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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立威 新王妃查账 ...

  •   我在三皇子府的第二天就弄明白了一件事:这府里的规矩,得改。

      府里的中馈——就是管钱管账的权力——不在我这个正牌王妃手里。在那位姓柳的侧妃手里。

      侧妃柳如眉,宫里柳贵妃的嫡亲侄女。柳贵妃是皇上的心头肉,太子萧珩的生母,在后宫里横着走的主。柳如眉仗着这层关系,三年前被指给萧衍做侧妃。从她进门那天起,萧衍就把中馈交给了她,自己从不插手。

      可我翻了翻账本就知道,萧衍不是信任她,是懒得管。

      三年亏空八万两银子,管家的和这位侧妃里应外合,把府里的银子当自己的私房钱花。修建她住的锦绣阁花了三万两,这笔钱从公中出的,可锦绣阁是她的私院,凭什么用公中的银子?采买布匹首饰报了四万两,可她身上穿的戴的都是宫里赏的,根本不花府里一个铜板。还有一万两,账面上写着修缮正院——可正院的窗户纸都破了半年了。

      我这个正牌王妃进门三天了,柳如眉连个面都没露。

      第一天,派人传话说头疼。

      第二天,说身子不爽。

      第三天,直接让她的丫鬟春杏来传话:“王妃娘娘初来乍到,府里的事务就不劳您操心了,侧妃替您管着便是。”

      春杏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拿鼻孔看我,连个全礼都没行完,膝盖弯了一下就算糊弄过去了。

      碧桃气得脸都红了,当时就想冲上去理论。我按住了她的手,笑着对春杏说:“回去告诉你们侧妃,明日一早我去给她请安。”

      春杏愣了一愣,大概没想到我这么怂,嘴角的笑意都快藏不住了,扭着腰走了。

      碧桃急得直跺脚:“小姐!您怎么还给一个侧妃去请安呀!您可是正儿八经的王妃,她该来给您请安才对!这、这不合规矩!”

      “谁说我去请安了?”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陈茶,泡出来的水黄黄的,带着一股霉味。我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我说的是去找她。”

      第二天一大早,我没打招呼就去了锦绣阁。

      锦绣阁修在府里最好的位置,朝南,采光好,院子比我的正院大了一倍不止。朱红大门,汉白玉台阶,院子里种着名贵的牡丹和芍药,回廊上挂着琉璃灯。丫鬟们穿的都是绫罗绸缎,料子比我身上的衣裳还鲜亮。

      我的正院呢?窗户纸黄了也没人换,院子里就两棵半死不活的枣树,正殿的门轴生锈了,一推门吱呀响。

      我进去的时候,柳如眉正歪在美人榻上吃燕窝。旁边围着四五个丫鬟伺候——一个捶腿,一个打扇,一个端着痰盂,一个捧着漱口水。好大的做派。

      看见我进来,她连身子都没动一下。只用眼皮夹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王妃来了啊。真是对不住,妾身这身子骨不好,没能去给王妃请安。您也知道,妾身是贵妃娘娘的亲侄女,打小身子就娇贵。”

      说完又低头吃燕窝,拿勺子搅了两下,补了一句:“对了,妾身这会儿见不得风,就不起来行礼了。王妃别见怪。”

      满屋子的丫鬟都看着我。她们的眼神里有看好戏的神色,嘴角藏着笑。

      我没生气。我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账本翻了翻。

      这一翻,我就笑了。

      账面上记得倒是漂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可问题就出在“太清楚”上——每一笔支出都精确到几钱几分,可进货的铺子全是同一家,那家铺子的东家姓柳。这是把府里的银子倒了一手,全倒进柳家自己的腰包里去了。

      “柳侧妃,”我合上账本,“三年亏空了八万两银子。您是管家的,还是搬家的?”

