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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书房 温暖小四心 ...


  •   三阿哥胤祉一夜之间像是变了个人。

      最先察觉的是他身边伺候的人。往日里三阿哥虽然性情温和,但多少带着点皇子的矜贵,凡事只吩咐一句便不愿多言。如今却不同了——早晨起床会主动和打水的小太监说一声“辛苦”,用膳时会随口问问厨下今日有什么新鲜菜蔬,连对院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都多了几分耐心,叮嘱花匠入冬前好生培土。

      这点变化细微得不足以引起旁人的注意,却足够让阿哥所的太监宫女们私底下嘀咕几句:“三阿哥发热好了之后,越发和善了。”

      但也仅此而已。

      真正让胤祉打起精神的,是上书房。

      康熙朝的皇子教育堪称历朝历代最严苛。皇子们六岁便入上书房读书,每日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就要到书房,先习满汉文经书,再学骑射,直到下午才散学。一年之中只有元旦、端午、中秋、皇帝万寿节和自己生日这五天假期,其余时日风雨无阻。

      胤祉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和学识,但真要他一个现代人天不亮就爬起来背四书五经,那滋味还是不好受。好在他前世就是个能吃苦的性子,加上知道这些功课将来都是保命的本钱,倒也咬牙坚持下来了。

      这一日散学后,胤祉没有急着回阿哥所,而是留在上书房多待了一刻钟,将今日讲的《大学》平章一遍,确认自己都领会透了,才合上书卷起身。

      走出书房大门时,天色已经近黄昏。十月的京城天短,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宫道上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唰唰地响,添了几分萧瑟。

      胤祉拢了拢衣领,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五阿哥胤祺正从书房方向小跑着追来,圆滚滚的身子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像一只笨拙的小企鹅。

      “三哥!三哥!”胤祺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三哥,你等等我。”

      自从上次在宫道上替胤祺解了围,这个小胖子就像黏在了他身上一样。上书房里但凡有机会,就会凑到他身边来;散学时总要多走几步,跟他一起走上一段宫道才肯回慈宁宫去。

      胤祉看着他脑门上细密的汗珠,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跑什么,我又不会飞了。”

      胤祺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这孩子正换牙呢,笑起来别提多憨了。他把帕子叠好塞回胤祉手里,然后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三哥,我今天回去一定好好练满语,明天你考我行不行?”

      “行啊。”胤祉笑了笑,“昨天教你的那几句,都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胤祺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背起来,“‘你好’是‘西赛云’,‘谢谢’是‘巴尼哈’,‘吃了吗’是‘布达伊格布杰奥’……”

      发音依然不太准,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太多。关键是这孩子愿意学,那股认真劲儿让胤祉心里很是受用。他点点头,夸了一句“有进步”,胤祺立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兄弟俩并肩走在宫道上。胤祺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在慈宁宫的趣事——皇太后养的一只波斯猫生了三只小猫,有一只浑身雪白唯独尾巴尖是黑的,皇太后的高兴得不得了,赏了所有人一碗奶酪。

      “额涅说要把那只小白猫留给我养,”胤祺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小脸皱成一团,“可是我不知道养在哪儿,阿哥所里皇阿玛不许养猫……”

      “那就养在慈宁宫,你每日去看它便是。”

      “也对哦!”胤祺眼睛一亮,立刻又高兴起来,拉着胤祉的袖子晃了晃,“三哥你真聪明!”

      胤祉无奈地笑了笑。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低头看着胤祺:“对了,今日上书房里,满师傅罚你站了?”

      胤祺的笑脸顿时垮了下来,垂着脑袋“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我背不出那段文章,师傅说我……说我朽、朽木不可雕也。”他说这话时眼圈都红了,显然委屈得不轻。

      胤祉皱了皱眉。满师傅是满族的教书先生,以严厉著称,但说一个七岁的孩子“朽木不可雕”,未免太过刻薄。况且胤祺不是不学,只是起点比别人低,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耐心。在这点上,上书房那种一刀切的教育方式,确实委屈了这孩子。

      “师傅说你,是因为他的职责就是说学生的不是。”胤祉的声音不急不缓,“但你不能因为他说你,就觉得自己真的不行。你才学了一年,别人学了三年,你要是能赶上别人,那才叫奇怪呢。”

      胤祺抬起头,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打个比方,”胤祉想了想,“你今年七岁,你要是和三哥比跑得快,你跑得过我吗?”

