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池没教的事》宥风轻轻

7、你今天真好看 俞季安

　　俞季安还是准备去剧院看看。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大前天一样。她对着镜子把卫衣的拉链拉上去，又拉下来，最后拉到正中间，不多不少。
　　然后开门，坐公交。

　　出门的时候她就跟自己说，不是去看甜羽，是单词背不下去了，出去走走。走到剧院门口的时候，她又跟自己说，不是来见她的，是刚好路过。
　　到剧院的时候还早，门口的队伍却已经排起来了。
　　进场之后她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今天不想坐中间，不想太显眼。灯暗下来的时候，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枚硬币。指尖摩挲着硬币边缘的齿纹，一圈，又一圈。

　　幕布拉开了。

　　余甜羽从舞台左侧走出来。季安第一眼没认出她。

　　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丝绒的，领口开得不深，但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刚好被灯光照到，泛着一层很柔的光。裙摆比之前那条短一些，到小腿中间，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动，似血湖上绽放的涟漪。她的头发还是长款的金色假发，但今天没有披散，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俞季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没词。不是“好看”，不是“漂亮”，是什么词都没有，空的。

　　余甜羽开始唱了。俞季安没听进去歌词。她在看那条裙子在灯光下的颜色变化——正面是酒红，侧面暗一点，转身的时候裙摆旋开，像一朵花慢慢打开。
　　不对，不是花。花不会动得这么慢。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裙子的颜色、灯光的角度、头发挽起来的方式。以前她只看甜羽的脸。今天她在看甜羽身上的所有东西。

　　演出结束的时候掌声响了很久。季安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没有站起来。周围的人一个一个往外走，有人经过她面前的时候膝盖蹭到了她的膝盖，说了一声什么，她没听清是意大利语还是英语。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牛仔裤的缝线处来回刮。

　　手机震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的光刺了一下眼睛。是余甜羽的消息。

　　「你在哪？」

　　季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她没有立刻回。手机握在手里，外壳是凉的，被她掌心的温度慢慢捂热。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周围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终于她打了两个字：「门口。」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站起来，往出口走。台阶上有人蹲着系鞋带，她绕了一下。推开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俞季安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站在台阶上，她把卫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链头不小心碰到下巴，冰的。

　　手机又震了。

　　「站那别动。我出来。」

　　俞季安把手机放回口袋。口袋里还有那枚硬币，她的手指碰到它，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腹摸着它边缘的齿纹。一圈，又一圈。

　　侧门开了。

　　余甜羽跑出来。跑得不快，脚步很轻，运动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闷闷的。她已经换了衣服——
　　不，没有全换。她穿着那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裙摆在膝盖下面晃，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外套，拉链没拉，外套的领子一边翻着一边没翻。

　　“今天这个裙子很好看。”

　　俞季安发誓是嘴巴自己动的。像一个没关紧的水龙头，滴了一滴出来。

　　余甜羽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在季安脸上停了一瞬——
　　是在看表情？像在确认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客气的。

　　“……你看到了？我以为你没进去。”余甜羽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看到了。”

　　“裙子？”

　　“嗯。”
　　“怎么没坐我给你留的位置？”
　　“……”
　　俞季安不好意思解释自己的心思，很奇怪？不是吗？人家谈恋爱自己居然被影响了。

　　余甜羽低头看着裙摆，用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布料。
　　“新做的。昨天才拿到的。第一次穿。”
　　她的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会儿才松开。季安注意到她的指甲上有一小块透明的甲油，剥落了一点。

　　“很适合你。”俞季安说。

　　余甜羽的笑在眼睛里慢慢漾开，涟漪一圈一圈往外俞季安心里走。她的卧蚕鼓起来，眼睛下面有一小道细纹——以前没注意过，是今天灯光的原因吗？

　　“你刚才是在夸我？”余甜羽问。

　　俞季安本能的想否认。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嗯。”

　　“你以前没夸过我。”

