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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个人 去渡口要往 ...

  •   去渡口要往北走,沿着江岸大约四十分钟。

      陈序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蓝,像调色盘上被水稀释过的群青。

      巷子里很安静,石板路上还有昨夜积的雨水,走在上面能听见鞋底和湿石头之间轻微的黏连声。他背着相机包,把那包麻糍重新放进侧袋里。油纸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在上面又裹了一层保鲜袋。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昨天她就是在这里分开的,往右边那条更窄的巷子走进去。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灰白的新皮。树后面是一排老房子,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像整面墙都在呼吸。

      他站在梧桐树下等了一会儿。不确定她会不会从这里出来,也不知道她住的地方是不是就在这条巷子里。他甚至不知道她住哪。昨天没有问,前天也没有问。他们每次都在这个岔路口分开,她往右,他往左,像约好了边界。

      他低头看手表。七点过五分。

      “你这么早?”

      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他抬头,看见林知夏从那片爬山虎墙后面走出来,还是那件米白色外套,今天里面换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她背着画架,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发尾有一点湿,大概刚洗过脸。

      “怕赶不上退潮。”他说。

      “退潮是十点,你怎么这么早来等?”

      “你不也这么早。”

      “我是睡不着。”她走到他跟前,歪头看了一眼他的相机包,“你带伞了吗?”

      “带了。”

      “吃的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吃的?”

      “去渡口要走四十分钟,来回一个多钟头,那边连个卖水的都没有。”她拍了拍自己手里的布袋,“我带了包子和水。本来想分你一半的,但你要是没带伞的话,就不给你吃。”

      他从侧袋里把那包麻糍拿出来,“我带了。”

      她看了一眼油纸包,眼睛亮了,“麻糍?哪里买的?”

      “巷口那家杂货店。”

      “那家卖麻糍?”她的语气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我路过三次都没注意到。”

      “老板自己做的,放在柜台最里面,不仔细看以为是抹布。”

      她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看,凑近闻了一下,然后重新包好,塞进自己布袋里。“留着到渡口再吃。走吧。”

      两个人沿着江岸往北走。这条路比去灯塔的窄一些,一边是江水,一边是矮矮的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偶尔露出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早上的江面上有薄雾,对岸的高楼模模糊糊的,像一张没对准焦的照片。有渔船漂在江心,船头的灯还没灭,一小团橘黄色的光在雾气里时隐时现。

      她在前面走,步子不快,走一段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不是看他,是看江面。

      “涨潮的时候水是往西流的。”她指着江面说,“你看,现在是往东。半夜就开始退了。”

      “你怎么知道?”

      “观察。我在这里待了三天,每天对着江水坐七八个小时,总得看出点规律。”她继续往前走,“涨潮的时候颜色偏黄,泥沙被搅上来了。退潮的时候偏青,水比较清。今天运气好,退潮正好在上午,光线够。”

      他跟在她后面两米的位置,看着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在空气里比划,大概是在构图。她的头发被江风吹起来,吹乱了也不管,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条江上。

      “你是学油画的?”他问。虽然昨天已经知道她在读研,但具体学什么的还没问过。

      “嗯。本科也是。画了快二十年了。”

      “从小就喜欢?”

      “我爸说的,我三岁第一次拿蜡笔的时候,就在墙上画了一个太阳。不是那种一个圈加几条线的太阳,是涂了一大片黄色,然后外面裹了一层红色的边。”她笑了一下,“我爸说那一刻他就知道,这孩子以后是要画画的。”

      一个人三岁就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做什么,这种确定感让陈序感到陌生的羡慕。他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可能还在玩泥巴。他一直到十六岁才第一次摸到相机,在那之前他以为自己的未来会是数学老师或者修自行车的。

      “后来你爸支持吗?”

      “支持。”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他一直支持。住院的时候也跟我说,别怕,眼睛治好了接着画。后来检查结果出来,知道治不好了,他就不说话了。不是不说了,是不敢在我面前说。”

      “他在你背后说?”

