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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皇子弑兄 先帝病重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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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病重后第三天。
沈令仪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天色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掌事姑姑来过几回,每次都欲言又止,被她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天亮的时候,东宫来人了。
来的是太子的贴身太监,姓吴,四十来岁,伺候太子十几年了。这人平时挺体面的,此刻跑得帽子都歪了,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
"殿下,太子殿下他……"
沈令仪没让他说完。
"走。"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往外走。吴太监在后面连滚带爬地跟上,一边跑一边哭:"太医说是急症,可是太子殿下早上还好好的,吃了碗莲子羹,就、就……"
沈令仪的脚步顿了一下。
"莲子羹?"
"是、是东厨新做的,太子殿下往日也吃,都没事的……"
"谁送的?"
吴太监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沈令仪没再问,加快脚步往东宫去。
路上遇到了三皇子。
三皇子站在御道中央,像是专程在等她。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长姐,"他迎上来,"太子那边——"
"让开。"
沈令仪没停,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三皇子的脚步顿了顿,转身跟上来:"长姐,太子他……"
"我说了,让开。"
她的声音不高,但三皇子站住了。
沈令仪余光扫过他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可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出卖了所有。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东宫门口已经乱成一锅粥。
太监宫女哭的哭、跑的跑,有人摔倒在地没人扶,有人撞在一起互相骂。侍卫们不知所措,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沈令仪走进去。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太子仰面躺在正殿中央,眼睛睁着,嘴巴半张,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里。他的嘴唇发紫,指甲发黑,一看就是中毒的征兆。
旁边跪着一个老太医,抖得像筛糠。
沈令仪蹲下来,看着太子的脸。
这张脸她从小看到大。小时候一起读书,太子总抄她的作业,被先生发现了就说是她逼的。长大后各怀心思,见面越来越少,但偶尔在宫里碰上,还是会点点头。
现在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吃下去的那碗莲子羹。
"太医。"沈令仪开口。
老太医抖得更厉害了。
"太子临终前说了什么?"
"回、回殿下,"老太医的声音像蚊子在叫,"太子殿下只说了一句话……"
"说。"
"太子殿下说……"老太医咽了口唾沫,"太子殿下说,'我吃了……什么……'"
沈令仪站起身。
"查莲子羹。"
她没看老太医,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三皇子的声音:"长姐,太子已经去了,查莲子羹还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禀报父皇,让父皇定夺……"
沈令仪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三皇子。
三皇子站在太子尸体旁边,脸上是悲痛和焦急,可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有些刺人。
"查莲子羹有什么用?"沈令仪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三皇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长姐,我是说——"
"查出来,就知道太子吃了什么。"沈令仪打断他,"知道太子吃了什么,就知道是谁送的。"
她顿了顿。
"知道是谁送的,就知道是谁想杀太子。"
三皇子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沈令仪看着他,没有表情。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空气像是凝固了。
然后三皇子移开目光,低下了头:"长姐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
沈令仪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走出东宫大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叫——是哪个宫女太监哭了出来,紧接着更多的人哭起来,哭声震天。
她没回头。
先帝是在半个时辰后听到消息的。
当时沈令仪正在向他禀报东宫的情况,话说到一半,先帝猛地咳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咳。
沈令仪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咳得整个人都弓起来,咳到最后,吐出一口血。
那血落在明黄色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父皇!"沈令仪叫了一声。
先帝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他靠在床头,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比太子的尸体还难看。
"弑兄。"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朕的儿子,弑兄。"
沈令仪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朕这辈子,"先帝闭上眼睛,"做过很多错事。杀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骗过。但朕没想到,朕的儿子会杀朕的儿子。"
他睁开眼睛,看着沈令仪。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令仪,"他说,"你听到了吗?太子死了。"
"儿臣听到了。"
"是被毒死的。"
"儿臣知道。"
"凶手是……"
"父皇。"沈令仪打断他,"儿臣会查清楚。"
先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查清楚了又能怎样?"他说,"查清楚了,朕的儿子就活着了吗?查清楚了,这个国家就有救了吗?"
沈令仪没回答。
因为她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太子死了,凶手就算是千刀万剐,太子也活不过来。
而这个国家,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天,整个京城都知道太子被毒死了。
东宫乱成一团,太监宫女四散逃命,有人偷了东西跑,有人趁乱打劫。侍卫们拦都拦不住,最后只能把大门关上,任由里面乱。
三皇子"痛心疾首",主动请缨彻查此案。
先帝没有批准,也没有拒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三皇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最后找了个借口退下了。
当天晚上,消息从东宫内部传出来——有人在东宫的莲子羹里下了毒,下毒的人是太子身边的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已经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三皇子连夜派人去追,说要"给太子殿下讨个公道"。
沈令仪听着,没有说话。
她的人也在查,查出来的结果和三皇子说的不太一样。
那个小太监不是跑了,是死了。
死在东宫后院的一口井里,尸体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得看不出人形。
而那碗莲子羹的配方也查出来了,里面有一味药——断肠草。
这东西三皇子府上刚好有。
第二天早朝,三皇子被揭发了。
揭发他的是东宫的一个侍卫,那人当众指证,说看见三皇子的人往莲子羹里下毒。
三皇子当场变了脸色,矢口否认,说这是栽赃陷害。
但紧接着,又有几个人站出来作证,每一个人证都指向三皇子。
三皇子的脸色越来越白。
先帝坐在龙椅上,一直没说话。
最后三皇子扛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喊冤。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没有杀太子!是有人陷害儿臣!父皇……"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刺耳。
先帝依然没有说话。
大殿里静得可怕,几十个官员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三皇子的喊冤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没有人应声。
最后,先帝开口了。
"老三,"他说,"你想当皇帝?"