      柳如眉的脸当场就变了。她把燕窝碗往桌上一顿,瓷碗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站起来,账本直接甩到她脸上。

      账本啪地一声打在她脸上,她整个人都愣了。从小到大,大概从没人敢这么对她。

      我看着她那张又白又嫩的脸被账本抽出一道红印子,心里有一瞬间的快意。可紧接着,胃里又泛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恶心。我不是喜欢欺负人的人,可在这地方,你软一分,别人就踩你十分。

      “柳侧妃,修建锦绣阁花了三万两,这笔钱是从公中出的。可锦绣阁是您的私院,凭什么用公中的银子?”

      “采买布匹首饰报了四万两,可您身上穿的戴的,我看都是宫里赏的。府里根本没花这笔钱。”

      “还有一万两,账上写着修缮正院。柳侧妃要不要现在去正院看看——窗户纸都破了大半年了,修的哪门子缮?”

      柳如眉霍地站起来,手指着我,指尖直哆嗦:“你、你胡说八道!我是贵妃娘娘的侄女!你一个破落户家的嫡女,凭什么查我的账?你娘死了多少年了,沈家早就没人给你撑腰了!”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凭我是三皇子妃,是你的主母。”我脸上的笑意一分一分的收了。脚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别说是你,就算是贵妃娘娘亲自来了,见了我这个皇子妃,也得客客气气的。这是大梁的规矩,不是你柳家的规矩。”

      我走到她面前,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退一万步说——贵妃娘娘真能保得住你吗?”

      柳如眉身子一僵。

      我又往前凑了半寸,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顺便帮我问问贵妃娘娘。三年前麟趾宫走水,烧死了一个宫女。那个宫女的尸骨,埋在哪儿了?”

      柳如眉的脸,刷地白了。

      不是生气的那种白,是吓得褪尽了血色的那种白。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茶几,燕窝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黏稠的燕窝流到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污渍。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我笑了,退后两步,恢复正常音量,“这就不劳侧妃操心了。您只需要知道,我手里不止这一件事。”

      那宫女的事,是我用嫁妆银子换来的消息。

      我娘的陪嫁铺子这些年一直在暗地里经营,攒了一笔不小的家底。我没拿这些银子买衣裳首饰,全拿来买了各家的阴私事。柳贵妃当年还是柳妃的时候,在麟趾宫活活打死了一个宫女,为了毁尸灭迹放了把火。这件事做得隐秘,可她忘了——那个宫女还有个同乡的姐妹,也在宫里当差。我花了三年时间找到那个人,又花了三千两银子买下了她的证词。

      这件事本来是我留着对付柳贵妃的杀手锏。没想到先用在了柳如眉身上。

      不过也好。杀鸡儆猴,省得以后阿猫阿狗都敢踩到我头上来。

      “王妃……”柳如眉的声音开始发抖,刚才的趾高气扬全没了,嘴唇哆嗦得厉害,“您说笑了,什么宫女,什么尸骨,妾身一个字都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我烫到了一样。“账本上的窟窿,三天之内补齐。八万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

      我又用轻柔至极的语气继续说:“少一分,那个宫女的老母亲,应该很想去大理寺敲鼓。”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出锦绣阁的时候,碧桃跟在我身后,声音都在发颤:“小姐,您刚才太厉害了!奴婢都快吓死了!您怎么一点都不怕呀?”

      我脚步没停,一直走到正院的回廊上,确定四周没人了,才停下来。

      然后我扶着栏杆,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在抖,整个胳膊都在抖。后背全是冷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冰凉。膝盖发软,站都站不稳,我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刚才那一番话,其实有一半是虚张声势。那个宫女的证词确实在我手里,可人证已经病死在老家了,物证也早就没了。真要闹到大理寺去,未必能定柳贵妃的罪。我只是赌——赌柳如眉心里有鬼,赌她不敢拿自己的命跟我硬碰硬。