      “我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跟我大姑。说,知夏以后怎么办。”她用手指把飞到嘴边的头发拨开,“他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但那天他以为我睡了,在阳台上哭。我爸从来不哭的,我奶奶去世那天他都没哭。”

      前面江岸上出现一个小码头,石阶一直延伸到水里,大概有二十来级。石阶被水泡得发黑,上面附着密密麻麻的牡蛎壳。一艘木船栓在石阶旁边的铁桩上,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船底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到了。”她站在石阶顶端往下看,“我说的就是这里。”

      渡口不大,除了这条石阶和那艘木船,就只有一个用石棉瓦搭的小棚子,大概是摆渡人休息的地方。棚子外面摆着两条长凳,凳面被磨得油亮亮的,一看就知道用了很多年。对岸就是那片新建的高楼,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高楼和老渡口之间的对比更强烈了,一边是玻璃和钢铁,一边是石头和朽木,中间只隔着一道浑黄的江水。

      摆渡人坐在棚子里抽烟,看见他们,站起来看了看,又坐下去了。大概是觉得这两个年轻人不像要过江的样子。

      林知夏在石阶最上面一级坐下来,把画架支在身前。今天她没有急着调颜色,而是先看。看了很久,久到陈序以为她忘了时间。江面上的雾气在慢慢散开,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小块亮,照在水面上,泛起一片细碎的白光。

      “今天的光比昨天好。”她说,然后开始挤颜料。

      她的动作比昨天慢。把每一管颜料从布袋里拿出来,拧开盖子,挤一小团在调色盘上,然后把盖子拧紧放回去。钛白,柠檬黄,土黄,赭石,熟褐,群青,钴蓝,象牙黑。一共八种。她看着调色盘上的八个小色团,拿起画笔,在画布上落下了第一笔。

      陈序在她的侧后方架好三脚架。他没有急着拍,而是先观察。她的作画习惯很有趣,下笔之前会先在空中比划一个动作,像是在预演那个笔触。然后落笔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会突然凝住,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和画布接触的那一个点上。那一瞬间,她不像一个画画的人,像一个在做手术的人。

      他按下快门。

      她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今天要一直拍我吗?”

      “不。也拍渡口。”

      “拍渡口干嘛?”

      “快没了。”

      她停下笔,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摆渡的那个老头,我刚才路过棚子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展开。其实不是告示,是他在棚子外面的木板上看到的,用手写的毛笔字写在红纸上,被雨淋过,字迹洇开了,但还能认:

      “通知:本渡口运营至今年十月三十一日。十一月一日起停运。请各位村民提前安排出行。”

      “政府出的告示,”林知夏接过去看了看,“说是出于安全考虑。这条江上有三座桥了,没人坐船了。”

      她把纸还给他,“那你确实得拍。”

      她转回画布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渡口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画它。船是旧的,台阶是旧的,摆渡的老头也是旧的。它可能就是该没了。但是,”她蘸了一笔赭石,在画布上勾了一道线,那是石阶的轮廓,“它在这里的时候,我不画它,就永远没人画了。”

      陈序对着渡口按下快门。石阶,木船,抽烟的摆渡人,石棉瓦棚子上褪了色的红对联,还有坐在石阶顶端那个画画的女人的背影。

      他又按了一张。

      然后他把镜头转向江面。雾气散尽了,对岸的高楼一清二楚,玻璃幕墙反射着日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着天上的云和江上的波浪,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拍了两张,把光圈调小了一档,又拍了一张。

      “你拍照的时候在想什么?”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放下相机,想了想,“构图。光线。快门的数。”

      “就这些?”

      “别的想也没用。拍完了才会想。”

      “想什么?”