三皇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先帝,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灰败上。
"儿臣……"
"朕问你,"先帝打断他,"你想不想当皇帝?"
三皇子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肩膀在发抖。
先帝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罢了。"他说,"朕的儿子,没有一个是让朕省心的。"
他挥了挥手。
"带下去。"
三皇子是被架出去的。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再喊冤,只是低着头,像一只被抽走了脊梁的狗。
走出大殿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着沈令仪。
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长姐,"他说,"我只想活而已。"
沈令仪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拖走。
三皇子的声音还在回荡——"我只想活而已"。
活?
太子也想活。
太子只是想吃一碗莲子羹。
太子做错了什么?不过是贪财了一些,好色了一些,蠢笨了一些。可他没杀过人,没害过人,最多就是抢过沈令仪的作业。
他凭什么要死?
沈令仪站在那里,看着三皇子被拖走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冷。
她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们兄弟三个加上她,四个人一起在御花园里玩。太子偷偷藏了块点心,被三皇子发现了告状,二皇子在旁边看热闹。
最后太子挨了罚,四个人一起被罚抄书。
太子抄到半夜,第二天眼睛都肿了,却还是对她笑,说:"没事,令仪,大哥不疼。"
那个会笑着说"不疼"的太子,现在躺在东宫的灵堂里,嘴唇发紫,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沈令仪忽然转过头,不看了。
三皇子是当夜自尽的。
用的刀是先帝早年赐的,据说削铁如泥。
死前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儿臣不孝"。
先帝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那封信烧了,烧得很慢,看着它在烛火里一点一点化成灰。
沈令仪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火光映在先帝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忽然发现,这个曾经让她骑在脖子上看灯的男人,真的老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眼睛浑浊得看不清东西。
他撑不了多久了。
沈令仪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她觉得,这一天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沉重、压抑、喘不过气。
太子死了,三皇子也死了。
皇位空出来了。
现在,该轮到她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三皇子自尽的那一刻起,整个皇城的气氛都变了。
那些曾经明争暗斗的皇子们,现在只剩一个蠢笨的二皇子。
而朝臣们看她的眼神,也开始变了。
有担忧,有审视,有算计,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皇城的轮廓。
那里曾经是她的家,现在像一座牢笼。
而她,已经被困在里面了。
三皇子死后的第二天,先帝又召见她了。
先帝躺在床上,比之前更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半睁着,呼吸很轻,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沈令仪跪在床边,没有说话。
先帝看了她很久,忽然开口。
"令仪,"他说,"朕的儿子,都死绝了。"
沈令仪没说话。
"老大贪,老二蠢,老三狠。"先帝的声音像是在叹息,"朕这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三个东西。"
他咳了两声,痰里带着血丝。
"朕知道,"他说,"朕的江山,是个烂摊子。世家坐大,边关不稳,国库空虚,百姓困苦。朕努力了二十多年,什么都没改变。"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
"朕原以为,老大能接住。"先帝闭上眼睛,"他虽贪,但宽厚。只要有人辅佐,不至于太差。"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可他死了。死在老三手里。"
沈令仪的手指动了动。
"老三……"先帝顿了顿,"老三像朕。狠,忍,能下得了手。可他忘了,狠是要有底线的。他越线了。"
"至于老二……"先帝苦笑了一声,"不提也罢。"
他睁开眼睛,看着沈令仪。
那眼神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令仪,"他说,"朕把一个烂摊子留给你了。"
沈令仪跪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不是问句。
她也知道,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朕知道你不想接。"先帝说,"朕也知道,你接了会很苦。可朕没办法了。朕的儿子都死绝了,宗室里……只有你了。"
他抬起手,像是想摸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只手枯瘦如柴,抖得厉害。
"令仪,"他说,"朕对不起你。"
沈令仪低下头,额头触地。
"儿臣……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先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他说,"好。"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朕累了。朕要歇一会儿。"
沈令仪站起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解脱,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沈令仪没有回头。
她走出养心殿,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和无数个普通的日子一样。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接过了一座即将崩塌的江山。
她背上了一座压死人的担子。
她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