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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失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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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只粗糙的手灵巧一拨,轻松欢快的调子便流泻出来。
不同于林月华那种绵长悠远的调子,沈三娘弹琴永远是短而快的,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灵活。
她抱着琵琶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坐在李婆婆身边,眼神明媚:
“李婆婆呀莫伤心,别把愁眉锁不停,说不定待明日过,远行的大哥就归家哩!带你去享福过好光景呐~”
唱着唱着,她腰肢轻晃,斜倚在另一侧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的妇人肩上,看着她怀里哭红了脸,却因突如其来的音乐而暂歇的小孩。
她唇齿轻张,露出笑容:
“小幺娃别落泪,圆脸蛋笑起更娇美,村里乡亲众家人,我们齐心往前追!”
唱着唱着,她轻轻起身,抱着琵琶坐到了人群最中间,明眸善睐,扫视过大家逐渐动摇的神色,手指一挑,琴声陡然变得高昂:
“没那朝廷来接济,有三娘便有底气,凡事都莫要焦虑,咱们挺身靠自己呐~”
说实话,相比较沈秀才和沈云,沈三娘的词写得真的不怎么样,甚至连句式都分不清。但凭着一股子自然的韵律,字字都带着烟火气,词欢愉却不叫人觉得那是假开心,是打从心里唱出来的坚强欢快。
最绝的尤属沈三娘唱腔,一字能转十八个弯,新奇又抓耳。方才还在低低哭泣的乡亲们顿时都收了声,齐刷刷转头,静静听她唱。
沈三娘抱着琴再度起身,不过这会是一屁股坐在了林月华身边,指尖一捻,重复了一遍方才最后弹的那段调子,林月华顿时心领神会,枯树皮似的脸久违绽放出一个笑脸,合这琴音唱了句:
“靠自己哟~”
不过她这句实在是唱得不咋地,受过伤又嘶哑的老嗓一如既往,跑音跑到了十里八乡。
那长长的“哟”字未完,底下便笑倒了一片。
李婆婆吵嚷着同样嘶哑的破锣嗓子叫骂:“老太婆你别开口啦!唱得跟杀鸡似的!”
林月华顿时眉头一竖,两人带着头,叽叽喳喳叫骂起来。
人群中重新恢复生机。
沈三娘自那天起便日日弹琴唱曲,乡亲们有时还会跟着喊两声,不过大多时候都是静静听。
过了小半月,粮食逐渐见底,人群还来不及再次绝望便听见天上忽然传来轰隆雷鸣。
像是上天终于听见了鸣珂镇的祈愿,那轮肆虐了两个多月的毒日头,竟被一团厚重的乌云遮了去。
先是几滴冰凉的雨砸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噗噗”的轻响,随即雨势越来越大,哗啦啦连成一片。
人们刷啦冲出屋子,抬头看天,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各个痛哭出声。
这是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往日里谁见了雨不皱眉?
山路会泥泞,晒谷会受潮,出门走关系都不便。
可此刻没人躲,他们冲到田地里,仰着头让雨打在脸上。雨水砸在被烧黑的田埂上,溅起混着草木灰的水花。落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干渴太久的生灵在吮吸。
暴雨下了一天一夜,到次日清晨才歇。
天刚蒙蒙亮,就有人忍不住推开了门,随即一声惊呼划破了寂静
只见远处的山林间,竟冒出了点点新绿!那是刚破土的草,叶片上还沾着雨珠,在晨光里闪着嫩生生的光。
“快看田里!”又一声惊呼响起。
众人顺着声音往梯田望去,更是惊得说不出话——那些被山火啃得只剩焦黑秸秆的田垄里,竟稀稀疏疏冒出了绿色的嫩芽!
——是庄稼!有的种子躲过了火焰的灼烧,在雨水滋润后爆发出了自己的力量。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然而,暴雨降临后的第二天,沈秀才却死了,村里人发现他时,人已经倒在山脚下了。
可没人明白,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秀才,怎么会突然跑到山上去。
有人问林月华,沈秀才干嘛去山上?老太太抱着沈秀才的尸体,哭得直抽气,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他们又去问沈三娘,沈秀才干嘛要去山上?她蹲在门槛边,背对着众人,肩膀一耸一耸的,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只有压抑的呜咽声从怀里传出来。
为什么呢?
沈秀才为什么会上山去呢?
可能是他发现了沈三娘其实一直把自己的口粮匀出来给他们二老吃,她一直吃着被倾倒在地窖里、准备丢弃的米糠泡水;又或者是看到自家女人逐渐消瘦的身形以及作为一个家的顶梁柱却必须依靠家里的小女儿才能苟活,心里那点几乎快被气节磨灭的男子气概终于觉醒了?
总之沈秀才天未亮就悄悄摸出了门,等众人找到他时便已经摔在山脚下,手脚全部断了,以诡异的角度扭着,死得很惨烈。
但让人奇怪的是,老秀才尽管手都摔断了,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一把不知名的野草,常年像焊死在身上的襕衫也兜着半包野菜,不知道是摔倒时弄上去还是挖野菜时弄上去的,总之他平日说的代表了“君子”的素净襕衫上沾满了泥点。
有人大胆地上去翻了翻,随后便疑惑着叹出声,“这老秀才挖的全是不能吃的,你说他这么早出来干嘛呢?”
