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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言轻解江湖隙,孤舟暂留少年身 文士一语震 ...

  •   濛濛烟雨依旧漫笼平江渡口,丝雨如织,落满青石板长街,也落满岸边垂柳与河面孤舟。

      谢清砚立在乌篷船船舷边,一身月白长衫被微凉雨风轻轻拂动,衣袂微扬,自带一股不染尘俗的清贵疏离。他濛濛烟雨依旧漫笼平江渡口,丝雨如织,落满青石板长街,也落满岸边垂柳与河面孤舟。

      谢清砚立在乌篷船船舷边,一身月白长衫被微凉雨风轻轻拂动,衣袂微扬,自带一股不染尘俗的清贵疏离。他身形清瘦挺拔,静静立在烟雨之中,不发一言,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沉静威压,淡淡漫开,压得岸边喧闹瞬间凝滞。

      那四五个市井泼皮皆是码头混迹多年的无赖,平日里欺软怕硬,横行渡口,惯会拿捏孤身行客与年少旅人。原本围着陆惊遥气焰嚣张,只待动手伤人,却骤然听见这一声清浅制止,循声望去,望见船边白衣伫立的谢清砚,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怯意。

      为首的壮汉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三角眼眯起,上下打量着船上之人。见对方衣着素雅却料子上乘,气质绝非寻常市井百姓所有,眉眼间温润却藏疏离,周身气度矜贵内敛,不似商贾,不似文士游学,反倒像出身高门世家的贵人。

      只是此人看着身形清瘦,眉眼温雅,似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壮汉心底忌惮稍减,又仗着己方人多,不愿就此服软,粗着嗓子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蛮横试探:“阁下是何人?此事乃是我等与这野小子的私怨,与旁人无关,还请莫要多管闲事。”

      其余几个泼皮也纷纷附和,眼神警惕地盯着谢清砚,又恶狠狠地瞪向一旁的陆惊遥,摆明了不肯轻易罢休。

      陆惊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唇角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肩头淤伤被雨水浸湿,泛起阵阵钝痛,可他半点未退,漆黑眼眸一瞬不瞬凝望着船边的白衣人影。

      雨雾朦胧,隔了一段距离,看不清那人眉眼细节,只觉轮廓清绝如玉,身姿孤挺似竹,声音温润低沉,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放肆的气场。

      他性子桀骜,向来不喜旁人插手自己的事,从小到大在山野江湖独自闯荡,凡事皆是自己硬扛,从不愿受人施舍帮扶。可此刻寡不敌众,身受轻伤,若真硬碰硬,今日必定讨不到好下场。

      心底既有不愿被人插手的倔强,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落在那道素白身影上,久久未曾移开。

      谢清砚目光淡淡扫过岸边几人,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厉色,亦无半分刻意威慑,只语声清缓,隔着雨雾缓缓落下:“渡口之地,本是往来行人休憩之所,理应安分守己,何故聚众欺辱孤身少年?”

      他语气不高,温润平和,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自带一种洞悉世事的从容。

      “何谓私怨?不过是尔等借机寻衅,强索钱财,恃强凌弱罢了。”

      一句话,轻轻点破几人拙劣借口,毫不留情。

      为首壮汉脸色一沉,被说中心事,顿时有些挂不住脸面,恼羞成怒道:“书生莫要信口开河!这小子打伤我弟兄,难不成还不许我们讨要说法?欠债赔钱,天经地义,阁下凭什么拦着?”

      “哦?”谢清砚眉峰微抬,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凉意,“渡口规矩,向来无过路强收过路费一说。我自泊舟在此,看得分明,是尔等无端拦路,刻意刁难,少年出手不过自保而已。”

      他一路南下,在渡口停泊已有半日,岸边动静隐约皆入眼底。这些泼皮常年在此盘踞,勒索过往客商,欺压独行少年,早已是常态,今日不过恰巧撞上陆惊遥这般不肯低头的硬性子,才闹到这般地步。

      谢清砚久居朝堂,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几人虚张声势的内里,不过是一群欺软怕硬的市井无赖,骨子里并无多少真本事,只懂仗着人多横行霸道。

      “若是当真有理,大可报官请平江官府评判,何必在此动粗伤人?”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立场,“光天化日,烟雨通衢,恃强凌弱,就不怕惹来官府差役,拿尔等问罪?”