      “想这张照片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被人看到还是没人看到。被放在相册里还是被丢在抽屉里。五十年以后,在不在。”

      “你想得比我还远。”她的笔在画布上沙沙地响,“我画画的时候就只想一件事。”

      “什么?”

      “现在的颜色。”

      她蘸了一大块群青,混了一点钴蓝,在画布右上方涂了一大片。那是天空的颜色。但她在蓝色边缘添了一小笔土黄,让整片天空看起来不是纯粹的蓝,而是被江水反光染暖了的蓝。

      “纯蓝是不存在的。”她说,“你仔细看,现在的天,最蓝的部分其实也带着一层很薄的灰。那是水汽。相机拍出来是蓝色,但颜料画出来要加灰。不然就假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她说得对,那层灰薄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他拍天空的时候从来不加滤镜,因为觉得底片上的蓝就是真实的蓝。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她看到的蓝,比他的底片更接近真实。

      她没有再说话,专心画画。他继续拍照。渡口的光线在变化,太阳从云层里彻底挣脱出来后,把整片江水照得金光闪闪的。石阶上的牡蛎壳反射着细碎的光点,木船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波纹搅得变了形。

      那个摆渡的老头中间出来了一次,拿了一个搪瓷缸子喝水,看了他们一眼,又进去了。大概觉得这俩人很奇怪,天没亮就跑来,一个对着旧渡口画画,一个对着旧渡口拍照,不坐船,也不走。但他没说什么。在这里坐了几十年渡的人,什么怪人没见过。

      九点多的时候,林知夏放下笔,站起来退后了两步。

      “差不多了。”

      他走过去看。画布上是一座老渡口,石阶从画面右下角一直延伸到左下角,木船系在中间,船头微微上翘,像在等一个人。天空是带着灰的蓝,江水是带着黄的青,石阶上的牡蛎壳被点了几十下白,密密麻麻的,每一粒都不一样大。整幅画看起来不像一幅“风景”,更像一个地方在某个特定瞬间的肖像。

      “你自己觉得怎么样?”他问。

      “石阶画重了。”她指着画面右下角,“这里应该是被水漫过的,颜色应该更浅。我用了太多赭石。”

      他看不出来。对他来说,那张画已经好到让他说不出话了。

      “但没关系。”她把画笔放进洗笔筒里搅了搅,水一下子变成了浑浊的灰色,“明天还有明天要画的。今天先把今天的画完。”

      她收拾画具的时候,陈序拿出了那包麻糍。

      “差点又忘了。”他递给她。

      “你昨天就忘了。”她接过油纸包,打开,拿了一个。麻糍放了一夜已经有点发硬了,但花生粉还是很香。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还不错。”她说,“虽然硬了点。”

      “老板说微波炉热二十秒就好了。”

      “你房间有微波炉?”

      “没有。”

      “那你说什么。”她把剩下的麻糍包好放回布袋,“走吧,趁还没退到底。我带你去山上的观景台。”

      “山上?”

      “昨天说的那个山。往南走半个钟头,能看到整片海湾。”她背上画架,“你请我吃麻糍,我请你爬山。”

      山不算高,但路不好走。上山的小路长满了蕨类,石阶被树根拱得歪歪扭扭的,走在上面要很小心。她走在前面,用一根捡来的树枝拨开挡路的枝条。她的步伐很快,不像一个视野在缩小的人。

      但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她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了看右边,“刚才余光好像扫到一个东西,其实没有。”

      他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裤子侧边握紧了又松开。

      “经常这样吗?”

