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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笼中鸟与看门人 第二章: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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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笼中鸟与看门人
雨后的津海市像是一块被洗刷过的青石板,空气里透着湿冷的腥气。
清晨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洒在锦绣花园小区的石板路上。江浔知走得很慢,手里提着那只跟随他多年的帆布画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那抹青黑在晨光下显得愈发明显,仿佛昨夜那场暴雨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玻璃橱窗上映出他消瘦的身影。风衣有些空荡,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虎口。那道陈旧的伤疤在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某些不该被记起的过往。
昨晚那个警察……
江浔知的脚步微微一顿。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林旭,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一圈,带着某种危险的铁锈味。对方的眼神太锐利了,像是一把刚出鞘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精心伪装的平静外壳。
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津海市对他来说,已经不再安全。那个废弃公寓楼下的红伞,不仅没能遮住雨,反而成了吸引猎犬的灯塔。
他需要换个地方,或者,彻底消失。
但他今天必须去一趟画廊。那是他在这个城市唯一的联络点,也是他维持“画家江浔知”这个身份的最后体面。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出租车停在了市中心一家名为“浮生”的艺术画廊门前。
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小型的前卫艺术展,入场的大多是衣着光鲜的评论家、收藏家和名流。江浔知站在门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风衣虽然质感极佳,却因为沾染了雨水和颜料的味道,与周围香槟和香水的氛围格格不入。
保安有些迟疑地看着他,直到江浔知递上一张烫金的邀请函,对方才恭敬地弯腰放行。
画廊内冷气开得很足。巨大的落地窗前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画作,人们低声交谈,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老师!您终于来了!”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快步走过来,她是画廊的主理人苏曼。看到江浔知,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压低声音,“大家都以为您身体抱恙不会来了,没想到您还是到了。”
江浔知淡淡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答应过的事,我会做到。”
“您的新作《深渊》已经被那位神秘的藏家预定了,就在最里面的展厅。”苏曼引着他往里走,“不过,今天现场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是市局宣传科的,说是想通过艺术展宣传一下反暴力的主题……”
江浔知的脚步猛地停住。
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了他。不需要回头,仅凭直觉,他就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怎么了,江老师?”苏曼疑惑地问。
“没事。”江浔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转身离开的冲动,“去看看画吧。”
转过拐角,便是主展厅的核心区域。
那里围着一群人,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警服,没戴帽子,短发利落,肩章上的警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手里拿着一杯苏打水,正漫不经心地听着旁边一位秃顶的中年男人——显然是画廊老板——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林旭突然转过头。
隔着熙攘的人群,隔着无数衣着华丽的宾客,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林旭并没有穿便衣,这身警服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他看着江浔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猎人看到猎物自投罗网时的戏谑。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举起手中的杯子,遥遥地对着江浔知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嘴唇微动。
江浔知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早安,江老师。
江浔知的手指在画袋的带子上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这只披着羊皮的狼,早就在这里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自己一步步走进来。
“江老师?那是林队长吧?听说他是刑侦支队的传奇人物,怎么会对我们的画展感兴趣?”苏曼在一旁兴奋地小声嘀咕。
江浔知收回目光,眼底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是啊。”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传奇人物。”
他迈开步子,主动向那个漩涡中心走去。既然躲不过,那就正面迎上去。毕竟,现在的他是江浔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画家,而不是那个代号008的杀人机器。
只要他不露馅,林旭就没有证据。
然而,当他走到林旭面前时,林旭却并没有理会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画廊老板,而是直接越过人群,站在了江浔知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江浔知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雨水的味道。
“真巧。”林旭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种特有的慵懒,“没想到江老师的画技这么好,在这种场合也能大放异彩。”
“林队长说笑了。”江浔知垂着眼帘,避开了对方极具侵略性的视线,“混口饭吃罢了。”
“是吗?”林旭往前逼近半步,利用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还以为,江老师今天是来观察素材的。毕竟,昨晚那个雨夜的场景,可是比任何抽象画都要震撼人心。”
江浔知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在试探。
“我不记得昨晚有什么特别的。”江浔知淡淡地回应,手指却悄悄攥紧了口袋里的一块橡皮擦——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也是他用来克制杀意的锚点。
林旭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出了声。
“也是。”林旭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指了指挂在正中央的一幅画,“既然来了,不如给我也讲讲这幅画?听说这是江老师最满意的作品,《深渊里的鸢尾花》?”
江浔知抬起头,看向那幅画。
画面上是一片漆黑扭曲的背景,只有一朵蓝色的鸢尾花在角落里倔强地盛开。花瓣边缘染着血红,根茎则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匕首,深深扎入泥土之中。
那是他五年前亲手种下的花,也是他死去的那个夜晚,唯一的见证者。
“它叫希望。”江浔知看着画,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在绝望里开出的希望。”
林旭站在他身后,目光没有落在画上,而是死死地盯着江浔知纤细脆弱的脖颈。那里有一条淡青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
“希望么……”林旭低声喃喃,语气莫测,“有时候,绝望才是永恒的。”
就在这时,画廊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名身穿制服的刑警大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向林旭。
“林队!”为首的刑警神色凝重,“技术科那边有了新发现,我们在昨晚现场的排水口里,找到了一只沾血的袖扣。经过比对,材质非常特殊,是军用级别的钛合金。”
林旭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越过那名刑警的肩膀,再次落在了江浔知的身上。
江浔知正低头整理着画袋,似乎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但在林旭看不见的角度,他那双藏在袖口中的手,正以一种极其隐蔽的频率微微颤抖。
那是他风衣袖口上掉落的扣子。
游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