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西风与太阳

2、二、跨栏跑时不要跨越未来 眼泪像被这

　　希亚第二次醒来时，首先确认了一件事。
　　我还活着。
　　第二件事。
　　我又到哪来了？
　　右脚踝处传来阵阵钝痛，像有只坏脾气仓鼠把她的脚踝当成了磨牙工具。身下的床垫柔软得过分的，头顶是一盏没有灯泡却能发光的灯，淡蓝色光晕以一种异常均匀的方式温和地洒落下来。
　　房间很干净，没有教室里的灰尘，没有蜘蛛网，没有腐烂气味。珍珠白的墙面，空气里漂浮着不熟悉的冷香，看上去相当精密的医疗设备齐整地排列在一块。
　　希亚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然后猛地坐起。
　　“我还想好好谈一次恋爱呢！”
　　“嗯。”熟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这个我刚才听过了。”
　　红发少年正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搭着椅背，护目镜推到额头。他显然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听见她这句意义不明的遗言续篇，眨了眨那双晴空一样的蓝眼睛。
　　希亚：“……我刚刚是在确认存档点。”
　　红发少年点头：“原来如此，人类的启动流程比资料里复杂。”
　　“不要把我说得像旧电脑开机失败一样！”
　　“旧电脑是什么？”
　　“……”
　　好问题。
　　希亚茫然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立刻同他解释“旧电脑”是什么。不、这是需要解释的命题吗？毕竟眼前这个房间的科技含量看起来已经发展到电脑可能会反过来解释人类的程度。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右脚被固定在一圈半透明的支架里，支架内部有淡绿色的微光缓慢游走。疼痛虽然还在，但比记忆里最后那一下撕心裂肺的剧痛好了很多。
　　哦，最后那一下。
　　希亚慢慢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罪魁祸首。少年也正很坦然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
　　一秒。
　　两秒。
　　三秒。
　　希亚露出微笑：“谢谢你救了我。”
　　玛尔斯眼睛一亮：“不客气！”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
　　“你刚刚是不是差点把我的脚从我的腿上拔下来？”
　　少年蓝色的眼睛非常明显地向左飘了一下。
　　“你心虚了！你刚才心虚了对吧！”
　　“没有。”玛尔斯的视线没有返航，声音带着可疑的停顿，“……当时情况紧急。”
　　“所以你选择了最朴素的解决方案，把我整个人从地里拔出来？”
　　“有效。”
　　“那如果我的脚真的断了怎么办？”
　　少年沉默片刻，眼中的光芒真诚万分：“我会背你。”
　　“重点是这个吗？！”
　　玛尔斯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气鼓鼓的表情，蓝眼睛眨了眨，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就是刚才把她从路缝里拔出来的那只手。他翻了一下掌心，又看向她脚踝上的治疗支架，表情出现了一丝非常短暂的茫然，像考试时碰到了一道确信学过、却怎么也想不起解题步骤的填空题。
　　“下次我会先确认连接结构。”
　　希亚愣住了：“……连接结构？”
　　“你的脚和地面的连接结构。”他回答得无比认真，像在老老实实地对着什么无形的检讨书打草稿，“这次我判断错误。我把它当成了简单卡嵌，实际是斜面应力卡死。”
　　希亚张了张嘴。
　　这个人刚才把她从地里拔出来，现在居然一本正经地在做事故复盘。而且用词还不是“对不起”，而是“连接结构”和“斜面应力卡死”。这到底是什么专业？工程系推土机专业吗？
　　“你……”她感到一阵深重的无力感，“你不是应该先道歉吗？”
　　“道歉？”
　　“就是‘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拔出来’。”
　　玛尔斯歪了歪头，火焰色的短发偏向一侧。“可是我没有不应该拔。”他说得理直气壮，然后忽然停了一下。那张一直很坦荡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点不太确定的神色，像刚才那句话的某个部分他本来没有意识到，现在才刚刚察觉到它的存在。
　　“但是……拔出来的时候让你更痛了。”
　　他抬起眼睛，看向她。那个眼神不像在道歉，更像在等待确认——像他在把自己刚弄明白的事摊开放在她面前，问她：是这个吗？你说的那个词，是不是就是这种时候用的？
　　希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逻辑很奇怪，他的重点永远是错的。但他在学。这个连道歉是什么意思都要现场问一遍的少年，是真的在尝试从她的反应里，把她说的“对不起”和他做的“把人拔出来弄疼了”拼到一起。
