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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盛夏的日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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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日头一天比一天烈。
连着几日的大晴天,把教学楼外的梧桐晒得枝叶发烫,一整个白天,教室里的蝉鸣就没停过,聒噪地缠在耳边,闷得人眼皮发沉。
经历过前晚巷口那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惊险,沈知言这一夜睡得很浅。
只是闭眼就是巷底凝滞的风、空掉的猫窝、黑影卡顿的轮廓。
还有江屿后背渗开的那片温热的红。
第二天一早踏进教室,教室里依旧是寻常的喧闹。早读、收作业、前后桌闲聊,一切照旧。
唯独沈知言自己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他坐在座位上,摊开课本,目光总是不受控地往身侧空着的课桌飘。
直到预备铃响,走廊脚步声响起,江屿背着书包走进教室,落座、掏书,动作干净利落,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校服领口依旧扣得整齐,肩线平直,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痕迹。
仿佛昨晚那道替他挡下的伤、那场窒息的猎杀,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知言盯着他肩头看了两秒,飞快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攥紧了书页。
心里有点乱。
又轻又软,还掺着一点压不住的慌。
一整个上午的课,过得又慢又沉。
老师在讲台上划重点、讲习题,粉笔落在黑板上哒哒作响,周遭同学低头刷题的沙沙声连成一片。沈知言听得认真,笔记也记得规整,看上去和所有安分听课的学生别无二致。
只是偶尔走神的间隙,余光会悄悄掠过邻座。
江屿听课很专注。
不低头走神,不闲聊发呆。
他永远坐姿端正,落笔稳定,举手答题的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种稳妥优等生。
可沈知言总能捕捉到一些旁人看不见的细碎反常。
每隔一阵子,江屿的指尖会在桌下轻轻顿一下。动作极轻,转瞬即逝,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
还有几次阳光斜过来,沈知言刻意去看他的脖颈、肩线。
校服布料平整,没有疤痕,没有破损。
完全看不出曾经撕裂、流血。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沈知言心里的疑惑越积越沉,却半句都不敢问。
他怕自己一问,就戳破这层勉强维持的、安稳的日常假象。
正午下课铃一响,瞬间冲散了一上午的沉闷。
教室里瞬间炸开喧闹,桌椅拖动的声响、说笑打闹的声音、收拾饭盒的动静混在一起。闷热的空气瞬间被人声填满。
前排女生回头,手里拎着饭卡,随口喊他:“知言,三楼今天上新凉面,还有冰镇酸梅汤,一起去不?”
沈知言摇了摇头,低头整理桌面的习题:“你们去吧,我在教室待一会儿。”
“行,那我们先走啦。”
几人结伴笑着走出教室,很快汇入走廊的人流。
不过几分钟,教室里就空了大半。
走的人要么去食堂,要么回宿舍午休,剩下几个懒得跑动的,直接趴在桌上补觉,没一会儿就响起浅浅的呼吸声。
喧闹褪去,教室慢慢静下来,只剩窗外持续不断的蝉鸣,愈发清晰刺耳。
空气闷得发烫,风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
沈知言单手撑着下巴,低头翻着错题本,视线落在字迹上,心思却半点沉不下去。
身侧的椅子忽然传来轻微响动。
江屿收拾好习题册,侧身看他,声音压得很轻,怕吵到教室里午休的人:“不吃饭?”
“不太饿。”沈知言抬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正午犯困的慵懒,“你呢?”
“晚点再去。”
江屿把笔放进笔袋,拉链拉得很轻。
他视线在沈知言脸上停了两秒,淡淡开口:“教室里太闷了,待久了容易犯困。午休美术室开放,没人,风凉快。”
沈知言愣了下:“美术室?”
“嗯。”江屿点头,语气自然,像是普通学生随口的提议,“之前午休我偶尔会去那边自习,人少安静,比教室舒服。你要是没事,一起?”
