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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照霜 楔子 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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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照霜
磬山派位于大承境东南的磬山,不远处就是霜崖海,断江下游汩汩流过昼夜不歇,磬山的天气也总是四季如春的。秦照霜在磬山过了二十年,并不曾见这么大的雪,鹅毛般的雪片密得叫人睁不开眼,打在山道旁干枯的枝桠上沙沙地响。
陆眠舟跟在她身后,影子跌跌撞撞,脚底一滑险些从坡道滚落下去,慌乱之中一只胳膊夹紧怀中的襁褓另一只手胡乱一扶,被秦照霜稳稳攥在掌心。她的碎岩功已修炼到第七层,除去离派多年的沈昭就算当今掌门也不一定比她的内功更深厚。如今纯厚的内劲都化成了体温,她掌心不大,却是暖的。雪夜的山道难行,陆眠舟不会武功,连护体的内功也无,手里这只温热的粗糙的手几乎成了她唯一的依仗。
“小心些,抓紧我。”
秦照霜把她往山墙那一侧拽了拽,自己又探过半个身子挡在靠近山崖的外侧。山门那边的喊杀和尖叫声已经渐渐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秦照霜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头朝她们逃出来的方向望去,明明是大雪的天气,山门处却一片暖红,火光映着血色泼洒在一片皑皑中,她闭了闭眼,勉力分辨出年轻女子和男子报数的声音,她知道那是那群人在清点尸体——她同门们的尸体。
陆眠舟在她身侧抖得厉害,指尖冰凉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腾出一只手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另一只手指甲都掐进了秦照霜的手腕,沁出一排细细密密的血印。秦照霜是个武人,也不知怎么安抚她,只能默不作声地由着她掐。
“秦师姐。”陆眠舟的嘴唇贴在她耳边,“她们往这边来了。”
秦照霜没应声,她当然知道,习武之人的耳朵要更聪些,她早就听见了。更何况那些人不知是何方神圣,靴子踩在雪上嘎吱嘎吱的声音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聒噪。她反手摸上腰间短刀,那是师傅临终前留给她的遗物,师傅对她这个最小的弟子疼爱胜过她的亲儿子,也就是如今她的掌门师兄。那把短刀刀柄上缠的牛皮绳经过两女人的使用已经磨得发亮。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和经脉中因恐慌而乱窜的内力,如今的境况说不紧张是假的。可没有办法,她是磬山派的大师姐,就算今晚整座磬山塌下来,她也得用肩膀扛住了,更何况她身后还有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和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
在思忖间,一直被她护在身后的陆眠舟却忽然道:“我去引开她们。”
语气里没有商量的意思,她直接把孩子往秦照霜的怀里一塞。几个月大的孩子因为母亲的动作惊醒,乌溜溜的眼睛在晦暗的火光里睁着,不知为什么没哭。秦照霜哪里肯接,她一把扣住陆眠舟的手腕。
“你连刀都不会拿,出去送死吗?你死了这孩子怎么办?”
