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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各怀心事 第六章: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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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各怀心事
天刚蒙蒙亮,顾家书房里没有点灯。
顾惊澜坐在书桌前,六韬批注摊在面前。他没有看书,目光落在那行批注上——永三七-甲-十七。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院墙外有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他翻了一页,不是要读,只是手指在纸边摩挲了一下。纸张有毛边,不是新抄的,是旧年间的样式。
院里有下人走动的声音,脚步轻手轻脚的,没往这边来。
他把批注合上,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院子,后背抵在窗框上。晨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昨晚苏砚辞偏那半步的动作又闪了一下。他挡在前面。不是按手臂,只是肩膀蹭过去那么一点。
握了握拳,松开了。指节活动了一下,有些僵。
他走回书桌,把批注收进抽屉。没有锁。铜锁扣在木头上,声音很轻。
桌上还有另一样东西。密信抄件,纸角上有一小块墨渍,和正本上的龙形烙印位置一样。
手伸出去,碰到纸边。
顿了一下。
收回来。
这次把抽屉锁上了。钥匙揣进怀里,硬硬地硌着胸口。
苏砚辞住处,天也刚亮。
他坐在床边,袖中碎布角贴着小臂内侧。窗纸透进来一线光,正好落在手背上。
一路攥着没松手,指节有点泛白。指腹上沾着细碎的布纤维,灰白色的,在晨光里看得清楚。
侧过身,把碎布角从袖中取出来。翻到背面。
永三七-甲-十七。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笔画像是用指甲划上去的,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把碎布角重新收进袖中,这次收得更贴身。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后背又紧了——昨晚进城后那种被贴住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什么都没有。卖早点的刚支起摊子,街上只有一只黄狗在闻来闻去。
放下窗帘,袖中的碎布角还在。手指隔着布料按了按,确认在。
他攥了攥袖口,出门。
辰时。城门口人流渐多。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从城门进进出出。
苏砚辞刚进城就看见了顾惊澜。顾惊澜站在城门内侧,背靠着墙,像是等了一阵。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站得够久。
脚步顿了一下。
顾惊澜先开口:"早。"
苏砚辞走过去,靠在另一边墙上。两人隔了一丈。墙根底下青苔斑驳,有几株野草从砖缝里探出头。
"何福的尸首入档了。"顾惊澜说,语气很平,"刑狱司催着结案。"
"我知道。"
"林七刚才来过。"
苏砚辞嗯了一声,没接话。
顾惊澜的目光从人群里收回来,落在苏砚辞身上。然后落在他的袖口——鼓了一块,硬物的轮廓。
苏砚辞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顾惊澜没说话,收回目光。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又放开了。
城门口人来人往。两人靠着墙站着,谁也没有动。
"何福这两日来了三回。"苏砚辞先开口,"查的都是永字号。"
顾惊澜嗯了一声。
"永三七开头——"
苏砚辞顿了一下,像是在想编号。
"甲十七。"顾惊澜接了。
话音刚落,两人都顿住了。
城门口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挑担的汉子擦着他们肩膀挤过去,没人注意墙边这两个沉默的年轻人。
苏砚辞看着顾惊澜,没有说话。
沉默了三息。
"你从哪知道的?"苏砚辞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顾惊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苏砚辞脸上移开,落在城墙根的野草上,又收回来。
过了很久,他才说:"六韬批注上有这个编号。"
苏砚辞的眼神微微变了。
"批注?"
"我父亲的。一本六韬,上面有批注。"
苏砚辞没有追问。
两人沉默着,又站了一会儿。城门底下有人吆喝着收城门税,吵吵嚷嚷的,和他们隔了一整条街。
然后苏砚辞从袖中取出碎布角。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先松开袖口的布料,再把手探进去,指尖碰到那块粗糙的布料边缘。
顾惊澜看着他的手。
碎布角取出来了。苏砚辞捏着边角,没有立刻翻。
他看了顾惊澜一眼。
然后把碎布角翻过来。
背面朝上。永三七-甲-十七。
顾惊澜的目光落在那个编号上。停留了两息。
右手往怀里探了一下,指尖碰到什么东西的边角。
停住了。没有抽出来,也没有继续往里探。卡在衣襟和什么东西之间。
他抬起来看苏砚辞的脸。
两人都没有说话。
苏砚辞把碎布角收回袖中。动作很慢,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像是在数什么。
顾惊澜的手从怀里退了出来。什么都没拿。
街上人声渐起。两人从墙边离开,顺着街道往里走。
"辎重营的徽记。"顾惊澜说,"你父亲当年经手的那桩案子,也是军粮调拨。"
苏砚辞没有否认。
"三年前北边的军粮,走到半道上没了。押车的十几个弟兄,回来的就赵铁柱一个。"顾惊澜说,"劫匪用的刀比边军还好。"
苏砚辞的脚步慢了半拍。
"三年前旧档被封的时候,"他说,"何福就在刑狱司。"
"他查永字号。"顾惊澜说,"查的是三年前的事。"
"验尸的时候,"他说,"何福指甲缝里有泥。不是城里的土,沙石质。"
顾惊澜的脚步也慢了半拍。
"城外。"
"城外。"苏砚辞说,"他去城外查过。"
两人继续往前走。
早点摊支在街角,蒸笼冒着白气。摊主是个中年妇人,围裙系得高,袖口卷着。
顾惊澜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落在围裙边角上。
围裙是粗布,灰蓝色,边角绣着几笔。针脚细密,颜色混在布里,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三笔。叶子的形状,但不像叶子。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苏砚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早点摊,什么都没说。
两人走出十几步,顾惊澜的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
城南茶摊在街角老槐树底下。树皮皲裂,枝丫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两人在摊边坐下,要了两碗粗茶。茶汤颜色很深,漂着几片茶叶。
顾惊澜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里。
苏砚辞放下茶碗。右手指节微微泛白,指腹上沾着细碎的布纤维。
"查无实据。"他说。
顾惊澜抬起头。
"军粮调拨案,死了十几个人。刑狱司的结论是查无实据。"苏砚辞的声音很平,"我父亲经手的。"
顾惊澜没有说话。碗沿抵在唇边,茶汤晃了一下。
"出事前三天,他亲自递交了结案文书。"
"出事前三天?"
"嗯。"苏砚辞说,"结案之后三天,人就没了。"
茶摊老头在旁边续水,壶嘴对着碗沿,一点一点续进去。
苏砚辞低着头,看着茶碗里的茶叶沉下去。
"还有一件事。"
顾惊澜等着。
"结案文书上,不只有我父亲的名字。"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
沉默了一会儿。
顾惊澜放下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