      “跑不过。”胤祺老老实实摇头。

      “那等你十岁的时候,再和三哥比呢?”

      胤祺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那不一定!”

      “对嘛。”胤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学东西也是一样的道理。你不用和别人比,你只要比自己昨天进步一点点就好。今天多背了一句,明天多认识一个字,日子久了,自然就厉害了。”

      胤祺认真地听着,脸上的委屈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后的释然。他用力点了点头,握紧小拳头:“三哥,我一定会努力的!”

      “嗯,三哥信你。”

      两人说笑着走到了宫道的分岔口,往左是去慈宁宫的方向,往右则是回阿哥所的路。胤祺依依不舍地松开胤祉的袖子,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三哥,明天你还考我满语,不许赖账啊!”

      “不赖账。”

      “拉钩!”

      胤祉看着那个伸过来的胖乎乎的小指头,哭笑不得地弯下腰,做了两辈子都没做过的事——认认真真地和一个七岁小孩拉了钩。

      胤祺心满意足地跑了,圆滚滚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胤祉直起身,目送了他一会儿,刚转身要走,余光忽然瞥见宫墙另一侧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石青色袍子的少年,约莫八九岁的年纪,身量还未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日后清瘦挺拔的轮廓。他站在宫墙的阴影下,整个人像是被暮色吞没了似的,安静得几乎要让人忽略他的存在。他的五官是深刻的,眉骨高,眼窝微深,嘴唇紧紧抿着,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四阿哥,胤禛。

      胤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当然认得这个弟弟。在原主的记忆里,四阿哥胤禛是个不太合群的孩子——不是性格孤僻,而是处境使然。他的生母德妃乌雅氏在生他时位份尚低,按规矩不能亲自抚养皇子,他便被交给了当时的皇贵妃佟佳氏抚养。佟佳氏待他极好,视如己出,但后来佟佳氏病逝,胤禛被送回德妃身边时,母子之间已经有了难以弥合的隔阂。

      德妃后来接连生了六公主和十四阿哥胤禵,心思便渐渐偏向了幼子。胤禛夹在生母和养母的旧部之间,进退两难,小小年纪便尝遍了人情冷暖。

      此刻他独自站在宫墙下,手里拿着一卷书,显然也是散学后留了一会儿才出来。他的目光落在胤祉和胤祺远去的方向,表情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隔着玻璃看别人的感觉,好像那个热闹的世界与他无关。

      胤祉看着那样的目光,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他想起自己前世小时候,父母离异后各自组建了新家庭,他跟着奶奶生活。每到放学的时候,别的孩子被父母接走,他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路上,看见别人一家三口说说笑笑的场景,心里就是这种感觉。

      那不是嫉妒,而是知道自己不属于那种热闹的清醒。

      “四弟。”胤祉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胤禛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注意到。他迅速收敛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朝胤祉行了个平辈之间的拱手礼:“三哥。”

      客气,疏离,规矩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胤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人相差两岁,个头也差了大半个脑袋。胤祉低头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弟,注意到他握着书卷的手在微微发抖——十一月的天,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袍子,外面连件斗篷都没披。

      “怎么穿这么少?”胤祉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脱下自己的斗篷给他,但转念一想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这样的举动恐怕太过唐突,便只是伸手将他从阴影里拉了出来,让他站在夕阳还能照到的地方,“风地里站着也不怕着凉。”

      胤禛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声道:“我不冷。”

      话音刚落,一阵秋风卷过,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空气安静了一瞬。

      胤禛的脸微微红了——不是害羞,是窘迫。他垂下眼,抿紧了嘴唇,那种倔强的样子让胤祉想起寒冬里冻得发僵却死活不肯穿棉袄的野猫。

      胤祉没有拆穿他,也没有继续劝他加衣服。他看了看天色,温声道:“走吧,一起回去。正好顺路。”