      赌赢了。

      可是赌赢的那一刻,我比她更害怕。

      “小姐!”碧桃蹲下来扶我,“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

      “没事。”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整了整裙摆,“碧桃,你去厨房给我烧壶热水,我想洗把脸。”

      “是,奴婢这就去。”

      碧桃跑远了。我一个人站在回廊里,把手伸到面前看了看——还在抖。我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疼是好的,疼能让手不抖。

      在侯府这些年,我学会的唯一道理就是——跟豺狼打交道,你不能露出一点软弱。你的怕、你的疼、你的委屈,都是它们嘴里的肉。

      三天后,八万两银子,分文不少地送到了我房里。

      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码在四口大箱子里,抬进来的时候把门槛都压坏了。柳如眉没亲自来,派周管家送来的账本。账面上补得严丝合缝,一分钱的差错都挑不出来。

      我翻了翻账本,心里有了数。这女人比她姑母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当天下午,柳如眉递了病假帖,说是身子不适,要在锦绣阁静养。府里的中馈全数交还王妃。连身边的大丫鬟春杏都被她打发了——从一等丫鬟降成了三等杂役。

      我把账本锁进箱子里,坐在窗前给自己倒了杯茶。茶还是陈茶,可我喝出了一点甜味。

      傍晚的时候,碧桃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口没憋住的笑:“小姐,您猜奴婢刚才听说了什么?柳侧妃回去以后砸了一整套茶具,砸完又骂春杏没拦住她,说春杏撺掇她去惹您的。”

      “让她砸。”我放下茶杯,“砸够了就学乖了。”

      那天晚上,我去书房给萧衍送参汤。

      书房在后院的东北角,不大,窗户纸倒是完好的。萧衍正坐在案后看折子,手边点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灯芯快烧尽了,火苗忽明忽暗,他的脸在灯影里明明灭灭。

      他今天没涂那些装病的粉膏,一张脸干干净净的。眉眼很深,鼻梁很挺,下颚线像刀削出来的。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男人不装病的时候,其实生得很好看。

      “殿下。”我端着参汤走进去。

      他放下折子,抬眼看我:“听说王妃这两天在府里整顿家务?”

      “殿下听说了?”我把参汤放在他面前。

      “满府都传遍了。”他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柳侧妃被你吓得连门都不敢出了。你就不怕她姑母找你麻烦?”

      “贵妃娘娘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管一个侄女的闲事。”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再说了,妾身又没冤枉她。贪墨公中银子,这种丑事贵妃娘娘捂都来不及,怎么可能闹大?”

      萧衍笑了一声,把参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苦的。”

      “良药苦口。”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拿起银簪拨了拨灯芯。火苗窜高了一些,屋里亮堂了几分。“殿下天天熬夜看折子,参汤是提神的。这还是妾身从娘家带来的方子,加了黄芪和枸杞,比普通的参汤多了几分补气的功效。”

      他忽然伸手揽住我的腰。

      动作来得突然,我手里的银簪差点掉地上。他的手臂箍在我腰上,力道不重,但也不容挣脱。他把我拉到腿上坐着,我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淡淡的药香混着墨香,还有一股很清冽的男性味道。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清弦,”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脸,拇指摩挲着我的颧骨。他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触感粗糙,却莫名地让人心慌。“你生得很像一个人。”

      我的身体僵了一瞬,很快又放松下来。

      面上不动声色,歪了歪脑袋,故意问他:“像谁?难不成妾身这张脸,还能长得像什么贵人?”

      他不答。

      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很奇怪。明明是在看我,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东西。仿佛我这张脸只是一层薄薄的纸,他在看纸后面那个影子。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不是爱意,也不单是审视,更像是……怀念。

      “殿下不想说就算了。”我笑盈盈地靠进他怀里,伸出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反正妾身是殿下的妻子,长成什么样都是殿下的人。除非殿下嫌弃妾身这张脸不好看。”

      他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把我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你最好是这样。”他在我头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味。不是疼惜,不是宠爱。

      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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