干嘛呢?
不知道,但沈家算是彻底没了顶梁柱,以后就要靠两个女人自己做她们的天了。
沈秀才大概没想到自己好心反而帮了倒忙,他倒是眼睛一闭脚一蹬就过去了,但留给沈三娘林月华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即便现在是特殊时候,不该太讲究,两个女人还是没像其他乡亲般扯张布裹着就埋去山上,她们掏空家底都要去给这位体面人打副棺材。
沈三娘去找了村里的木匠,说想打一副棺材,木匠在大旱期间受过他们家的恩惠,爽快地答应,且不收费用,还请求沈三娘务必在沈秀才下葬那天叫他,他能去帮着挖土。
沈三娘答应了,临行前木匠还从家里匀出些野果给沈三娘,叫她带回去给林月华,沈秀才走了林月华肯定不好受。
自打沈秀才失足摔死后,林月华就再不像往日那般泼辣鲜活,她原本是不知道沈秀才为什么要在黎明时候摸黑上山,后来去问了沈三娘,沈三娘才哭着把自己晚上偷摸吃米糠,被起夜的沈秀才发现的事说了。
林月华这才恍然大悟,哭骂着狠狠打了沈三娘一巴掌,但也就一巴掌就再也下不去手,抱着这个从小养大的女儿一直哭,哭到没力气后就闭了嘴,再没说过怨怼的话,人就像变成了个木偶,整日呆坐。好不容易有了表情就是呜呜的哭,一会说想念沈秀才,一会说想念去赶考的沈云,更多时候是抱着沈三娘,叫沈三娘打她,说她对不起沈三娘,叫沈三娘打死她吧,她不想活了。
沈三娘抱着林月华,心中难受却还是强打精神,将儿时听过的话重新说出来,她说:“娘,别哭了,你不是说我们要自己立住么?爹不在了,三娘可以做顶梁柱!你还能靠女儿,三娘会一直陪着你的!”
林月华听完哭得更大声,抱着沈三娘一遍一遍地喊“好幺儿,你是我的好幺儿。”
不过哭完之后还是没有任何改变,林月华依旧会变成木偶似的人,呆愣愣坐着,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沈三娘能够察觉到林月华的不对劲,但也不知道怎么办。
沈秀才头七那天,林月华更是直接不出门。她不去见沈秀才最后一面,躲在二楼房间里。沈秀才的棺材停在院子中间,孤零零的。
沈三娘招呼来帮忙的乡亲们,没有宴席就从家里取了些自家酿的米酒招待客人,众人聊了会天就各自回家,准备第二天一块去山上安葬沈秀才。
谁知等到第二天众人回到沈家时,便发现沈秀才的棺材被打开了,林月华用剪子抹了脖子,躺在了沈秀才旁边,好在沈秀才本就干瘦,加上灾难导致林月华也瘦了一大圈,不然一个棺材要装下两个人还真是困难。
沈三娘趴在棺材旁边哭得昏天黑地,众人却不敢再等林月华过头七才下葬,怕棺材里再多第三个人,于是女人们去搀扶沈三娘,男人们直接合棺,把沈家二□□同葬在了山上。
安葬好公婆的那天傍晚,沈三娘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灶房里的米缸还剩小半缸糙米,是木匠昨天送来的;墙角堆着其他村民送来的刚挖的野菜,绿油油的,可没人等着她下锅了。
她原先一直不理解林月华说的“女人要做自己的天”,只是听进脑子里了,却从来没有好好理解过里头的意思——
毕竟有公婆要照顾,有沈云要等,日子像根绳,一头拴着家里的烟火,一头拴着远方的盼头,哪需要自己做天?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时间想这些东西,什么天什么地的,活过今天就成,明天怎么活,那就是明天的事了。实在活不下去绑着自己的两头绳子还能拽自己一把,怎么着都死不了。
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拴着自己的绳子会断掉,还是毫无征兆的就断了。
她站在院子中央,竟不知道脚该往哪落。
“娘,你真是的,自己都做不到的东西干嘛塞进我脑子里呢?我不懂啊,搞不懂。”
沈三娘低声喃喃。
恰在此时,李婆婆外边端来一碗热粥,放在木桌上,招呼沈三娘吃饭,“三娘,吃点东西。”
见她在发愣,怕她像林月华一样做傻事,连忙迈着颤巍巍的小碎步上前,大力拍了她几下,终于将她的魂拍回来,接着又问:“往后你打算咋办?是留在村里,还是……”
沈三娘呆呆望着院门外的路,那路通向山外,沈云就是从这走的。
她原本摇了摇头,低声叹口气,却又在下一瞬猛地回过神,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说:“我要去京都,去找沈云!”
李婆婆也叹口气,虽说她是个碎嘴子,但也觉得这小姑娘可怜,一个年轻媳妇,公婆没了,丈夫也杳无音信,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你找不到人咋办呢?”
“找不到就不找呗!”沈三娘扯开嘴笑了笑,眼中还有泪花却被她快速抹掉,“反正我会弹琵琶,我有手艺就饿不死,到时候说不定去京都混出个名头,还是沈云来眼巴巴找我呢!”
李婆婆被她逗笑了,没再多说,摇晃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