      从这儿回阿哥所确实有一段路是同方向的,这个理由找得合情合理。胤禛没法拒绝,沉默地点了点头,跟在了胤祉身侧。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谁都没有说话。胤禛的步子很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躲避什么。胤祉也不勉强,只是不疾不徐地走在他旁边,偶尔指着路边的花木随口说两句——这棵银杏是康熙十八年栽的,那株腊梅入冬后会开黄花,香气能飘出半条宫道。

      这些东西都是原主记忆里的,说出来毫不费力,但配上胤祉温和的语调,便成了让人舒服的背景音。

      胤禛起初只是沉默地听着,渐渐地脚步慢了下来,和胤祉保持在同一个频率上。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胤祉的侧脸上——夕阳把那张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眉眼舒展,唇角微扬,整个人像是没有烦恼似的,平静得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胤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他从小就知道,皇家的兄弟之间不需要太亲近。德妃有一次无意中说过一句话,他记了很久:“儿子多了,万岁爷的心就那么大,谁能争到是谁的本事。”

      所以他对所有兄弟都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大阿哥胤禔高傲张扬,他不去招惹;太子胤礽尊贵疏离,他不去攀附;至于其他弟弟们,他更没有精力去应付。

      可是眼前这个三哥,好像和别的兄弟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或许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从不打量自己,目光坦荡得像一面湖水;或许是因为他从不追问,不会问“你最近见了额娘没有”这种让人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又或许是因为,在他身边待着,不用时刻绷着一根弦,怕说错话、怕被人抓到把柄。

      那种感觉很陌生,但并不讨厌。

      “三哥。”胤禛忽然开口。

      “嗯?”

      “方才……”胤禛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五弟的满语,是你教的?”

      “嗯,他底子薄,我顺带帮他补补。”胤祉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怎么,你也想学?”

      “不是。”胤禛摇了摇头,顿了顿,又道,“五弟能有你这样的兄长,是他的福气。”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胤祉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他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做兄长的,照顾弟弟不是应该的吗?你也是当兄长的,我看十三、十四那两个小的,不也挺喜欢你的?”

      胤禛的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十三阿哥胤祥确实和他亲近,但十四弟胤禵……那是德妃的心头肉,和他这个亲哥哥反而生分得很。他每次回永和宫请安,德妃的目光永远追着十四转,偶尔落在他身上时,也是带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悉的亲戚。

      这些事,他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

      “四弟,”胤祉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悄悄话,“我听说你最近在读《史记》?”

      胤禛回过神来,点头道:“读到《项羽本纪》了。”

      “项羽这个人,你怎么看?”

      胤禛想了想,认真地答道:“勇则勇矣,然刚愎自用,不善用人,终失天下。”

      “那你觉得,他最大的败笔是什么?”

      “鸿门宴上未杀刘邦。”

      胤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我倒是觉得,他最大的败笔,是不肯放过自己。”

      胤禛愣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项羽力能扛鼎,破釜沉舟,一生未尝败绩。可他垓下一败,便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自刎于乌江。”胤祉看着前方长长的宫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他要是能想开一点,过了江东,重整旗鼓,历史未必是后来那个写法。可惜他想不开,觉得输了一次就是输了一辈子。”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了胤禛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人啊,有时候不必事事都撑着一口气。撑得久了,把自己压垮了,不值得。”

      宫道上又安静下来。

      胤禛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那上面的纹路忽然变得很有趣。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不知道胤祉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话。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说项羽,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三哥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德妃那里受的冷落,知道他在两宫之间周旋的疲惫,知道他深夜独处时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

      但胤祉没有挑明,没有像别人那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说“四弟你真不容易”,也没有用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关切说“你有什么心事跟我说”。他只是在讲一个两千年前的故事,顺便说了一句“不必事事都撑着一口气”。

      这样的温柔,是裹着一层薄纱的,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无处遁形。

      “三哥,”胤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听了去,“你说,人活一世,到底图什么?”

