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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惊魂 序幕 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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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永安三年,秋。
刑部天字号牢房。
苏明远听见靴底踩水的声音,把手缩回袖中。右手食指的指甲已经掀翻了,血混着灰,蹭在囚服里侧。
灯笼搁上铁栏。素白灯纸,没画花。
"明远兄。"
苏明远没抬头。
谢珩看了一眼他袖口洇出的暗色,目光移开,落在他身后那面墙上——只停了一息。
"你留了东西。"
"不在他身上。"苏明远说。
谢珩没接话。
"我是什么人,你清楚。"
雨从裂缝渗下来,顺着墙淌。谢珩的视线跟着水痕走了一瞬,收回。
"我知道。"
他拎起灯笼。光往上走了。
苏明远听着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慢慢翻过身,看着墙根那道浅浅的刻痕。雨水已经冲去了大半血迹,只剩一条蜷缩的龙形,比墙面的裂纹深不了多少。
谢珩不会搜这面墙。
他太了解苏明远了——东西不会放在儿子身上,天字号镣铐加身也藏不了什么。他信了。
苏明远也信他信了。
翌日,刑部发文:前刑狱司提点苏明远,徇私枉法、收受贿赂,畏罪自尽。无人收尸。
三年后,雨夜,暗巷。另一具尸体,眉心烙着同样的纹路。
故事从这里开始。
暴雨如注。
京城的青石板路积起一层薄水,雨幕砸下去,溅起又落下,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更夫的梆子声哑了。
戌时三刻,御林卫营地。
顾惊澜刚换下湿透的劲装,还没来得及拧干头发,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百户!"林七推门而入,浑身雨水,"暗巷发现尸体。"
顾惊澜的眉头动了一下。
案发时间是戌时,报案的时辰卡在这个点——宵禁刚过不到一刻。
"走。"
他没有再问第二个字。
暗巷在城东,落魄坊与花柳街的夹缝里。
巷口横着一具尸体。屋檐下蹲着一只野猫,见有人来也没躲,只是竖起耳朵盯着雨水看。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上的血迹,蜿蜒成一条细细的红线,流向下水沟。顾惊澜赶到时,尸体周围已经拉起了简易的麻绳——不是御林卫的,他的人还没到。
麻绳是刑狱司的。
顾惊澜按刀而立,雨水顺着刀鞘往下淌。他的目光越过尸体,落在巷子另一端。
一盏灯笼亮了。
白灯笼,素白灯纸,没画花。
白衣青年撑着油纸伞缓步走来。雨水砸在伞面上,顺着边缘淌成一道水帘。他的衣袂半湿,靴底沾了泥,但脚步很稳。
他在尸体前三步外停住,收伞,甩了甩伞面的水珠。
"御林卫办案,闲人退开。"顾惊澜沉声道。
"刑狱司验尸,闲人退开。"
白衣青年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连语气都没变。
顾惊澜盯着他。
青年约莫二十岁上下,身形清瘦,面色苍白,眉目冷淡得像三月未化的残雪。
刑狱司的人。顾惊澜听说过——近来新晋了一位评事,年纪轻轻便破了几桩陈年旧案,行事孤僻。听说姓苏。
"顾百户。"青年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尸体眉心有伤,请你的人退后三尺。"
"三尺?"