　　“嗯。”

　　“为什么今天夸了？”

　　俞季安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视线从余甜羽脸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带系的，不松不紧。

　　“因为今天真的很好看。”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像是在同自己确认。
　　“余甜羽！”
　　剧场里有人在喊余甜羽，远远的，听不太清，可能是许茜西的声音。余甜羽回头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个方向的人听到了，喊声停了。

　　“你等我一下。一会陪我走走好吗？”

　　说完她转身跑回去。路过侧门的时候，雷安从里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保温杯，看到俞季安在门口，朝她喊了一句：“山东人！明天来不来？明天帮我带杯咖啡怎么样！”

　　“不帮。”俞季安说。

　　“你会的！”

　　俞季安站在台阶上等。晚风一阵一阵的，吹过来的时候卫衣的帽子会鼓起来，风停了又瘪下去。她把手伸进口袋里，硬币还在。

　　过了几分钟，余甜羽又出来了。这次没有跑，走着来的，脚步不快。她把那条丝绒裙子换了，穿了一条黑色的阔腿裤，牛仔外套还是一样的。

　　她们并肩走下台阶。余甜羽走在俞季安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刚走出几步，雷安又从侧门探出头来，这次手里没了保温杯。“甜羽！你那个走位明天再调一下，导演说要往左边偏一点。”

　　“知道了。”余甜羽没回头，抬起手挥了挥。

　　“左边！不是右边！”

　　“知道了知道了。”

　　余甜羽走了几步，忽然偏过头跟俞季安说：“他每天都很烦。”

　　“谁？”

　　“雷安。”

　　“他上次还跟我说你刚来的时候他帮你搬过家。”

　　余甜羽笑了一声。“嗯，所以他现在说什么我都忍着，因为欠他人情。”

　　“欠多久了？”

　　“两年多了。”余甜羽想了想，“可能还要再欠两年。”

　　罗马的夜风不凉，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不是食物，是石头和晚风混在一起的味道，旧旧的，像翻开一本放了很久的书。

　　“你昨天怎么没来？”余甜羽想起似的问。声音不大。

　　俞季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来就是没来。”

　　“你不来看演出的时候都在干嘛？”

　　“背单词。买菜。睡觉。煮面。”

　　“你不是不会煮面吗？”

　　“你教了之后就会了。”

　　余甜羽偏头看了她一眼。“煮得怎么样？”

　　“能吃。”

　　“看来还是没怎么会。”

　　“比牛奶面包好吃。”

　　她们在巷子里走着。两边的墙上爬满了藤蔓，路灯的光透过叶子落在地上，影子碎碎的，季安踩在那些碎影子上，一脚一脚。

　　“那个明天的排练你来吗？”余甜羽换了个话题。

　　“几点？”

　　“你起得来吗？”

　　“定闹钟。”

　　“几点？”

　　“八点半。”

　　“好，我会去的。”

　　俞季安说着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她点开闹钟，设了一个七点的。设完之后把屏幕转给余甜羽看。余甜羽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么早？”

　　“我家离剧院远。”

　　“那你明天吃早饭吗？”

　　“看情况吧。”

　　“吃什么？”

　　“……面包。”

　　余甜羽皱了皱眉。那个表情很快就过去了，但俞季安看到了。

　　“山东人！”身后有人在喊。

　　俞季安回头。雷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和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在说话，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

　　“你帮我带的咖啡要加糖呐！”

　　“我没说要帮你带！”

　　“你会的！”

　　余甜羽在旁边笑了。“你不用理他。他每天都要喝咖啡，自己又不买。全剧组的人都帮他带过。”

　　“那你带过吗？”

　　“带过。带了三天我就不带了。”

　　她们走过一个路口。再等红绿灯的间隙余甜羽轻轻说，

　　“你今天说话怪怪的。”

　　俞季安看了她一眼。“哪里怪？”

