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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春节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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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后,北城还是冷,但冷得没那么凶了。
二月初的风从西伯利亚吹来,在城市的楼群之间穿行,把枯枝摇得哗哗响,但已经不带那种刀割一样的锋利了。阳光照在雪上,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白天滴水,晚上结冰,第二天又滴,反反复复的,像冬天在做最后的挣扎。
沈晚吟的考试结果出来了。
那天她在办公室,正在改一份结构施工图,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顾昼的消息,拿起看了一眼——是考试院的短信:您的注册结构工程师考试成绩已发布,请登录查询。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忽然加快了,手心里渗出一层薄汗。不是紧张,是怕。怕自己考不过,怕这一年的努力白费,怕那些深夜刷的题、背的规范、顾昼给她讲的每一道题都变成无用功。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她还是点开了查询页面。输准考证号的时候手在抖,输了好几遍才输对。点击“查询”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睁开。
页面加载出来了。
上午:八十七分。下午:九十二分。总分:一百七十九分。合格线:一百三十二分。
通过了。
沈晚吟愣了一下。她盯着那个“合格”两个字看了几秒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认那两个字不是“不合格”被挡了半边,确认那真的是“合格”。然后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没有叫,没有跳,没有笑。她的眼眶红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工地上纷飞的灰尘、资料员八百块的月薪、自考大专的夜晚、专升本考试的来回奔波、设计院被骂的眼泪和重画的图纸,还有那些深夜一个人对着规范书发呆的寂寞——全都过去了。
她拿起手机。通讯录里,第一个名字是顾昼。号码备注:不是来晚的,是来了就不会走的。她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顾昼。”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嗯,我在。”
“我考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你会过的。”
沈晚吟握紧手机,指节泛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又看不到她,声音还那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滚烫的。
“顾昼,我不是打电话来听你说‘我知道’的,我是……”
她停顿了一下。
“我是想说,谢谢你。”
“不用谢。”
“要用。”
“那你想怎么谢?”
沈晚吟想了想。
“请你吃饭。”
“好。什么时候?”
“今天。”
“在哪里?”
“你来定。”
“你定。”
他们推了几个来回,最后沈晚吟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她酝酿了很久的话。
“来我家。我做给你吃。”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比上一次长,长到沈晚吟以为信号断了。
“你确定?”顾昼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确定。但你不能嫌弃我做得不好吃。”
“不会。”
“那你什么时候来?”
“现在。”
“现在?你不用上班?”
“请假了。”
沈晚吟愣了一下。他请假了?为什么请假?她还没告诉他成绩的时候他就请假了?难道他早就知道今天会出成绩,所以提前请了假?那他等这条消息等了多久?从早上?从凌晨?从昨晚就没睡?
“顾昼。”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的消息?”
“没有。”他顿了顿,“从早上八点开始等的。”
沈晚吟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你来吧。路上慢点开,不着急。”
“嗯。”
沈晚吟提前下了班,去超市买菜。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来走去,东拿一点西拿一点,胡萝卜,牛肉,西红柿,鸡蛋,葱姜蒜,还拿了一袋面粉和一盒草莓。她不知道做什么,什么都想买,什么都想做。
最后她定了菜单:西红柿炒鸡蛋,红烧牛肉,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三菜一汤,应该够了。她结了账,提着几大袋东西回到翠屏苑,换上家居服系上围裙,站在厨房里开始忙活。洗菜切菜,牛肉焯水,西红柿烫皮,鸡蛋打散加了一点盐。厨房被她弄得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乱响。她说不上做得多好,但她在努力。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炒西红柿,锅里的油溅出来,烫了一下手背。她来不及管,关小火跑过去开门。
顾昼站在门口,穿着黑色大衣,围巾是深灰色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袋子里是一束白色的洋甘菊。
“给你。”
沈晚吟接过花和纸袋,低下头闻了一下洋甘菊的味道——淡淡的,清甜的,像春天的风。
“你进来吧,我锅里还炒着菜,你先坐一下。”
她转身跑回厨房,锅里的西红柿已经有点糊了,她赶紧关火倒进盘子里。炒糊了,卖相不太好。她看着那盘发黑的西红柿炒鸡蛋,皱着眉头犹豫要不要倒掉重做。
顾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她对着那盘菜发呆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不用重做。糊的也能吃。”
沈晚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耳朵红了。他把洋甘菊插进了一个玻璃瓶里放在茶几上。那束洋甘菊在茶几上安安静静地待着,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把整个客厅都点亮了。
四十分钟后,饭做好了。
西红柿炒鸡蛋糊了底部,红烧牛肉炖的时间不够有点硬,清炒时蔬太咸了,紫菜蛋花汤鸡蛋花打得太碎变成了蛋沫子。沈晚吟坐在餐桌对面,看着顾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吃吗?”她问。
“好吃。”
“骗人。”
“没骗人。”
沈晚吟自己也夹了一块,嚼了一下就皱起了眉。硬,柴,没入味。
“这哪里好吃了?”