普通同桌,普通午休结伴。
可沈知言的心,轻轻跳快了半拍。
他下意识想到昨晚的巷口、湿透的手心、那人毫不犹豫转身护着他的瞬间。
又看了眼对方完好无损的肩头。
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好。”
两人收拾得都很快。
没有多余物件,只带了习题册和草稿本,轻轻合上桌面,压低动作,避开教室里小憩的同学,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正午的走廊空荡荡的。
阳光透过长廊的窗,大面积铺在地面上,亮得有些晃眼。
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楼下花坛栀子花熟透的甜香。
两侧梧桐枝叶浓密,遮住大半烈日,碎光落在两人鞋边,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整栋教学楼安安静静,大部分人要么食堂扎堆,要么宿舍休息。
整条长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路走得很慢。
没人主动提昨晚。
没人提黑影,没人提空掉的猫窝,没人提那道凭空消失的伤口。
像是彼此默契地藏住了同一个秘密。
走到教学楼西侧,路过一排储物柜,墙面上贴着往届的校园活动照片、写生习作、风景抓拍。都是学校常规的宣传栏,寻常又普通。
沈知言目光随意扫过,脚步忽然微顿。
最角落贴着一张不起眼的风景照,是往届学生拍的校外老巷。
巷口的路灯、墙角的石墩、常蹲猫的那块空地,一模一样。
照片取景很近,角度很熟,像是最近才拍的。
可照片右下角标注的日期,是上周。
上周。
那段时间,巷口明明已经开始频繁出现不对劲的空荡、莫名的冷清。
沈知言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心底轻轻一沉。
上周的照片里,巷口干干净净,一切正常,看不出半点诡异。
是真的正常,还是……只有他看到的不一样?
“怎么了?”
江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很轻。
“没什么。”沈知言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就是觉得这条巷口拍得挺好看。”
“这边取景确实多。”江屿视线淡淡扫过照片,没有停留,语气寻常,“学校很多实践作业都会去那边。”
简单两句话,平平常常。
沈知言压下心底那点细碎的异样,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美术室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
一进门,闷热瞬间褪去大半。
窗帘半拉,阳光温柔地铺在桌面上,房间宽敞通风,没有教室那种拥挤燥热。空气中只有干净的桌椅味道、轻微的粉笔灰气息,安静得让人下意识放轻呼吸。
整间屋子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每天午休都没人来?”沈知言随口问。
“基本没有。”江屿随手拉了两张靠窗的桌子,“大家宁愿回宿舍睡觉,或者刷题内卷,很少有人来这边闲坐。”
他把自己的习题册放在桌上,顺势拉开椅子:“坐吧。”
两人并排坐下,中间隔了半张桌面的距离,不远不近,是少年之间最得体、最松弛的距离。
窗外是成片的树荫,风从纱窗缝隙钻进来,轻轻吹动桌角的草稿纸。
安静,松弛,温柔。
是最近几天,沈知言过得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他低头翻开错题本,打算趁着安静整理几道弱项题型。
笔尖写了没两行,身旁的人忽然轻声开口。
“你今天一上午都在走神。”
不是问句,是很平静的陈述句。
沈知言笔尖一顿,耳尖瞬间微微发热。
他抬眼,有点不自然地避开对方视线:“有吗?可能是太热了有点困。”
江屿没拆穿他。
只是单手撑着桌面,侧脸望向窗外的浓绿树影,语气淡淡懒懒的,像随口闲聊:“是困,还是在想昨天的事?”
空气安静了一瞬。
蝉鸣隔着纱窗浅浅传来,温柔又聒噪。
沈知言心口轻轻发紧。
他攥了攥笔,沉默两秒,低声如实开口:“有点。”
他没细说。
只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把所有心事都兜底交出。
江屿终于转头看他。
日光落在他眼底,温和透亮,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只有很淡很轻的纵容。
“害怕?”