      这话一出,几名泼皮面色皆是一变。

      他们本就是市井无赖,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旧案在身,平日里最怕的便是官府衙门。若是真闹到官府去,有理也变没理,反倒要吃牢狱苦头。

      再看船上白衣文士,气度沉稳,谈吐不凡,说不定当真与官府有所交情,若是执意得罪,得不偿失。

      几人对视一眼,眼底皆生出退意,只是碍于脸面,一时不肯服软离去。

      陆惊遥站在一旁,听着那人寥寥数语,便将局势拿捏得稳稳当当,几句话便压得一众泼皮气焰大减,心底不由得暗自诧异。

      这人看着温温雅雅,像个不问世事的文弱书生,口舌却这般厉害,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不费一兵一卒,便压得这帮蛮横无赖不敢放肆。

      谢清砚看出几人迟疑,不欲再多做纠缠,他本就体弱,不耐久立雨中,也无心与市井无赖多费口舌,只淡淡开口:“此事就此作罢。诸位各自散去,莫要再在此寻衅生事。”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威严,让人不敢违抗。

      为首壮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权衡片刻,终究不敢再硬撑。对方气度不凡,来历莫测,真要闹下去占不到半点便宜,反倒惹祸上身。他狠狠瞪了陆惊遥一眼,咬牙撂下一句场面话:“今日便看在这位先生的面子上,暂且饶过你!下次再让我们撞见定不轻饶!”

      说罢,带着身后几个泼皮,悻悻转身,踩着湿滑青石板,快步离开渡口,很快便消失在烟雨巷陌深处。

      喧闹散去,渡口瞬间恢复清净。

      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船橹轻摇的水波声,还有风吹垂柳的簌簌轻响。

      天地间烟雨朦胧,格外安静。

      陆惊遥紧绷的身形稍稍松了几分,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肩头伤势牵动,忍不住低低闷哼一声,眉宇间掠过一丝隐忍痛楚。他抬眸,再次望向乌篷船边的谢清砚,漆黑眼眸里带着几分警惕,几分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心绪。

      他生性孤野,从不轻易信人,更不愿欠人情。今日若非此人开口阻拦,自己纵然能拼死脱身,也必定伤势更重。这份相助之恩,他记在心里,却不习惯主动道谢。

      谢清砚看着岸边少年倔强隐忍的模样,麦色面容染着薄红,唇角带伤,衣衫破损,明明一身狼狈,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半点不肯露出落魄卑微之态,心底掠过一丝浅淡感慨。

      这般傲骨烈性,倒是难得。

      他微微抬手,声音依旧温润清和,穿透雨丝传到少年耳中:“雨势未歇,你身上带伤,立在雨中容易染寒。不妨上船暂避风雨,稍作歇息也好。”

      此言一出,陆惊遥当即一怔。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出手解围,过后便两不相欠,各自陌路,未曾想竟会邀他上船避雨。

      少年下意识蹙眉,眼底戒备更浓,往后微微退了半步,语气带着山野少年特有的直白疏离:“不必了。多谢先生出手相助,我自己无妨。”

      他常年独居山野,惯了独来独往,不喜与陌生人亲近,更不愿踏入陌生之人的舟船,心生防备,本能地拒绝。

      谢清砚见状,并不勉强,神色依旧淡然,没有被拒绝的不悦,只静静看着他,语声平缓:“你肩头淤伤明显,唇角亦有伤口,淋久冷雨,伤势容易加重,也易染风寒。此地渡口空旷,无处避雨,何必执拗?”