　　这好奇怪，也让她好没办法继续问责。所以她沉默了几秒，投降一般吐出一口气。
　　“……算你及格。”
　　玛尔斯的眼睛亮了一下，虎牙又露了出来。
　　“那我下次补考。”
　　“……这种东西不要补考！”
　　希亚突然觉得自己的血压十分活跃。如果手机在身边，她应该已经以“开学第一天遇见帅哥救命恩人但对方疑似犬系推土机”为标题投稿校园论坛，并在三分钟内收获二十个“楼主醒醒”的回复。
　　然而这里不是学校，手机也早已不见踪影。
　　这个事实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悄无声息地重新钉进她的意识里。荒废的学校，空无一人的城市，追杀她的怪物，以及这个能从高楼跃下，把路标当标枪投出去的少年。
　　希亚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这里……是什么地方？”
　　玛尔斯没有立刻回答，像在考量些什么，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只剩下周遭设备运行的低鸣。
　　“这里是星尘第七区外围医疗舱。”半晌，他才开了口，“临时救援点，位置在灰廊城市遗址边缘。”
　　希亚茫然地听着。
　　每个字拆开她都懂，连起来却像在听什么外星语言。
　　“灰廊城市遗址，是哪里？”
　　“按照你原本时代的地理划分，大致是你醒来的那座城市以及周边几个旧行政区。”
　　“……原本时代。”
　　希亚抓住了这个词，心口猛地一缩。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玛尔斯看着她，表情第一次显得有些认真。
　　“2017年，9月1日。旧历。十六岁。姓名，希亚。就读于——”
　　“停。”希亚抬手打断他，喉咙有点发紧，“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玛尔斯眨了眨双眼，像是这才终于想起自己遗漏了一个很重要的自我介绍环节。
　　“因为我是来找你的。”他说着，像是示意一般偏了偏头，红色的碎发随动作偏向一侧，露出眼下完整条形码，“星尘第七区，突进型人造人，型号MARS-01。名字是玛尔斯。”
　　希亚沉默了两秒，也可能比那更久。
　　“……人造人？”
　　“嗯。”
　　“中二病人设？”
　　“中二病是什么？”
　　“先别管那个，这是该出现在普通高中生世界中的词吗？”
　　玛尔斯认真想了想：“应该先说吗？”
　　“应该啊！！这比你会从楼顶跳下来重要多了吧！？”
　　“可是你当时脚卡住了。”
　　“好吧那确实也很重要！”
　　希亚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先追究哪件事，脑子几乎扭成一团乱麻。
　　她看着眼前这个有温度、会笑、会因为她的吐槽陷入认真考量的红发少年，很难立刻把他和“人造人”三个字连接起来。
　　在她不算富有的常识中（其中大多来自幻想系作品），人造人大概应该有冰冷的关节、金属质感的皮肤、电子音，或者至少走路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而玛尔斯。这个坐在她跟前的男孩子，看起来只像一个会在体育课上把球踢出界外，然后爽朗道歉的男高中生。
　　不，很可能还不会道歉。
　　“所以……”希亚觉得自己发声异常艰难，“你不是人类？”
　　“不是。”玛尔斯回答得很快，“但我会保护人类。”
　　这是什么售后服务宣传语！？
　　希亚还想问更多，比如星尘是什么，第七区是什么，刚刚的怪物是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理所当然地说要保护人类。房间门忽然无声滑开，一个陌生的少年走了进来。
　　和玛尔斯那样声势浩大的登场方式不同，来人的脚步轻盈又安静。他看上去比希亚年纪更小，银灰色短发，发尾微微翘起，紫罗兰色的双眼大而圆，眼尾上挑，却没什么表情。身上穿着黑白相间的贴身外套，领口扣得整齐，右耳戴着一枚细小的黑色耳机，耳后的皮肤有着和玛尔斯脸上同样的条形码。
　　少年进门后扫了希亚一眼，声音清冷得带着夜风凉意：“瞳孔反应正常，语言组织能力正常。认知功能暂时保留。”
　　“……这是问候？”
　　“是损伤评估。”
　　少年看向玛尔斯。
　　“结果比预计好，你这次只损伤了她的脚踝。”
　　玛尔斯不满地偏过头：“墨丘利，我没有想损伤她。”
　　“值得表扬。”银灰发少年面无表情，“毕竟你拔她脚的时候看起来很熟练。”
　　“那是救援动作。”
　　“那是暴力拆除。”
　　希亚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回，突然有一种自己误入了某种问题儿童收容所的错觉。她默了一默，谨慎地开口：“请问，这位是？”
　　少年走到床边，视线落在希亚身上。那双紫色眼睛太冷静了，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过分迅速的判断。像她的表情、呼吸、心率、眼神移动轨迹都在对方视野里被拆分成数据，再一条条重新拼回“希亚”这个人。
　　“墨丘利。”他说，“星尘第七区，MERC-01，情报型。负责告诉你坏消息的人。”