“我若是不去,咱们今天都得死在这!你带着孩子,活路终归大些!你听听他们有多少人!”陆眠舟气极,雪片落在睫毛上被融成了水珠顺着眼角滑下来,叫秦照霜分不清那是雪水还是泪水。
“......这边走,我记得小道有座破柴房,先去那里避一避。”秦照霜终于接过了陆眠舟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扣紧她的手腕运起轻功带着她朝山道边的石头平台掠去,“剩下的,就看咱们的造化吧。”
秦照霜把陆眠舟连人带孩子一起塞进柴房,嘱咐陆眠舟从里面插好门销之后又从旁边选了两块石头拎来堆在门口。
“聊胜于无吧。”秦照霜念念自语,手里握着那柄刀,掌心微微出汗。她原不是修刀的,今日下山采买更是连自己的兵器都没带,谁承想能遇上这等大事,她想到陪了自己十余年的剑此生怕是无缘再见,不由得叹了口气。
脚步声越来越近,茫茫的山道弯处的火把灯光像是从地狱燃起的冥火。秦照霜运转内劲硬提起一口气站在柴房门外,背挺得很直,短刀贴在腕下。磬山派武功向来磊落,就算到了眼下这般境地她也没打算用什么旁门左道,再说了,她也不会。
火光从山道一路烧过来,秦照霜逐渐看清了那一群人的装扮,十余人有女有男,都穿着一身玄色衣袍,并不似寻常江湖人的粗布短打,墨色极深,月光映着雪光照上去也没有什么反光。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女人,个子很高,却着一身月白色,颈间围一条同样雪白的狐皮围脖,几乎和周遭的雪色融为一体——如果忽略溅在她袍子上的血的话。秦照霜眯了眯眼,她目力极好,眼神落在她们穿的靴子上,这些人麂皮短靴的靴帮上都缀着花纹统一的铜扣。纹饰和这种制式的靴子她似乎在哪见过,但一时半刻却也想不起来。
为首的女子走到离她约有二十步的地方停住,秦照霜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是张很年轻的脸,但这样的脸上却有一双不算年轻的眼睛,仔细看去甚至能看见那双眼中细细密密的血丝和眼下疲惫的青乌。
秦照霜握刀的手紧了一紧。
那女人开口:“你是磬山派的?”
秦照霜没答,只看到那人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柴房门口那两块大石头上。
“倒是比山上的那些臭鱼烂虾有本事。”
秦照霜横刀在面前,声音冷冷:“你找死!”
那人身后的随从也拔了刀,雪地里响起一片金属摩擦的细响,像一窝蛇在吐信。
“让开。”
高个子女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像是根本没把她和她手里那把刀放在眼里。她的步伐即使在厚雪中也极快,却又很稳当,似乎很习惯在雪中行走,很快便走到秦照霜面前三步之内。这个距离,出刀应该就够了,秦照霜暗暗思忖着出手时机。女人的眼神却依旧没有落在她身上,这让她不由得泛起一丝气恼,以往比武的时候就连掌门都要敬她三分。
“磬山派,秦照霜。”秦照霜向前一步挡住女人的去路,怒喝一声。
那人终于把眼神放回她身上,腰间一柄长刀出鞘,刀身窄而直,刃口在火把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竟然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你如果不在这里挡道,兴许我会让你活着。”
女人的动作太快,秦照霜没有看清她的起手,只见雪地上人影一晃,刀锋便已经到了面门。她微微侧身,短刀往上斜着一拧——这是磬山派刀法的守势,以短制长,借力打力,刀背顺着长刀的刃往下滑,卸掉女人的刀力。铁器摩擦的声音在雪夜里甚是尖锐,带出一串火星。
女人被挡了这一势,第二刀顷刻又至,秦照霜矮身避过,刀锋擦着她的发顶过去,削断了她束发的布带,头发散下来,被风卷着糊在脸上。她没有时间拨开,脚下连退三步。短刀变守为攻,自下路反挑而起,刀尖直取那人持刀的手腕——磬山派断云势,专打关节,师傅在世时叫他们比武的时候少用这一招,如今她也顾不得许多,况且这也不是在比武。
那女人没有躲,手腕一翻,长刀刀柄往下沉,用黄铜刀镡硬磕在秦照霜短刀的刀侧。短刀刀身一歪,刀尖划破那人的护腕,在她腕上蹭出一道血口。
那人却不在意,反而欺身进来,直接用空着的左手一拳砸向秦照霜的胸口。秦照霜大惊,慌忙用刀背格挡,这一拳带着内力打在刀背上,竟震得她虎口发麻。她被逼退了两步,把右脚一横勉强撑住身形,从地上呲起一片雪雾。
“这女的怎么一身的牛劲!”
秦照霜暗骂一句,甩了甩被震痛的右手,提刀又上前去。她的刀更快了,碎玉式,磬山刀法的看家功夫,讲究的是快攻,短刀在她手里一阵翻飞,刀刃划出几道残影。女人用一只小臂抵在刀背,竟是硬接了她三刀,在第四刀落下的时候又侧身一闪,秦照霜的短刀刀锋一转,从女人肩头划过,血洇出来在白衣上甚是刺目。
她方想趁着女人受伤再补一刀,却没想到那人忽然不退了,用一种不要命的姿态将身自刀锋前一拧又进一步,随后长刀自上而下力劈而来。刀法看不出招式,或者说没有招式,只是最纯粹的劈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刀带着风声落下来,秦照霜躲闪不及,只能双手托刀硬接这一招。
“当!当!当!”
