了紧手中握着的剑柄,抿唇告了别。
扰扰…别怕,我有办法…
夕阳落尽,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苍梧山的桃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影子,像褪了色的旧画。风从山巅吹下来,裹着凉意。夏天快要过去了。
远处,天边的颜色不对。
不是黑,是一种深的、暗的、像淤血在地下洇开的紫灰色。它静静地挂在那里,不动,不散,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在看,在等。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有人注意到了,但没有人在意。仙门大比结束了,各宗各派都要回去了,谁还有心思管天边的颜色?那不是他们的天,那是妖界的天。离这里很远,很远。
但其实,不远。
魔宫,扰扰睁开眼。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眼前是一片陌生的穹顶,黑色的石头,刻满了扭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中缓缓蠕动,像活的。空气是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味,不是香味,是铁锈的味道,混着冬天枯草被烧过之后的焦糊味。她在哪里?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记得后山的花圃,记得师姐们的笑声,记得风从山涧里吹过来,暖暖的,裹着桃花的味道。然后——然后天变了颜色,黑雾压下来,有什么东西卷住了她的腰。冷,硬,像一根铁索。
她来不及喊,来不及想,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远处,师兄还在朝自己跑来…可惜,她没能和师兄最后说一句话。
她觉得,她会死在这。这里,一定就是魔域了。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身下是一张床,很大,被褥是黑色的,绸面光滑得像水,触手冰凉。床柱上雕着奇怪的兽头,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房间里没有窗,没有烛台,可光线是有的,从墙壁上的纹路里透出来的,暗红色的,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她赤着脚下床。脚掌踩在地面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地面是黑色的石头,光滑得像镜子,映出她苍白的脚趾和裙角。她往前走了几步,腿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魔宫吗?好冷…好难受的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