顾昼看着她,“是你做的。”
沈晚吟夹了一块西红柿炒鸡蛋里的鸡蛋放进嘴里,糊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太难吃了。这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她想象的是她做好一桌子菜,两个人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他说“好吃”,她说“那就好”,很温馨很美好。不是这样,不是牛肉咬不动、西红柿有糊味、汤像刷锅水。她放下筷子,用双手捂住了脸,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
“好难吃。我想请你吃顿饭都做不好。我还说要谢谢你,结果连顿饭都做不好。”
顾昼放下筷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心有点烫,指节上还有刚才被油溅到的红印。
“沈晚吟。”
“嗯。”
“你在工地待了三年。”
“嗯。”
“自己做菜吃了六年。”
“嗯。”
“你做过的菜里,最难吃的是什么?”
沈晚吟想了想。“泡面。我煮的泡面不好吃。水放多了太淡,水放少了太咸,面煮久了太软不劲道。”
“那你给自己做的第一顿饭是什么?”
“第一顿正经的饭……是面条。西红柿鸡蛋面,西红柿切得太大了没炒熟,鸡蛋炒得太碎了像渣。”
“那你吃了没有?”
“吃了。”
“难吃吗?”
“难吃。”
“但你活着,你过来了,你考过了结构工程师,你坐在这里让我握着你的手。你给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饭,哪一顿最好吃?”
沈晚吟愣住了。哪一顿最好吃?她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想不起来。不是因为没有好吃的,是因为那些年她吃饭只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好吃。好吃不好吃对她来说没有区别,能吃饱就行,能省时间就行,能不花太多钱就行。
“想不起来。”她说。
“因为你不记得那些了,”顾昼看着她,“你只记得今天这顿做得不好。但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那些你在工地吃过的泡面、一个人过年吃的速冻饺子。我只记得今天这顿。”
沈晚吟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又翻过去把他的抓住。
“顾昼。”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他低头看着她抓着他的手,声音压低了,“是会对你说话。”
窗外有风,没有雪,雪已经化了。北城的春天还没来,但已经近了。
吃完饭,他们一起收拾碗筷,一起洗碗。水流的声音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清脆悦耳,厨房的热水蒸汽模糊了窗户的玻璃。沈晚吟擦碗,顾昼在水龙头下冲洗,配合得不算默契但谁也不催谁,像两个刚学会搭档的舞者,步伐还不齐,但没有踩到对方的脚。
“顾昼,你下周还来吗?”
“来。”
“你不用每周都来。开车要两个小时,来回就是四个小时,太累了。”
“不累。开车的时候在想你,就不累了。”
沈晚吟低下头,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里,关好柜门。她转过身,顾昼正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她,手上还滴着水,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手腕。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他问。
沈晚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被热水蒸汽蒙上一层薄雾的眼睛,干净的,温柔的,只装着她一个人的。
“顾昼。”
“嗯。”
“你搬来北城吧。”
顾昼靠着台面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他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高中就有的,沈晚吟记得。
“你说什么?”
“我说,你搬来北城吧。”沈晚吟深吸一口气,“我不想你每周开四个小时的车,不想你睡在我家的沙发上,不想你每次来只待一天就要走。我想每天见到你,想每天早上起来看到茶几上有你买的早餐,想让你的大衣挂在我的衣帽架上不用再取下来。”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没有停。
“我想让你住在我的城市里,走在我的街道上,呼吸和我一样的空气。我想你在这里。”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顾昼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拼好了。不是难过,是被击中之后还没来得及修复又被击中的那种破碎——是他给自己筑了十年的墙,在这一刻,被这个叫沈晚吟的女人,用一句“我想你在这里”,击得粉碎。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她面前。伸出双手捧起她的脸。他的手指贴着她的脸颊,温热的,干燥的。
“沈晚吟,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我等了多久。”
沈晚吟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她说,“十年。”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距离太近了,近到她的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近到能感觉到他睫毛的颤动。
他吻了她。
不是脸颊,不是额头,是嘴唇。她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很薄,有一点凉,但贴久了就热了。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很慢,像他们之间所有的事情,都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不着急,不仓促,不慌不忙,像在说:我们等了十年,不差这一秒。
沈晚吟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她的手指隔着毛衣碰到他的脊背,能感觉到他脊柱的线条,一节一节的,像山脊线上的石头。她的手指沿着那条线慢慢往上爬,爬到肩胛骨的位置,停住了。
他没有吻很久。几秒钟,也许十几秒,也许更久。他们分开的时候,嘴唇还贴着,不想离太远。
“顾昼。”
“嗯。”
“所以,你是答应了吗?搬来北城。”
他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我没有不答应过你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