"血腥气冲了证物,你的兄弟担不起。"
顾惊澜没动。
青年也没再看他,径直走向尸体。
苏砚辞蹲下身,从皮囊中取出一双细棉手套戴上,又取出一方薄绢掩住口鼻。
他垂着眼,开始低声口述。
"男尸,约四十,身长五尺六寸。"
他取出银针,探入死者鼻腔。
顾惊澜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很白,指节分明,戴手套的动作很稳,像做过千百遍。手腕露出一截,细得像能掐断。
"鼻腔:苦杏仁气味,银针青黑。"
他看了顾惊澜一眼。顾惊澜抬手,御林卫的兵卒往后退了三丈。
他又取出第二根针,比第一根细得多,像一根银色的发丝。针探入耳道,停了一息,取出。
"耳道:无异。"
他站起身,从皮囊里取出一卷薄纸和炭笔,快速在纸上勾画。
"面容泡白,五官可辨。绸缎里衣,旧,袖口毛边。青布袍,新,不合身。"
他蹲回去,手指按上死者喉结下方。
"喉结下方淤青一枚,指甲盖大小,色浅。"
他从皮囊中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玉片,以左手覆在那块淤青上。然后取出一只小瓷瓶,往玉片边缘滴了几滴液体。
液体是无色的。
玉片边缘慢慢渗出一圈淡淡的青痕。
苏砚辞看着那道青痕,在薄纸上添了一笔。
他收起玉片,目光落在死者眉心。
那里的雨水冲刷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小块浅淡的红痕。
他的目光定住了一瞬。
只是一瞬。
他垂下眼,继续口述:"眉心:浅红痕一处,待验。"
他翻动死者眼皮——动作顿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右手食指指甲缝:墨渍。"
他收起薄纸,站起身。
顾惊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砚辞垂着眼,用布巾擦了擦手指。
"还有什么?"他问。
"死者身份。"
苏砚辞抬起头。顾惊澜站在雨里,按刀而立,肩宽腰窄,雨水顺着刀鞘往下淌。他站得很直,下巴绷着,眼窝在灯笼光里显得格外深。
"右手食指指甲缝有墨渍。"苏砚辞说,"是账房。但袍子不合身。"
他顿了顿。
"里衣旧,袍新。像是临时借的。"
他将薄纸贴身收好,没有解释。
顾惊澜盯着他。
雨还在下,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两人对视了片刻。
苏砚辞先移开目光。
"尸体归刑狱司。"他说,"顾百户若要验,明日来。"
"人死在御林卫辖区。"
"死因涉毒,归刑狱司。"苏砚辞撑开伞,"有公文再说。"
他走入雨幕。
灯笼的光远了。
顾惊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背影消失在巷口。
"百户。"林七凑上来,压低声音,"刑狱司的人来得太快了。咱们还没接到报案,他们就到了。"
顾惊澜没接话。
"属下刚才看了一眼,"林七又道,"那个苏评事到的时候,伞是收着的。他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不是跑过来的。"
不是跑过来的。他早就在附近。
顾惊澜蹲回尸体旁。
"百户,要不要——"
"不用。"
顾惊澜盯着死者眉心,那里被雨水泡得发白,红痕几乎看不见了。
但他刚才看见了。苏砚辞蹲在那里的时候,那道红痕还剩一点轮廓——很短,像是某种纹路的一角。
他凑近了看。雨水还在冲刷,纹路若隐若现,但那种凹凸的质感不像普通伤痕。
是烫上去的。
"百户,"林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人的脸……属下好像在哪里见过。"
顾惊澜抬起头。
"城西赌坊。"林七皱着眉,努力回想,"三个月前属下奉命去查过一趟,那人好像是赌坊的账房——"
"赌坊账房?"顾惊澜打断他,"你怎么知道是赌坊?"
林七愣了一下:"属下看见他袖口有个记号……"
顾惊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死者的袖口翻卷着,露出一小块布料,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西"字。
他盯着那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苏砚辞走出暗巷,撑伞行至长街尽头。
雨势更大了,整条街空无一人。
他停住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已经摘了,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沾着一丝极淡的褐色——从手套边缘渗进去的。
他盯着那点褐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皮囊中取出那片玉片,借着灯笼的光,又看了一遍边缘的青痕。
青痕已经淡了。但形状还在——一道弧线,弧线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将玉片贴身收好,继续往刑狱司的方向走去。
城西赌坊。
大门紧闭,门口贴着封条——是刑狱司三天前贴的。
顾惊澜站在雨里,看着那张封条。
刑狱司三天前就来过了。
也就是说,他们早就知道这个账房有问题。
那苏砚辞今晚出现在暗巷——是巧合?
他转身往回走。雨小了一些,但风更冷了。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
他想起了一个细节。
苏砚辞验尸时,用玉片覆住死者脖颈的淤青,用的是左手。
而他取银针、收玉片,都是右手。
唯独那一个动作,换了左手。
为什么?
御林卫营地。
顾惊澜换过干衣,把湿透的劲服搭在椅背上。案上的油灯拨了两回,灯芯还是暗的。
林七端了碗姜汤进来,搁在案角。顾惊澜没碰。
"赌坊封条是三天前贴的,"他说,"苏砚辞今晚在暗巷,不是赶来的——他早就在那了。"
"百户的意思是,他知道了今晚会出事?"
"不知道。"顾惊澜盯着那盏灯,"但他比我们早到,比我们早走,验完尸一句话不多说。他不是来办案的。"
林七想了想:"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顾惊澜没回答。
他想起那片玉片。苏砚辞覆上死者脖颈时,玉片边缘渗出了青痕——那不是寻常验尸该有的东西。
一个刑狱司的评事,随身带着能验出化尸水的玉片?
他把姜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