女人连劈三刀,两刀相撞,四射的火星溅在雪里,嗤一声灭了。秦照霜膝盖一弯几乎要就此跪下,她的虎口已然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她咬着牙顶住,堪堪没有跪下,手臂却止不住地打哆嗦。
那女人将刀一寸一寸往下压。秦照霜的短刀也颤抖着一寸寸后退,直退到刀背贴上自己的肩膀。两人的刀架在一起,脸和脸几乎贴上。
“再说一遍,滚开!”
秦照霜牙关紧咬,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磬山派,秦照霜!”
那人冷笑一声,抬腿一脚踹在秦照霜胸口,秦照霜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就被长刀抵住咽喉。
“住手!”
女人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顿,就这一瞬,秦照霜从刀下挣出来,反手一刀撩上去,刀锋擦着那人的侧脸过去,削断了她耳侧一缕头发。那人偏头避过,秦照霜顺势从刀下脱身,重新把刀横在身前。
女人的随从惊呼一声
“统领!”
高个子女人摆摆手,目光直直盯着刚从屋里走出来的女人。秦照霜顺着她的目光偏头,陆眠舟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此刻抱着孩子站在雪地里,身后柴房的窗户还微微敞着,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嘴唇冻得发乌。她低着头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护着孩子不被山风吹到。
火把在雪里烧得噼啪响,女人的视线在陆眠舟的脸和她怀里的孩子逡巡,就这样看了很久。她身后的随从想上前,被她抬手拦住了。
“我是不是见过你。”
陆眠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刚才在柴房里根本没看清女人的脸。她一直盯着秦照霜,看到秦照霜被女人踹倒,一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想都没想就踩着柴垛从窗子翻了出来。如今听了女人的话如梦初醒一般细细打量起面前这个和她有血海深仇的年轻女人的脸,丹凤眼,高鼻梁,颊上有些雀斑,很典型的北境长相,似乎确实在哪里见过。
“我......”
没等陆眠舟开口,就听见女人突然道:“你们走吧。”
她身后的随从同时看向她,面上都是不可思议。
“统领,”那个随从开口,“放虎归山,后......”话还没说完就被她一个眼神打断。随从像是被这个眼神噎了一下,把出鞘的半截刀身收回鞘里,再也没有人说话。
秦照霜来不及想太多,趁着女人没反悔之前,一把扯住陆眠舟的胳膊,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往柴房后头的小路狂奔。孩子在她怀里不哭不闹,只把小脸埋在她肩上,陆眠舟跟在后面,脚步踉跄。
在拐过柴房的一瞬间,秦照霜回了一下头。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火光把她本就颀长的身影拉得更长,她身后的山门里有浓烟冒出来,纷飞的雪花和浓烟搅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她待了二十年的地方,从今往后却再也回不去了。
女人的脸被火把照着,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秦照霜没有再看,却也知道即使不看,今晚的一切怕是此生再也难忘。她抱着孩子,拉着陆眠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雪里。身后的人声越来越远,火把光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模糊的虚影和一山的风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是麻木地在漫天大雪里一步一步走下山去。直到跑到山下的小镇,推开一间客栈的大门才终于松了神识,在陆眠舟惊慌失措的声音中昏死过去,怀里仍死死抱着那个不哭不闹的孩子。
很多年后,秦照霜被押在囚车里北上,路面积雪难行,囚车晃晃悠悠,她在摇晃的车厢里又想起了当年磬山派映着火光的山门。囚车旁边的车架上有人掀起帘子看了她一眼——那人已不再年轻了,鬓边生了白发,眼角起了皱纹,但眼睛还是当年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和许多她看不太懂的情绪。女人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看了她一眼就又放下了帘子,秦照霜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萧令颐,她直到那时才知道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