      “最近多起来了。”她又继续往前走,“视角的边缘总是觉得有东西在动。其实没有。是我自己的眼睛在骗我。”

      他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这件事上,他所有的词汇都是苍白的。

      “你不用想怎么安慰我。”她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我说过的。”

      “我没想安慰你。”他说,“我只是在想,你现在看的这座山,和我看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看到的是整座山。你看到的可能只有中间那一块。”

      “窄一点而已。”她说,用树枝抽了一下旁边的树干,“该绿的还是绿的。”

      山顶是一片平坦的草地,面向大海那一侧没有树,视野豁然开朗。整片海湾铺展在脚下,灰蓝色的海水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的海平线被一层薄雾模糊了边界,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近岸的地方有几块礁石,海浪拍上去溅起白色的水花,声音传到山顶已经变得很轻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草地上坐着几个游客模样的人,在吃东西拍照。看到陈序拿着相机,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请他帮忙拍一张合照。他把相机接过来,等他们站好了按下快门,然后把相机还回去。

      “你也是来旅游的?”女人问。

      “算是。”

      “一个人?”

      他看了一眼已经在旁边支画架的林知夏,“两个人。”

      女人也看了一眼林知夏,笑了笑,没再问什么,转身走了。

      林知夏这次没有画整个海湾。她把画架支得很低,坐在草地上,画的是脚边的一丛小野花。白色的,指甲盖大小,长在石头缝里,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的。

      “不画海湾?”他在她旁边坐下来。

      “画过两次了。昨天画了一次,前天画了一次。”她把花瓣的白用钛白点上去,“今天想画小的。大的越来越不好画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答案。大的东西需要更大的视野,她的视野在缩小,画大场景越来越费力。但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今天想换个口味。

      他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云走得很慢,一朵一朵的,边缘被阳光照得透亮。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举起相机拍云,但是他没有动。拍太多了。这两天他在永宁拍的照片,比他过去两个月拍的都多。但真正让他觉得必须要拍的东西,其实就那么几个。

      他歪头看了一眼林知夏。她已经把那丛野花画完了大半,正在用最细的笔点花蕊。黄色的花蕊,针尖那么小,她点一下眨一下眼,点一下眨一下眼,专心到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都没有擦。

      他悄悄举起相机,没有对准她的脸,而是对准她的手。那只握着笔的手,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沾着一小块蓝色的颜料,手背上有被海风吹出的细小裂纹。就是这只手,在调色盘和画布之间来回移动了二十年,如今正在和倒计时赛跑。

      咔嚓。

      她抬头,“你连我的手都拍?”

      “构图好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哪里好看了。颜料洗都洗不掉。”

      “洗不掉才好。”

      “你审美有问题。”她下了结论,又低头继续点花蕊。

      他没有反驳。也许她说得对,他就是审美有问题。他喜欢旧的,破的,褪色的,正在消失的。不是因为他觉得新的不好,是因为旧的东西身上有时间。时间这个东西,是唯一不能被伪造的质感。你可以做旧一件衣服,做旧一张桌子,但你做旧不了一双画了二十年画的手。那些嵌进指纹里的颜料,是真的一笔一笔磨进去的。

      她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放进洗笔筒里,对着那幅小画看了很久。

      “陈序。”她说。

      “嗯?”

      “你说,花和海湾,哪个更好看?”

      他坐起来看了看那幅画。一丛小白花开在石头缝里,花瓣被风吹得往一边倒,但花蕊还是朝着太阳的方向。背景是模糊的绿草地和一个更模糊的海湾轮廓,没有细节,只有大块的颜色。

      “都好看。”他说。

      “不行。必须选一个。”

      “花。”

      “为什么?”

      “海湾太大了,画不完。花小,可以画完。”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递给他。

      “送你。”

      他接过来,画布上的颜料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小白花在石头缝里歪着脑袋,像一个倔强的孩子。

      “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选了花。”她开始收拾画具,“其实我也选了花。海湾随时都在那里,但这丛花,下周再来可能就谢了。所以先画它。”

      她把画架折好,用带子捆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用手把头发拢到脑后,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海平线。阳光把她的侧脸打得很亮,那些被海风吹出的细小绒毛在逆光里变成了一圈淡金色的晕。

      他举起相机。

      “还拍?”她转头看他,表情是假装的不耐烦。

      “最后一张。今天的山顶收工照。”

