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我们很相爱》沐月清芳

1、一 昨天，我老

　　昨天，我老公出轨了。也许不是昨天，大概率已有些时日了。只不过我昨天才知道。
　　李老师先转了一段视频给我，因为津津发着烧，我没顾上打开看。我最讨厌在假期收到工作消息，不管是来自同事、领导，抑或是学生、家长。我总是迟些打开，任那消息提示在手机主屏上停留一段时间，仿佛这样能够提醒他们我正处于假期。
　　但这次我不是故意延迟回复，只因为我太牵挂女儿，恨不得能替她承担那粗大针管的折磨。
　　护士已经很温柔了，在细长的针尖插入皮肤的那一刻，津津还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过，她还是个小孩子，在公众场合，尤其是在医院受了打针这样的“苦刑”后，用大哭来宣示疼痛是可以得到理解的。
　　我微笑着为她抹眼泪。我的表情并不奇怪，我不是幸灾乐祸，我是真的欣慰于她这想哭就哭的自由。我容忍并宽慰她的每一次哭泣，因为这是做小孩才有的权利，再长大些，便不能再这般肆意了。
　　青少年要压抑眼泪，因为他们要学会坚强；成年人要割除泪腺，因为哭泣常使他们变成异类。
　　我希望津津能尽情地享受这段时光。小孩子的大哭往往是一种发泄、放松，并不代表他们真的很悲伤，反而到了真正懂得悲伤的年纪，大哭却不被允许了。
　　我照例把津津抱在怀里安慰了一阵后，她便乖乖地与这救她于水火的点滴妥协了。
　　生病的人总是没有胃口，我用“买好吃的”这个借口已经无法脱身。我总想着要出去一趟，我感到外面似乎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处理，但仔细想想，又想不出什么具体的事。但我总该是要出去一趟的。
　　发烧的小孩失去了这个年纪的活力，很快就在点滴的催眠中睡去了。我也得以脱身。
　　我走出病房，在医院的长廊找个椅子坐下。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我应该是有些事要做的。我拿出手机，点开与李老师的聊天记录，又点开她转给我的那个视频，嘈杂地吵骂声反复播放。我像个扰乱住院部秩序的破坏者。
　　打断这份嘈杂循环的是一通来自年级主任的电话。他语带怜悯地慰问了我，然后告诉我校领导要找我谈话，问我几时能去学校。
　　我愣了愣，心想事情已经这么严重了吗？然后镇定地回答说，我小孩病了。
　　年级主任又关心了津津几句，然后回归正题，说，这事总要处理，下午，最迟明天到学校一趟。
　　我挂了电话，发现已经上午十点钟了。再有三个小时，就到下午了。我有些害怕。
　　我回头看了病房里的津津一眼，她正甜甜地睡着。她还是不谙人事的年纪，就算看到了那传得沸沸扬扬的小视频，估计也只会呵呵傻笑。
　　我想象着津津平日里傻笑的样子，自己也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然后我就惊住了，因为在那一刻我突然发觉我还没有成长为一个独当一面的母亲。我还没有伟大到担心这事会对孩子产生影响的程度，我好像还是个十七八岁初遭恋人背叛的少女，百思不得其解一个那样爱我的人怎会弃我而去。
　　一定是误会，是谣言……是有人嫉妒我们的幸福，是有人在陷害我们。
　　我是这样想的。我实在不愿意承认。
　　我走进病房想要抱抱津津，但碍于错综复杂的输液管，只能握握她另一只发热的小手。我期待她醒来对我胡闹一番，提醒我已经是一个母亲，提醒我该勇敢地面对事实——纵然我多么不愿承认，我都在三十岁这年陷入了老公出轨这个俗套的中年危机里。
　　病房的白墙上老式钟表沙沙地响，我愈发坐立难安。
　　母亲发微信来，只有四个字：“怎么回事？”
　　没有前情，我俩都能明了。
　　我手指颤抖，在手机上乱按了几个不成规则的符号，最终还是走出病房，低声发了一条语音：“津津病了，我下午要去学校，您帮忙来看看她。”
　　母亲没有答复，但我知道她一定正收拾东西赶来，她最紧张津津。她爱津津，因为她爱我。
　　十一点钟，母亲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她带了一个圆滚滚地保温餐盒，那是专门给津津做的“病号粥”。小时候，每当我生病的时候，母亲也会带着这样的保温餐盒来照顾我。