      他目光通透,一眼便看出少年伤势不轻,又体质看着虽健朗,终究年少,淋雨久了定然伤身。加之江南春雨季湿气极重,外伤遇寒,最是容易迁延难愈。

      陆惊遥低头看了看自己撕裂的肩头,雨水打在淤青伤口上,凉得刺骨,隐隐透着钻心的疼。他心知对方所言不假,只是骨子里的警惕与孤癖,让他依旧迟疑不定。

      他打量着那艘朴素乌篷船,船身素雅,无奢华装饰,却透着一股干净沉静的气息,船檐低垂,隐约可见内里清雅简朴,并无半分凶险戾气。眼前白衣文士眉眼清绝,气质温润,周身坦荡平和,不似奸邪歹人。

      犹豫片刻,风雨愈发绵密,身上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寒意丝丝钻入皮肉,伤势也愈发灼痛难忍。

      终究是年少肉身,扛不住这般冷雨侵身。

      陆惊遥抿了抿带伤的唇,沉默片刻,终究放下几分执拗,对着船上之人微微颔首,声音略显沙哑:“那就……叨扰先生了。”

      语气依旧带着疏离,却已然松口。

      谢清砚闻言,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意,微微侧身,让出登船之处:“上来吧。”

      陆惊遥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小心翼翼走上渡口石阶,一步踏上乌篷船船板。船身微微晃动了两下,他身形矫健,稳稳站定,没有半分踉跄。

      踏上船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清茶与草木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清雅沉静,瞬间隔绝了外界烟雨的湿冷与市井烟火的嘈杂。

      他下意识收紧身形,尽量不占过多空间,站在船檐之下,避开雨淋,却依旧与谢清砚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模样像一只戒备生人的孤狼。

      谢清砚看他这般拘谨防备的模样,并未多言,也不曾刻意搭话,只转身缓步走入船舱,淡淡道:“进来避雨吧,外面风凉。”

      说罢,便先步入舱内。

      陆惊遥站在原地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步跟了进去。

      船舱之内布置极简,无奢华陈设,只设一张矮几,几张蒲团,一旁放着书卷古琴,墙角立着一个简单行囊,干净素雅,一尘不染,处处透着主人清冷寡淡的性子。

      舱内光线偏暗,却静谧安稳,隔绝了外界风雨,暖意淡淡萦绕,比外头舒服太多。

      刚一入内,满身湿冷便被舱内温意缓缓驱散。

      陆惊遥站在门口,不敢随意落座,只拘谨地垂着手,背脊依旧挺直,眼神有些无措,又带着警惕,打量着这间小小的船舱。

      谢清砚已然在矮几旁坐下,随手取过一旁干净的素色锦帕,递了过去,语气温和无波:“擦擦脸上雨水,唇角伤口也可稍作擦拭,免得雨水浸染发炎。”

      陆惊遥看着递来的干净锦帕,指尖微顿,抬眸看向谢清砚。

      近了距离,终于看清这人的容貌。

      当真生得极好。

      眉如远山抹黛,目若寒星藏渊,肤色是冷玉般的白皙,眉眼清绝温润,自带世家公子的风华贵气,偏偏眼底又藏着几分阅尽世事的淡漠与倦意,清冷疏离,却又不显刻薄。周身气质温雅如玉,沉静似月,坐在那里,便自成一幅淡墨山水画卷。

      这般容貌气度,是他混迹山野江湖从未见过的温润清雅,不染半分烟火俗气。

      陆惊遥心头微震,下意识接过锦帕,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声音依旧带着少年的清亮,只是少了几分先前的桀骜戾气,多了几分拘谨。

      他低头用锦帕轻轻擦去脸上雨水,又小心翼翼拭了拭唇角的血迹,动作带着山野少年独有的利落干脆,却又刻意放轻动作,生怕弄坏了手中精致的锦帕。

      谢清砚静静看着他,目光淡淡,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名少年。

      年岁约莫十六七,身形已然抽长,骨架挺拔,肩背宽阔,是常年习武奔走养出的矫健体态。麦色肌肤透着健康肌理,眉眼凌厉张扬,眼神炙热坦荡,带着未经世俗打磨的纯粹野性,爱憎分明,戒备直白,丝毫不懂掩饰心绪。

      对外人防备如狼,内里却赤诚干净,骨子里有傲骨,有韧劲,也有少年人不擅遮掩的腼腆拘谨。

      与朝堂之中那些满腹心机、笑里藏刀的权贵子弟相比,实在太过干净直白。

      谢清砚心底暗自感慨,这般纯粹桀骜的性子,落在波诡云谲的世间,反倒容易吃亏受欺。也难怪方才被一众泼皮围困,宁肯硬拼也不肯低头服软。

      待陆惊遥擦净面容,将锦帕叠好,小心翼翼递还回来,依旧站在原地,不肯随意落座。

      谢清砚接过锦帕放下,抬眸看向他,轻声道:“坐吧,不必拘谨。”

