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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中追踪
四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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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
顾惊澜被敲门声惊醒。
林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但带着一股子寒意:"百户,出事了——城南巷子又死人了。这回死的,是刑狱司的人。"
他没有应声,直接披衣起身。门闩拉开时,木头在夜风里撞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三更前后。有人路过闻见血腥味,报了街面上的铺子,铺子的人跑去刑狱司叫人。"林七跟在他身后,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刑狱司的人去看了,说是个男的,三十来岁,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腰间挂着一块竹牌——库房管事的制式。"
顾惊澜的脚步顿了一瞬。
"库房。"
"嗯。"
他往前走。林七跟上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城南巷子。
刑狱司的人已经在周围拉了麻绳,两个衙役守在巷口,打着灯笼,脸色不好看。顾惊澜到的时候,看见苏砚辞已经站在巷子尽头,正蹲在墙根下。
顾惊澜走近了几步,在三步外停住。
一具男尸躺在地上。衣裳被扒开了一半,胸口一道伤口,血在地上淌了一滩,渗进青砖缝里,颜色已经发黑。脸上有几道擦伤,脖子上有一圈淤青。
苏砚辞蹲在那里,没有抬头。他从皮囊中取出细棉手套戴上,又取一方薄绢掩住口鼻,低声口述。
"男尸,约三十,身长五尺四寸。"
他翻开死者的衣领,借着灯笼的光看颈侧的勒痕。
"颈侧:环形淤青,宽约半寸,边缘擦伤,麻绳。"
他顺着勒痕往上看,目光停在眉心。停了一息。
"眉心:无异。"
他移开目光,查看胸口的伤口。
"胸口:一刀伤,齐整,断脉。"
他检查死者的手指。
"十指指甲缝:泥,沙石质,非城内土。"
他看了一眼死者的脚。
"左足:布鞋,底薄,帮磨亮。右足:仅袜,袜缘沾泥。"
他往旁边的地上看了一眼。泥里有半截脚印,纹路和那只鞋的底子对上了。
"足侧泥地:半截脚印一枚,纹路同左足鞋底。"
死者腰间的竹牌还在,刻着"刑狱司·库房"。
苏砚辞摘下竹牌,站起身。
"何福。"他说,"档案库的管事。"
天将亮未亮。
苏砚辞没有直接回刑狱司。
城东柳巷,一条窄巷,尽头一扇门。他伸手推了一下——门虚掩着。低头看门闩,闩槽里的灰被人擦过一道,门是从外面扣上的,不是从里面闩的。
他推开门,进去。
屋里很暗。窗纸破了,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霉味。一张板床,被褥叠得整齐。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是新的,没有燃过的痕迹。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遍,没有动里面的东西。
门口到床边五步。床尾一只木箱,盖子合着,没上锁。他走过去,把盖子揭开——空的,箱底有一层布,叠得整齐。他把布抖开,没有夹带,没有暗袋。
他把布放回去,盖上箱盖。
转身看桌子。桌上有一层薄灰。他低下头凑近了看。灰尘上有指印,拇指的,四指的,指腹的纹路都清晰。指印的位置在桌沿偏左,靠抽屉的位置。他蹲下来,用手指比了比宽度——比他的手指宽。不是何福的手。
他把抽屉拉开。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抽屉底板上有几道划痕,指甲划出来的,有人把抽屉拉出来翻过又推回去。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窗台上。
窗台很窄,积着灰。灰里有半截鞋印,脚趾朝内,鞋底纹路细密。他没见过这种纹路。
他看了一眼门口方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掌纹里蹭进了何福桌上的灰。他把手在衣角上擦了一下,走出屋门。
没有去找顾惊澜。
隔壁檐下蹲着一个老妇人在择菜,手指翻得极慢。她抬眼看了苏砚辞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苏砚辞问何福在家不在。
"不在。"老妇人的声音干巴巴的,"昨日傍黑出去,就没回来过。"
"他每天傍晚会出来?"
"会出来倒水。"老妇人手上没停,"昨日没出来,我也没在意。"
苏砚辞没有再问。
他转身要走,老妇人忽然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家没有灯。整晚都没有。"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老妇人已经把脸埋回菜堆里,不再开口。
他走出柳巷,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是虚掩着,檐下黑洞洞的。
他正要转身,脚步停了。
巷口对面的墙根下,有一个人影。不大,缩在屋檐的阴影里。他走过去,人影没动。
一个男孩,七八岁,裹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截树枝,在泥地上画圈。
"你一直在那?"苏砚辞问。
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画圈。
"看见巷子里那人了吗?昨天傍黑出去的。"
男孩没说话。
苏砚辞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看见他从这扇门出来了吗?"
男孩的手停了。他看了苏砚辞一眼,小声说:"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苏砚辞没有动。
"两个人。"男孩用树枝戳了戳地,"另一个人走在后面,走路没有声音。"
苏砚辞站起来,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男孩已经站起来跑了,树枝丢在泥里。
顾惊澜出了城,往西走。
半道上停下脚步,回头。身后只有风。他继续走。
城西废寺在半山腰,前殿塌了一半,瓦片碎了一地。他从侧门进去,脚下踩到一块碎瓦——硬的,翻过来一看,瓦片背面刻着一个印记。
交叉的线条,下面一个弯钩。他没见过。
他把碎瓦收进袖中,继续往里走。
后殿地上有炭灰,还有几枚私铸铜钱,正面没有字,背面也没有。墙角靠着一把短刀和一张弩,弩弦断了,但机括还新。他伸手摸了一下弩机括,指腹上沾了一点油渍——还没干透,用不了几天。
他把短刀拿起来。刀柄上缠着麻绳,缠得很紧,没有多余的线头露在外面。麻绳的质地比寻常麻绳细,捻得密实,是军中惯用的缠法。他把短刀翻过来,刀身没有记号,没有刃口。刀背开过刃,又磨钝了。
他把短刀和铜钱收好,起身时目光落在墙根。墙角有一片潮痕,从地面往上洇了半尺。潮痕的颜色比别处深。
他往外走。经过前殿时,墙根一处泥地里的半截脚印让他停住了——纹路和地上那组官靴印对不上,更浅,更碎,但方向一致。
他继续往外走。走到废寺侧门时,脚步忽然停了。
身后有声音。踩在干泥上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回头。侧身靠在门框上,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声音了。
他走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