沈知言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
“一点点。”
他怕得很真实。
不是夸张的惊恐,是深夜闭眼会想起、路过僻静巷子会紧绷、看见莫名空荡会心慌的、绵长细碎的恐惧。
更怕的是——
只有自己看得见这些异常。
只有自己在失控。
江屿看着他眼底浅浅的忐忑,看了很久。
半晌,他声音放得更低,轻得像风:
“以后不用怕。”
沈知言抬眼看他,喉间微微发涩:“可是昨天你……”
话到嘴边,又卡住。
他想问你的伤呢、为什么消失了、你到底是什么人、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太多问题,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都不敢往外冒。
江屿却像是读懂了他所有未尽的话。
他微微侧身,靠近半寸,视线平视着他,语气松弛自然,刻意冲淡了所有紧绷:
“昨天只是不小心蹭到。”
“小伤,好得快。”
沈知言看着他澄澈平静的眼神,忽然有点轻微的茫然。
是真的只是小伤?
还是所有不对劲,都被他不动声色地藏起来了?
他分辨不出。
只能轻轻抿了抿唇,小声说了一句:“下次别再往前挡了。”
语气很轻,带着一点委屈、一点后怕、一点藏不住的在意。
不是指责,是实打实的心疼。
江屿眸色微动。
眼底浅浅的笑意淡了一瞬。
几秒后,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答应得很干脆。
可沈知言莫名知道——
他不会改的。
安静蔓延开,两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风吹树叶,沙沙轻响。
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一点点挪到膝盖。
沈知言低头刷题,心思却比刚才稳了很多。
身边有人坐着的感觉很踏实。
哪怕不说话,哪怕藏着秘密,哪怕隔着层层未解的诡异。
也安稳。
过了一会儿,江屿随意翻着桌上闲置的旧画册,漫不经心开口扯了个轻松话题:“你以前经常来美术室?”
“很少。”沈知言摇头,“平时下课要么刷题,要么回寝室,基本不往这边走。”
“那以后可以常来。”江屿抬眼看他,语气随意自然,“这边安静,适合放空,也适合刷题。”
沈知言指尖轻轻捏着笔,耳尖微热,轻轻“嗯”了一声。
“好。”
简单的两句对话,轻飘飘的,却像是悄悄定下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隐秘的午休约定。
没人知道。
没人打扰。
只有盛夏正午的风,和空荡荡的美术室,悄悄见证。
两人安安静静坐了大半午休。
一题一题往下过,偶尔遇到难点,会低声聊两句解题思路。
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平缓,气息相近,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温柔得过分。
却处处是松弛、是信任、是独一份的亲近。
沈知言慢慢发现,江屿并不是完美的。
他解题很快,但偶尔步骤会跳步,不爱写细节;遇到繁琐的计算,也会轻轻皱眉,露出一点不耐;发呆的时候,眼神会放空,带着少年独有的懒散。
他很真实。
会烦、会懒、会走神、会敷衍步骤。
不是无所不能的神,只是一个成绩很好、性格很稳、很会藏事的普通少年。
可偏偏就是这份不完美,让沈知言心底的不安,一点点落了地。
快到午休结束的时候,走廊远处忽然传来几声零碎脚步声。
很轻,很慢。
不像是普通学生赶课的匆忙节奏。
空荡荡的长廊,本该没人。
这个点,所有人要么吃完饭回教室,要么还在食堂。
不会有人慢悠悠在西侧走廊闲逛。
沈知言笔尖骤然一顿。
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一步一步,精准朝着美术室的方向走来。
江屿原本松弛的坐姿,瞬间微微绷紧。
动作极淡,几乎看不出。
但沈知言就在他身侧,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抬眼,对上江屿瞬间沉下半分的眼神。
两人没有说话。
没有对视示意。
却在同一秒,默契地安静下来。
脚步声停在了美术室门口。
隔着一扇木门,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停着。
没有推门。
没有离开。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隔着门,盯着里面。
空气瞬间冷了半度。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室内依旧明亮安稳。
可那种熟悉的、被窥探的、被锁定的、无声的压迫感——
再次回来了。
江屿目光落在门板上,神色平静,听不出情绪,只低声极轻地说了一句:
“别出声。”
短短三个字。
温柔落地,却瞬间收紧了所有氛围。
沈知言心脏轻轻悬起,指尖无声攥紧了笔杆。
正午阳光正好,岁月安稳如常。
可门外不知名的驻足、无声的窥探、静默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