　　但这一次，我不能躺在床上对母亲撒娇了，我已经是大人了。
　　“大人”真是个沉重的身份，无论遇到何种无法接受的事，都要沉着、冷静地一笑置之。大人没有资格哭闹、发疯，因为那样别人会把你当作真的疯子。
　　于是我严格秉持自己现有的身份，镇定地把保温餐盒放到床头桌上，然后把母亲拉出病房对她解释：“输液还要半个小时，观察一会儿没事了就可以回家。”
　　母亲冷着脸没有回话。
　　我又说：“我下午要回学校一趟，把津津带您那儿去吧。”
　　母亲说：“是为了处理那事？”
　　我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我没想到母亲竟如此不给我留情面。我最重自尊，哪怕是在亲人面前，也总想保持骄傲体面。而这一刻，我像是被脱了衣服在街头示众一样难堪。还好，这条街上就只有从小看惯我裸体的母亲一人。
　　但这种想法只是自欺欺人。这条街以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在看着我，我的尊严从那条象征家丑的小视频登顶同城热搜的一刻开始便荡然无存。
　　母亲又说：“我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这年代哪还有一毕业就结婚的？叫你多见见世面你不听，还真以为初恋就是永远呐？”
　　我踌躇不语，这些我曾最引以为傲的事情如今成了我愚蠢的证明。我难抑由内而外的难堪，却依然不忿母亲此时吝啬的安慰，我极力搜索着脑海中残存的细节，试图反驳母亲：“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也说他人好，家庭条件好，你还说他有房子，结了婚不用还贷款……”
　　不等母亲反驳，我就开始后悔了，我明明不是为了这些而嫁给他的，怎么事到如今在我口中，我仿佛成了为了物质而甘愿献祭爱情、自食恶果的蠢货一般……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有些受不了了。我对母亲说：“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事情不是这样的。我下午就去学校弄清楚。”
　　“你去学校弄什么清楚？你找谁弄清楚？找你们领导还是找那个闹事儿的女学生？”母亲不能容忍我的逃避，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于思明人呢？事情发酵成这样，他怎么连个人影也没？”
　　我木然地摇头，“我不知道，他没找过我。”
　　“他不找你，你不会找他？”
　　“我，还没来得及。”我强撑着为自己解释，“昨天晚上，津津就不太舒服。今天一早发了烧，我就抱她来医院了。”
　　“那好，津津现在交给我，你去找于思明把这事说清楚。”母亲说。
　　我只能点头说好。
　　母亲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你得硬气起来，就算是离婚，咱们也不怕。”
　　离婚……我听见这两字，感觉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字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对这两个字陌生极了。这种陌生来源于潜藏于心底的恐惧，我惧怕这两个字会毁灭了我自以为完美的爱情。
　　我看着母亲，仿佛又回到童年，我变成小孩，开始释放自己的脆弱，我幼稚地为自己辩白，我说思明是多么爱我，我俩从十九岁开始就在一起，我们是一见钟情。我们大学时一起自习，他陪我上课，我陪他上课；我们一起旅游，去过好多个城市，见过祖国最美的风景；我们约好了一毕业就结婚，不愿意把生命中的一分一秒浪费在不能彼此共度的岁月里。
　　他会学着给我做我最爱喝的鱼汤，他第一次学着杀鱼，可怜的鱼儿血迹溅满了厨房；怀孕的时候我怕留纹，他每天都用按摩油给我揉肚子；他会记得我的生日，记得每一个与我们相爱有关联的日子……妈妈，你不知道他有多么爱我。
　　护士来拔针了，母亲进去陪津津。
　　我本也该进去的，如果我没有哭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