      陆惊遥迟疑了一下,见对方神色平和,并无半分恶意,才稍稍放松些许,在离矮几稍远的蒲团上缓缓坐下,半个身子挨着舱门,时刻留着退路,依旧保持着警惕。

      舱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外头雨打船篷的滴答轻响,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两人静坐无言,却并不显得尴尬。

      一个本就清冷寡言,惯于沉静独处;一个生性拘谨戒备,不善与人攀谈。

      沉默片刻,谢清砚率先打破安静,语气平淡随意,似随口闲谈:“看你的身手,应当是自幼习武,常在江湖山野行走?”

      陆惊遥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略一点头,语气简短直白:“嗯,自小在山里长大,四处漂泊。”

      不愿多说自己身世,只淡淡带过。

      谢清砚也不追问,看穿他不愿提及过往的心思,便顺势转了话题:“平江渡口向来安稳,你怎会与那帮地痞起了争执?”

      提及此事,陆惊遥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戾气,语气也冷了几分:“他们无故拦路,向过往行人强收过路费,我看不惯,出手拦了几句,他们便仗着人多动手。”

      他性子嫉恶如仇,见不得这般仗势欺人之事,路见不平便忍不住插手,也因此常常惹上麻烦。今日若非对方人太多,他也不至于落得负伤被困的境地。

      谢清砚闻言微微颔首,并不意外。

      果然是无端寻衅,少年不过路见不平,反倒被反咬一口。

      “这帮地痞盘踞渡口许久,素来横行霸道,只是平日里大多行人不愿惹事,皆是破财消灾,才纵容得他们愈发肆无忌惮。”谢清砚语声清淡,缓缓道来,“你性子太过刚直,不肯圆滑退让,难免容易与人结怨。”

      这话并无半分指责,反倒带着几分人间温意:“改不了便不必改。守本心,存傲骨,亦是难得。”

      这般赤诚桀骜,本就无需被世俗磨去棱角。

      陆惊遥望着他浅淡的笑意,微微一怔,心头莫名一跳,竟一时忘了言语。

      烟雨落舟,船舱静谧,温言入耳,暖意漫心。

      外头雨势依旧缠绵,仿佛要将整座江南都浸在水雾之中。舱内两人闲谈几句,气氛渐渐缓和,不再如初时那般拘谨疏离。

      陆惊遥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不再时刻戒备,只是依旧保持着分寸,安静坐在一旁,听着雨声,看着眼前清雅沉静的白衣文士,心底那份陌生的隔阂,正一点点悄然消融。

      他不知此人来历,不知姓名家世,只知他温润良善,出手相救,言语温和,周身有着让人莫名安心的气场。

      谢清砚见他神情稍稍松弛,便不再多问世事,抬手提起茶壶,往空茶盏斟了一杯温热清茶,推到他面前:“喝点热茶,驱驱身上湿寒。”

      陆惊遥看着面前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茶香清淡雅致,暖意扑面而来。他愣了愣,随即低声道谢,伸手端起茶盏,小口饮了一口。

      温热茶水入喉,顺着喉咙滑入腹间,瞬间驱散满身湿冷,暖意蔓延四肢百骸,连肩头的伤痛都似缓和了几分。

      他本是山野粗人,平日里喝的都是山间粗茶山泉,从未喝过这般清醇温润的茶水,入口甘冽,余味悠长,别有一番滋味。

      一杯热茶下肚,浑身暖意融融,心境也愈发安稳。

      船舱之内,雨声淅沥,茶香袅袅,一人清冷安坐,一人野性沉静。

      烟雨渡口初相逢,一场意外解围,一席避雨闲谈,便如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丝线,悄然将庙堂墨骨与江湖星火,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前路风雨未歇,朝堂旧怨暗涌,江湖风波将起,而此刻孤舟烟雨,已是半生纠缠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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