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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中拾徒 无情道,破 ...

  •   大梁永安三十七年,腊月十九。
      苍梧山,落雁峰。
      太虚宗地处苍梧山最高处,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在落雪。落雁峰更是终年积雪,飞鸟不过,故得其名。
      容渡从昆仑秘境归来时,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他御剑穿过云层,脚下是连绵起伏的苍梧山脉,十二座山峰如十二柄利剑直插云霄,太虚宗的殿宇楼阁错落其间,被皑皑白雪覆盖,在夕阳余晖中泛着金色的光。
      山门在望之际,他忽然停了下来。
      灵力波动。
      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容渡皱了皱眉。落雁峰下设有护山大阵,寻常妖魔精怪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凡人。这灵力波动……不像是妖,也不像是魔,倒像是一团混沌不明的气息,说不清道不明。
      他修无情道已逾千年,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斩七情,断六欲,太上忘情,方证大道。太虚宗上下都知道,掌门容渡是个冷心冷情的人,不沾因果,不惹尘埃。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偏偏差了剑头,朝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
      就一眼。
      落雁峰下的乱石滩上,蜷着一个小小的黑色影子。
      容渡落下剑光,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孩子。
      大约七八岁的模样,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棉袄上满是补丁,有的地方棉花已经露了出来,被雪水浸湿,结成硬邦邦的冰坨。他蜷缩在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里,像一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嘴唇发紫,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容渡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
      无情道的心境在这一刻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无声扩散。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多管闲事,必生因果。”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转身,迈步。
      “别……走……”
      声音极轻极细,像初生的幼猫在叫,又像风中将断的蛛丝,随时都会碎裂。
      容渡脚步一顿。
      他低头。
      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
      黑得像万丈深渊不见底,亮得像碎了一整条银河在里面。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凌厉。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凌厉,只有哀求。
      湿漉漉的哀求。
      像被困在暴风雪中的幼兽,用最后的力气向路过的行人投去一瞥。
      容渡的心境又动了一下。
      这次涟漪更大。
      “别……”那孩子伸出手,五根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处已经发紫,指缝间有冻疮溃烂的痕迹,脓血和雪水混在一起,触目惊心。那只手在风雪中微微颤抖着,朝他伸来,“别丢下我……”
      容渡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忽然顿住了。
      那孩子的掌心,有一道疤。
      很旧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疤痕呈暗红色,纹路扭曲,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容渡的瞳孔猛地一缩。
      ——魔纹。
      那是魔纹。
      虽然已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大半,只残留了一些模糊的痕迹,但容渡不会认错。他此生与魔界打过太多交道,魔纹的气息、形状、纹路,他一清二楚。
      一个小孩子身上,怎么会有魔纹?
      他只失态了那么一瞬,快到几乎无人能察觉。下一瞬,他的表情重新恢复了清冷,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去,轻轻握住了那只冻得发紫的小手。
      灵力渡入。
      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流入那孩子体内,像春天的暖意融化冬日的冰雪。那孩子原本枯竭的经脉被灵力缓缓浸润,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一些,青紫的嘴唇也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
      可就在灵力探入那孩子丹田的一瞬间,容渡的眉头皱了起来。
      丹田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灵力储存过的痕迹。经脉也细弱得不像话,别说修炼,就连普通人都不如。这孩子……天赋极差,差到几乎没有修炼的可能。
      可那道魔纹又是怎么回事?
      “还能站起来吗?”容渡收回灵力,声音清冷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那孩子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容渡等了三息,见他不说话,便松开手,直起身。
      那孩子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快要冻死的人,力气大得也不像。
      容渡低头。
      那只手很小,指节分明却瘦得只剩骨头,指甲盖里还有冻裂的血痂,暗红色的血痕嵌在指甲缝里,看着就疼。
      可就是这样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指节泛白,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叫什么名字?”容渡问。
      那孩子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没……没有名字。”
      “家在何处?”
      摇头。
      “父母呢?”
      摇头。
      “那你从何处来?”
