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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金童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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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院来的人站在门口,一个家臣,一个女佣,两人穿着半新不旧的素淡和服,两人脸上都没表情。女佣手里牵着个小孩,五六岁,仰着脸才够得着看人。
小孩一身周正的袴,料子挺括,禅院少爷的壳子,打小就套上去。
孔时雨扫了一眼,那张脸让他呼吸卡住了一下。
黑色短发,眼尾往上挑。轮廓他眼熟,禅院的脸,几百年一派正统遗传下来,那番记号洗不掉,隔了房头也长在骨头里。屋里那个写作业的,眉眼跟这个能扯上一线。
“孔桑,叨扰了。”
孔靠着门框,手上摆弄着一根烟。阿一西,真麻烦。
人是三天前在料亭谈定的。
——
三天前,在京都,还是那家料亭,靠里那间席。五年前接禅院庄吉那单,被扔过来一个八岁天与咒缚做帮手,也在这儿。榻榻米的草腥气没变,节气不同,壁龛里的花换了一样。
那边的来人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和服浆得笔挺,袖口绣着禅院的家纹,举手投足透着体面两字。他斟茶的手稳稳当当,茶筅转得讲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把人当货来谈的场合,还要谈出几分风雅。这种人孔见多了。这是禅院养在外院、专管这类脏活,又确保脏不到主子手上的中人。
“家里最近……不太干净。”他挑拣着词,指节在杯沿上点了点,“要清一清。少爷留在山里头,怕沾上不该沾的。您懂的。”
孔时雨懂。这么一番话,大家族内斗那股腥味,隔着一张桌子也闻得出来。他没接那个话茬,茶杯在眼前,他随手转了一下。
“想着放外头避一阵,上头挑来挑去。”来人笑了笑,搁下茶筅,“还是您这儿最稳妥。谁会想到呢。”
谁会想到禅院的金疙瘩,搁在东京一个中介的公寓里。
孔想推。一推五年前那张纸压下来。说是租借,里面一笔人情,连本带利,今天来收一茬。推不掉。
“多久?”
“说不准。”
“出了事算谁的?”
“不会有事。”来人避开了,转了个话头,“话又说到那宗事,我们家……算是吧,我们家那位,跟孔桑相处得可好?”
孔时雨拉过烟灰缸,弹了弹烟灰,对方说这话后面还有话,孔没答。
“这边也听到些事情。猴子跟着孔桑,孔桑用得动,挺好的。上头让提一句,关于那个,所属那些,纸上都清楚,您也清楚。”
将来。所属。
两个词底下是租借条款的影子,晃了一下。
孔端起茶,已经凉了。
——
茶凉的味道还没从舌根散尽,门口这个就来了。
小孩仰着脸打量这间屋子,从玄关的鞋,打量到墙上的钟,嘴角一点点撇下来。
“这地方……”他开口,奶声奶气,咬字却是京都腔的圆软端正,“听说你这儿,养着那只没咒力的废物猴子。”
好,五岁的嘴,吐六十岁的话,裹着一口禅院山里头的贵族腔。这家族把人作践到骨子里的本事,连奶娃都不放过。
“……进来吧。”
来人鞠了个躬,走了。把一件金尊玉贵的行李一样的小少爷留在原地。
——
小孩叫直哉。
进门没两分钟,屋里哪儿都让他嫌弃过一遍了。他伸指头在沙发扶手上按了按,旧皮陷下去又弹回来,他皱皱眉,在袴上擦了擦手。地毯上一个烟灰烧出来的小洞,他绕开。电视小,他抬头看了看,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种地方也能住人。”他背着手左右晃悠,“没有人伺候吗?”
孔由他去。懒得搭理一个五岁小鬼挑刺。
他去厨房续水。水还没开,走廊那头“咚”一声闷响。
他从厨房探出头,见直哉一屁股坐在地上,袴的下摆翻起来,手里攥的一颗糖滚到墙根。甚尔站在他跟前,没扶他。
那一下孔看得出来,甚尔两只手在口袋里,肩膀偏了一点,收了一下。一道抬起来又没用上的力气。
直哉仰起脸。
那张刚才还撇着的小脸僵在那儿。上面黑头发底下看下来的一双眼睛,幽绿幽绿,像狼。一道旧疤从上唇贯到下唇。甚尔比他高出一大截,逆着走廊尽头的光站着,影子压下来。
孔看着地上那张小脸亮起来,从下巴直亮到那双上挑的眼梢。
“……你就是禅院甚尔。”
“让开。”甚尔从他身上跨过去,进了自己屋。糖留在墙根,没人捡。
直哉膝盖还跪在地上,脖子伸着,眼睛黏着那个背影,保持着那个被撞倒在地上的姿势,仰着脸。孔顺着这个仰角,瞥见甚尔肩膀那条线比上个月又拔高了一截,也宽了,刚放学,校服还没脱下来,袖口空着一段。
不一样了。
孔把头缩回厨房。水开了,咕嘟咕嘟顶着壶盖。
——
往后两天,直哉成了甚尔的尾巴。
放学点蹲在玄关,脚尖正冲着门,门一响就跟上去。甚尔嫌烦,甩,公寓地方就那么大,甩不脱。
孔在旁边看这个迷你少爷一桩桩犯系统错误。
冰箱门上贴着张纸,孔的字,写着甚尔不吃葱。冰箱里有给甚尔留的饭,标签贴着日期,孔回得晚的那几天热一下就能吃。还有孔顺手买的那几样甜的,柿子糖、软糖、布丁。直哉拉开冰箱门,冷气扑出来,门上的黄灯照着他半张脸。他对着那一格看了又看。
“这都是给甚尔君准备的?”