　　“……你们人造人的分工都这么让人不安吗？”
　　“不。我只是省略了低效率说法。”
　　“那你能告诉我好消息吗？”
　　“好消息是你现在还活着。”
　　“坏消息呢？”
　　“这就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
　　希亚开始怀念玛尔斯了。
　　虽然玛尔斯疑似能把她拆成零件，但至少他笑起来比较阳光。
　　墨丘利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一只水杯递到她面前：“喝。你的身体脱水，血糖偏低，肌肉组织有轻微撕裂，右脚踝韧带损伤。治疗支架可以让你在十二小时内恢复基础行动能力，但别指望能跑。”
　　“……谢谢你。”希亚接过水杯，手指碰到杯壁时顿了一下。水是温的。她低头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真的渴得厉害。
　　玛尔斯趴到床边，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怎么样？”
　　希亚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什么怎么样？”
　　“喝完之后。资料里说脱水会让人类难受，补水后状态会回升。”
　　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你现在有好一点吗？”
　　希亚捧着杯子，迟疑了一下。
　　“如果不考虑我刚刚差点被怪物追杀，又被你从地里拔出来，还莫名其妙躺在这个疯狂实验室一样的医疗舱的话。水还不错。”
　　玛尔斯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像终于得到了什么重要答案。
　　“那就好。”
　　那一瞬间，希亚忽然说不出话了。因为这个人造人男孩子，看起来是真的因为她觉得水还不错而高兴。
　　这让希亚感到困惑，也让她莫名感到害怕。
　　那些自她醒来起，刻意忽略的违和感，那些陌生的名词，那些荒芜的光景，在此刻膨胀到避无可避。
　　她深深地吸一口气，试图把自己伪造成鼓满勇气的气球，指尖磨蹭着手中的杯壁。
　　“……能不能告诉我。”她轻轻地问，“现在是哪一年？”
　　墨丘利靠在墙边，双手插进外套口袋。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一秒短得几乎不像停顿，却又确实存在。像是他已经尝试演算过上百种更温和的说法，最后发现没有一种能让结论变得不那么残酷。
　　他开了口，声音里没有温度：“现在是公元2318年。”
　　希亚的呼吸停住了。
　　“距离你记忆中的2017年，已经过去三百零一年。”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
　　希亚盯着墨丘利的脸，试图从他表情里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没有。对方太冷静，太确定，像只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2017年。
　　2318年。
　　三百零一年。
　　她想笑一下，至少说点什么，比如“诶、那我的暑假作业是不是不用交了”，或者“我可以成为早期人类样本展出收取门票了”。
　　可是嘴角没有动起来。
　　三百年，
　　三百年。
　　她呆然地、看向自己被处理好的右脚踝。
　　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可她却忽然觉得整个人都疼起来。
　　三百年，这个数字太长了。
　　长到她一时无法理解。
　　昨天还在的教室、同桌、便利店、没写完的暑假作业、还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那些无聊到令人安心的日常，全都被这个数字轻而易举地碾成了灰。
　　三百年后，谁还会记得她？
　　她的家呢？
　　她的父母呢？
　　朋友呢？
　　2017年9月1日那天早上，妈妈分明还在厨房里催促她快点吃早饭，爸爸是不是还在玄关边换鞋边说路上注意安全。隔壁班那个暗恋的男生和她在窗口对视了一眼，教她“危机丝滑小连招”的朋友欠的奶茶还没补上。
　　三百年。
　　所有这些人，都变成了历史。
　　不。
　　也许连历史都不是。
　　希亚低下头，她发现自己没有哭。眼泪像被这份阵痛拦在身体深处，冻成一团融不开的冰。
　　玛尔斯察觉到她的异状，伸手想碰她，又在半空悬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希亚的侧脸，然后慢慢地、有些困惑地将手收了回去。
　　他知道“伤痛”的定义。
　　他见过太多人类在撤离点、废墟和隔离门前露出相似的表情。
　　可是资料和旧记忆都没有告诉他，当一个从三百年前掉进这里的女孩子，忽然发现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被时间碾碎时，他应该把手放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