      那孩子抬起头,用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望着他。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吹得容渡的白衣猎猎作响,吹得那孩子的破棉袄瑟瑟发抖。
      那孩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容渡以为他又要昏过去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容渡至今都无法忘记的话。
      “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那孩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风雪,“但我知道,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会在大雪天把我捡走的人。”
      风雪呼啸。
      容渡垂眸看着这个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孩子以为他不要自己了,眼眶泛红,却咬着嘴唇没让自己掉下眼泪。那孩子咬得很用力,下唇被咬出一道白印,几乎要渗出血来。
      久到那孩子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攥着他衣角的力气一点一点消散。
      久到那孩子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认命。
      然后容渡弯下腰,将他抱了起来。
      那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让容渡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股酸涩让他很不舒服。
      无情道最忌动情,无论喜怒哀乐,都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他修了一千二百年的无情道,心境早已坚如磐石,可在抱起这个孩子的瞬间,磐石裂了一道缝。
      “从今天起,”容渡的声音依然清冷,可那双抱着孩子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那孩子的脸贴上了他的胸口,能听见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你叫殷无邪。”
      “殷无邪?”那孩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
      “殷商之殷,无妄之无,邪不压正之邪。”容渡顿了顿,“愿你此生无妄无邪。”
      那孩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双手,环住了容渡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殷无邪记住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早慧的郑重,“师父。”
      容渡身形一顿。
      “我还没说收你为徒。”
      “可你已经给我取了名字。”那孩子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用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
      那笑容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冻死在雪地里的孤儿该有的样子。
      干净得让容渡心里那道裂缝又大了一些。
      “取了名字,就是你的了,”那孩子说,“我既然是你的,你当然就是我师父。”
      容渡沉默了。
      这种逻辑,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风雪更大了。
      容渡一手托着那孩子,一手掐了个御风诀,剑光自脚下升起,将他二人托入空中。
      那孩子第一次飞那么高,却没有害怕,反而探出头来往下面看。苍梧山脉在脚下蔓延,十二座山峰如银龙盘踞,云海翻涌,落日熔金。
      “好看吗?”容渡问。
      “好看,”那孩子说,然后顿了顿,“但没有师父好看。”
      容渡:“……”
      他觉得自己可能捡了个不太对劲的孩子。
      太虚宗的山门在望仙台上,高九丈九尺,由整块青金石雕成,门楣上刻着“太虚”二字,是开派祖师亲手所书,笔锋如剑,寒意森森。
      守山弟子远远看见剑光,连忙行礼。
      “掌门。”
      容渡微微点头,抱着那孩子穿过山门。
      守山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掌门怀里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一个字都没敢说。
      太虚宗十二峰,主峰为天枢峰,掌门殿便在天枢峰顶。
      殿名“忘尘”。
      容渡推开殿门,暖意扑面而来。殿内燃着安息香,袅袅青烟从铜炉中升起,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四壁挂着历代祖师的画像,正中的长案上供着一把断剑——那是太虚宗的镇宗之宝,据说千年前某位祖师用此剑封印了一位大魔头,剑身碎裂,灵性尽失,却一直被供奉至今。
      容渡抱着那孩子穿过前殿,进了后殿的浴房。
      “自己会洗吗?”他问。
      那孩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容渡叹了口气。
      他打来热水,试了试水温,将那孩子的破棉袄脱掉。棉袄里面是一件更破的单衣,单衣里面是一层一层的破布条,裹在那孩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身体上。
      容渡一层一层地拆。
      每拆一层,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那孩子的身上全是伤。
      旧伤叠新伤,鞭痕、烫伤、刀伤,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有些伤口已经溃烂化脓,散发出一股腐败的气味。
      容渡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那些伤痕,看了很久。
      无情道的心境在这一刻剧烈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水花四溅。
      “谁打的?”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孩子低下头,不说话。
      容渡弯下腰,捧起他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让容渡心碎的平静。
      “忘了,”那孩子说,声音轻轻的,“不要紧的。”
      不要紧的。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在容渡的心上来回锯。
      他没有再问。
      他沉默着将那孩子放进浴桶里,用柔软的棉布一点一点擦拭他的身体,避开那些溃烂的伤口,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孩子坐在浴桶里,热水没过胸口,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看着容渡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在自己身上轻轻擦拭,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容渡的手指。
      容渡垂眸。