　　“就是怪。”余甜羽想了想，没想出来怎么形容。“就是跟以前不一样。”

　　俞季安没接话。她在想，以前自己在甜羽面前是什么样子。
　　话少、收着、每一句都想过再说。今天不是。今天那句话没经过大脑就跑出来了——“今天这个裙子好看”。以前她不会说这种话。怕说出来之后不知道怎么收场。今天她说出来了。发现其实也不用怎么收场。说完就完了，余甜羽笑一下，然后她们继续走路。

　　“你明天别迟到。”余甜羽说。

　　“不会。”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牛仔外套在路灯下是深蓝色的，和裤子的黑色混在一起，走远了就看不太清了。俞季安看着她的背影，看到她走了大概十几步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在。
　　最后一班公交一般没有多少人，今晚更是只有一两个，不过都在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机。
　　俞季安的手机震了。是孙宥。

　　「我已经订好位啦。」

　　季安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好，必须狠狠吃垮你！」

　　「行呗，你来就行。」

　　她拐进巷子，声控灯亮了。灯是白色的，照在墙上有一种冷冷的、医院一样的光。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回回放你鸽子似的。」

　　「那可不。国内好多次嘞！大小姐，用我说么？」

　　「那次不算。」

　　「上上次呢？」

　　「也不算。」

　　孙宥发了一个叹气表情包。俞季安笑了一下，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里摸那枚硬币。
　　很快，到了自家公寓楼下。
　　「米兰的披萨跟罗马有什么不一样？」季安问。

　　孙宥发了一条语音。俞季安点开，背景很吵，有餐具碰撞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孙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找茬”的语气：“都是披萨，能有什么不一样？你来吃了就知道了。”

　　「那不好吃怎么办？」

　　「不好吃我请你吃别的。」

　　「那好吃呢？」

　　「好吃也是我请。反正不管好不好吃都我请。」

　　俞季安走进楼道，跺了一脚。灯没亮。又跺了一脚，亮了。她从口袋里掏钥匙，钥匙串上有三把钥匙，她摸到最细的那把，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门开了。
　　「我今天夸了她裙子好看。」
　　俞季安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走上去之后灯又一层一层灭掉。
　　「你变了。你变了，你完了。」
　　俞季安站在自己家门口，把手机举在脸前面。楼道里的灯灭了，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薄薄的一片。她又看了一遍孙宥的那句话。

　　「怎么了？我就是说她裙子好看。又没别的。」

　　「你以前连裙子都不会看。你以前连我剪头发都看不出来。如今因为另一个女人…唉……」

　　「但你那次剪头发真的跟没剪一样。」

　　「你闭嘴。」

　　季安笑了一下。她把钥匙插进门锁，推门进去，关门。桌上摊着单词本，页脚还写着“今天不去”，划掉了，但能看出来。她开了灯，暖黄色的。和厨房里那盏不一样，这盏更黄一点，像在白色的墙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奶油。

　　她没开大灯，就靠这盏小灯。光线虽然不够，但她不需要太亮。

　　俞季安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孙宥又发了一条。

　　「你周六早上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

　　「十点半。」

　　「别迟到。」

　　「火车不会晚点。」

　　「你会晚。」

　　季安没回。她站起来又去倒了杯水，站在水槽边喝完。水龙头没关紧，水滴在瓷砖上，一下一下的。她关了水龙头，但水滴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响了两下才停。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放在桌上。硬币落在单词本上，压在“不”字上面。

　　她躺到床上的时候关了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昨天宽了一点，可能是月亮换了位置，也可能是楼下有人开了灯。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余甜羽。

　　她的脸离得很近。俞季安闻到了一点味道——不像是香水，是洗衣液，那种很普通的、超市里都能买到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八点半点。俞季安定了七点的闹钟。会吃早饭。吃面包。牛奶热一下。

　　她在黑暗里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排好。

　　然后俞季安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花板。窗帘缝里那条光刚好落在天花板的中央，细细的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