      她没有躲,站在那里让他拍。这次她没有说“拍好看点”。她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的镜头,那副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种很平静的、接受一切的表情。

      她的身后是整个海湾,灰蓝的海水,白色的浪花,模糊的海平线,以及正在头顶越聚越多的积雨云。

      他按下快门。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四十。

      “该下山了。”他说,“要下雨了。”

      他们收拾好东西下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雨就下来了。这次的雨比昨天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啪啪作响。他撑开伞,她钻进来。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她的头发蹭到他的手臂,带着一点松节油和雨水混合的气味。

      “早叫你带伞。”她看着伞外面的雨幕说。不是抱怨的语气,是那种“你看我说对了吧”的得意。

      “我带了。是你没带。”

      “我带着你。”

      他被这句话噎住了,看了看她,她的表情很自然,好像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雨越下越猛,山路上的积水顺着石阶往下淌,像一条小溪。他们小心地踩着石头往下走,她的速度明显比上山时慢了。因为雨幕遮挡了视线,水汽模糊了远近的距离,对一个视野本来就在缩窄的人来说,每一步都像踩在不确定里。

      他放慢了脚步,和她保持并排。

      她没说什么,但他注意到,她的手在走路的时候会偶尔碰到他的手臂,碰到之后就移开,像在用这种方式判断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

      到了山下,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他们在山脚的一棵大树下避了一会儿,等雨更小一些。她把湿掉的头发拧了拧,水珠滴在地上,洇成一小排暗色的圆点。

      “明天呢?”他问。

      “明天去盐场。”

      “然后呢?”

      她想了一下,“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细雾。他们走出树底,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渡口的时候,那个摆渡的老头正坐在棚子外面抽烟,脚边放着一个旧收音机,放的是戏曲,声音吱吱啦啦的。江水已经退到了最低点,露出大片滩涂,灰褐色的泥滩上爬着零零星星的小螃蟹。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明天七点。还在梧桐树下。”

      然后她转身往右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伞拿着。”他把伞从肩上移下来递给她。她接过伞柄,那上面还留着两个人的手温。

      “明天见。”

      她撑着伞走进了巷子深处,背影被雨雾裹着,渐渐模糊。那棵梧桐树在她经过的时候落了几个水珠,砸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

      他转身往自己住的方向走。

      巷口杂货店的老板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淋着雨走过来,露出一个“早跟你说了要带伞”的表情。他没解释,只是笑了笑,走进店里又买了一袋麻糍。

      “还买?”老板抬头看他。

      “明天吃。”

      “你明天还在这?”

      “在。”

      老板把麻糍递给他,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永宁这地方没什么好的,就是留人。”

      回到房间,他把湿外套脱下来挂好,把相机包的防水袋拆开检查了一遍。相机没事,镜头也没事。底片盒在防水袋里安安全全的,只有最外面那层绒布潮了一小块。他用干毛巾把相机机身擦了一遍,然后把今天拍的两卷底片放进随身带的遮光袋里。

      做完这些,他在床边坐下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水从瓦檐滴落的声音。

      他摊开掌心,手指上沾着从她画布上飘过来的松节油味儿,淡淡的,像某种不太确定的东西。

      他想起她在山顶说的那句话:“我带着你。”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好像只是在说一把伞的事。

      但这正是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的原因。她总是把所有的事都说得很小,小到让他没办法认真对待。因为一旦认真,就会显得他在可怜她。而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他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拍的照片:早上的江雾,渡口的石阶,木船磕在石头上溅起的水花,她站在山顶看海的背影,握着画笔的手,还有那丛歪在石头缝里的白花。如果要挑一张今天最喜欢的,大概是最后那张。

      她站在海湾前面,头发被风吹乱,逆光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圈金边,眼睛看着镜头,安静,坦然,不闪躲。

      那张照片如果洗出来,会很好看。

      一定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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