“嗯。”孔叼着烟,应了一声。
“每天都有?”
孔停了一下,“差不多吧。”
“甚尔君,你就吃这个?”话说着说着又到另一套去了。
中学校服叠在椅背上,白袜子两双,洗得发硬,挂在阳台绳子上随风轻摆。校规——袜子只能白色——甚尔记得比谁都牢。直哉看不懂一个一身本事的“甚尔君”,凭什么把这点破规矩守得跟命似的。
甚尔写作业,一道竖一道横的,飞快。直哉趴在桌子对面看,下巴搁在叠起的胳膊上,看得入神,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从笔尖底下钻出来。
楼下那天起了点小摩擦。孔时雨下去。直哉扒着窗户往下看,玻璃哈出一团雾,他用袖子抹开一块。底下看不真切,他只看见孔站着,对面那个男人本来比划着胳膊,慢慢人蔫下去,肩膀缩起来了,退了半步。
孔上来。直哉眼睛瞪得溜圆,转头。
“你好厉害。”他对甚尔说。
在直哉那儿,这屋里凡是厉害的,都归到甚尔头上,瞪着眼看都看错,孔时雨懒得吐槽。
孔抽烟。冰箱里的饭,绳子上的白袜子,写满的作业本,楼道里谁替谁摁平的事,这小鬼赖在这一屋子家里家常的杂七杂八里,张口闭口,只会管它叫一个“厉害”。
他看见了,又什么都没看见。
——
第三天傍晚,甚尔在桌前写作业,没抬头。窗外天灰灰的压下来,楼对面亮起几扇灯。
直哉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转向孔。
“你买的甚尔君?”
孔正在对账,笔没停。
“多少钱?”
笔停了。
“我也能买吗?”
那几张纸的存在在孔脑子里闪了一下。五年前,永久租借,伏黑户籍,所属权仍归禅院。
现在一个五岁的禅院崽,端着进货的口气问出来。
“……这个不卖。”
他没再往下想。合上账本,笔帽在桌沿上磕了一下扣上。按灭了烟,又重新摸出一根点上,看到那张小小的禅院脸皱了皱。
甚尔翻了一页,笔尖没停。
——
晚上睡觉是一件事。
孔站在屋子中间,看一眼这间,看一眼那间。两间屋,两张床,自己一张,甚尔一张,没有第三张。衣柜底翻出一床备用的薄被。算都不用算,多出来的人没地方搁。
“你跟他睡。”孔对甚尔说。小孩子跟小孩子一块儿。
“不要。”
那是他的床。这家伙打小手里没攥住过一样真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有一张床,不让外人进。
直哉巴巴地凑过来,一百个愿意。能跟甚尔君睡一屋,他求之不得。他不懂自己怎么会被拒,还当是天大的荣幸落了空。
“你睡沙发。”孔对直哉说。你最小,你是外人。
直哉的脸垮了。
“我怎么能睡那种地方。”
禅院的少爷,被人当行李撂在这儿,还端着架子。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僵了几秒。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响。
孔捻灭烟,起身,自己往沙发那头去。抱了条毯子。
“你可以跟我睡。”甚尔说。
孔的脚步顿了一下。
甚尔双手插兜,说的没什么所谓。孔睡沙发不舒服,他知道。那是他的床,他做主。孔是自己人,直哉不是。就这么回事,一码归一码。
这话搁两个月前,他眼都不眨就应了。
“......”
孔没琢磨明白自己卡在哪儿。
他没应。把毯子抖开,躺进了沙发里。皮面有点凉,硌着后背。
挂钟还在走。隔壁屋两个小孩的动静渐渐歇了。
孔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灭了的灯,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