      那孩子将他的手指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暖和。”他说。
      就两个字。
      容渡的眼睫颤了颤。
      他抽回手,转过身,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里衣。那是他早年穿过的旧衣,月白色的,料子柔软,虽然在这孩子身上大得像袍子,但总比那身破棉袄好。
      “先穿这个,”容渡将衣服放在榻边,“明日我让人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那孩子从浴桶里爬出来,容渡转过身去,用灵力烘干了他的头发,又给他上了药,包扎了伤口。
      整个过程,那孩子一声没吭。
      哪怕容渡清理那些溃烂的伤口时,脓血被挤出来,酒精浇上去,那孩子也只是咬着嘴唇,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声不吭。
      容渡注意到了他咬嘴唇的动作。
      “疼就喊出来。”他说。
      那孩子摇摇头。
      “忍习惯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疼。”
      容渡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修无情道初期,为了斩断七情六欲,也曾经历过非人的痛苦。每一次斩去一种情感,都像从身上剜下一块肉。他也曾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那时候他也对自己说:不疼。
      骗谁呢。
      上完药,换了衣裳,容渡将那孩子抱到榻上,给他盖好被子。
      那孩子躺在柔软的锦被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睡吧。”容渡说。
      “师父不走?”那孩子问。
      “我不走。”
      那孩子这才闭上眼睛。
      容渡盘腿坐在榻边,闭目调息。无情道的功法在体内运转,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流淌,修复着从昆仑秘境带回来的暗伤。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衣角被拽了一下。
      低头。
      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寒星。
      “睡不着?”容渡问。
      “师父,”那孩子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容渡必须侧耳才能听清,“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容渡没说话。
      “我很乖的,”那孩子又说,“我会做饭,会洗衣,会扫地,什么都会。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不做什么我就不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有急切的证明,有卑微的讨好,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种让容渡心脏发紧的东西——
      害怕。
      害怕再被丢掉。
      容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上了那孩子的眼睛。
      “睡吧,”他说,声音清冷如常,可那清冷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从今日起,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孩子的睫毛在他掌心里颤了颤。
      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过他的掌心。
      “师父,”那孩子的声音从掌心里传来,闷闷的,“你叫什么名字?”
      “容渡。”
      “容渡……”那孩子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容我渡之,还是渡我容之?”
      容渡微微一怔。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居然能听出他名字里的深意,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的来历,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都行。”他说。
      “那我选第一个,”那孩子说,“容我渡之。”
      “什么意思?”
      “容师父渡我。”
      容渡沉默。
      窗外大雪纷飞,殿内安息香袅袅升腾,铜炉中的余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那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睫毛不再颤抖,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容渡低头看着他的睡颜。
      裹着纱布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寻找什么。
      容渡沉默片刻,将自己的手指递了过去。
      那只小小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像是握住了全世界。
      容渡忽然想起了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
      ——有些人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劫数。
      他看着那张瘦削苍白的脸,看着他眉心处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东西。
      那是一道极淡极淡的暗金色纹路,藏在皮肤之下,只有在灵力波动的瞬间才会隐约浮现。
      魔纹。
      不只是掌心那道被抹去的残痕,他的眉心也有。
      更深,更隐,更古老。
      容渡不知道自己今天捡回来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已经不是那个不沾因果、不惹尘埃的太虚宗掌门了。
      他沾了。
      夜深了。
      容渡依然盘腿坐在榻边,食指被那只小小的手握在掌心。
      殿外的风雪声渐渐远了,像是被某种力量隔绝在外。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闭目调息的时候,那孩子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望着他,没有半分睡意。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暗红色的。
      像岩浆。
      像血。
      像千年前的那场天裂。
      ——等到了。
      ——这次,不会再放手了。
      苍梧山的风雪又大了些,吹得太虚宗的檐铃叮当作响。
      忘尘殿内安宁静谧,烛火将熄未熄,投下最后一缕暖光。
      然而在那光与影的交界处,在那孩子眉心的暗金色纹路深处,有什么沉睡了一千二百年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那孩子眉心的魔纹一闪而逝,沉睡千年的魔尊正在苏醒。容渡不知道自己捡回来的是谁,但他已经动了情。无情道,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雪中拾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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