      这是胤禛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心底那一角柔软。胤祉的心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太重了,但既然问出来了,就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我活到这么大,也说不准。”胤祉笑了笑,没有敷衍他,也没有给他一个冠冕堂皇的标准答案,“不过我觉得,图的是心里踏实吧。白天做的事,晚上躺下来想一遍,不觉得亏心,不觉得后悔,第二天醒来还能高高兴兴地过日子,那就挺好的。”

      胤禛默默地听着,若有所思。

      两人走到了阿哥所的院子门口,胤禛停下脚步,朝胤祉拱了拱手:“多谢三哥相送。”

      “不客气。”胤祉摆了摆手,正要转身进去,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这是早上我让太医院配的润喉丸,你这些日子嗓子不太好,含着用吧。”

      胤禛怔怔地看着那个瓷瓶,没有立刻接。

      他的嗓子确实不太舒服,这件事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露了痕迹的。

      “拿着吧,”胤祉把瓷瓶塞进他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自家兄弟,别客气。”

      胤禛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瓷瓶,指腹摩挲着瓶身细腻的釉面,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化作一句几不可闻的:“三哥,有劳了。”

      “早点歇着,明日还要早起呢。”胤祉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进了院子。

      胤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内。暮色四合,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宫墙的轮廓变得模糊起来。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瓶身上映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在他掌心发着幽幽的白。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风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月色初上,阿哥所的院子里洒了一层薄薄的银辉。胤禛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屋子,推开门的瞬间,满室的冷清扑面而来。这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除了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籍,几乎看不出什么生活气息。他点了一盏灯,在书案前坐下,将瓷瓶放在桌角。

      瓷瓶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伸手拨了拨瓶口的小木塞,一股清润的草药香气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薄荷凉意。他取出一颗含在嘴里,微甜微凉,喉咙的灼痛感果真缓解了不少。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方才胤祉说的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

      “不必事事都撑着一口气。”

      “图的是心里踏实。”

      “不觉得亏心,不觉得后悔,第二天还能高高兴兴地过日子。”

      他忍不住去想,胤祉说的那种“踏实”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他记事以来,心里好像就没有真正踏实过。在佟佳氏宫里时,他小心翼翼怕做错事让养母为难;回到德妃身边后,他处处周全生怕哪一点不够好让生母更加疏远;在上书房里,他拼命读书不敢落于人后,因为知道没有人会为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兜底。

      他甚至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不撑着了,会是什么样子。

      而那个每天笑眯眯的三哥,好像从来不用担心这些。他可以大大方方地照顾五弟,可以自自然然地和兄弟说笑,可以坦坦荡荡地说出“图的是心里踏实”这种话。他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意,却又什么都能顾及到。

      “三哥……”胤禛轻轻念了一声,声音消失在幽暗的屋梁上。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呜呜作响。他起身关窗,路过镜子时瞥了一眼自己的脸——八岁的少年面容清秀,但眉宇间那团化不开的郁色,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了许多。

      他忽然想起胤祉看他的目光。那种目光……怎么说呢,不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提防的兄弟,也不像在看一个需要被同情的可怜人。三哥看他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人,普通的弟弟,普通的、值得好好对待的人。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但他喜欢。

      屋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胤禛吹了灯躺到床上,把那个小瓷瓶放在枕边,药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着他的眉心。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过了很久。

      忽然,他翻身坐起来,从枕下摸出一方砚台和一支笔——那是他睡前磨好墨准备夜读用的。他铺开一张纸,犹豫了很久,提笔写下了四个字:

      三哥安好。

      写完他又觉得这个开头太蠢了,“三哥安好”算什么?又不是写信。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这一次写了两个字:

      兄长。

      又揉掉了。

      第三次,他什么也没写,盯着空白的纸发了半天的呆,最后放下笔,重新躺了回去。

      算了。

      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好。

      他闭上眼睛,药香在枕边若有若无地弥漫。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宫道上,四面都是高高的红墙,他一个人走了很久,又冷又累,忽然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回头朝他伸出手来。

      那个人看不清面容,但他知道是谁。

      因为他说话了,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走吧,我带你回去。”

      胤禛在梦中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很暖。

      真的,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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