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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凡间篇1 建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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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六年春,天下了小雨,雨水淅淅沥沥地冲刷着满地的血迹,血迹顺着将军府门的青石板缝隙中流淌,空气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几具尸体从府邸正门运出,白布随意搭在他们身上,并未遮盖他们那血肉模糊的脸,每一次的颠簸,尸体上的血水就顺着板车缝隙不断滴落,在前往乱葬岗的路上留下长长的血痕。
“听说了吗,言将军一家据说是要谋反,一夕之间被屠了满门,府中上上下下就连狗都被杀了。”
不远处的小摊贩,他压低声音同旁人议论着。
“言将军怎么可能叛变啊,他战功赫赫这些年镇守边关,抗击边奴入侵,为国做了多少牺牲?咱不都看在眼里吗?”
“那很难说,人心隔肚皮啊,这朝堂之上,谁又能说得准呢?”
“唉,这都是命啊......”
“好好干你们的活吧。”
他们不再讨论,各自干各自该干的事情,毕竟谁都知道,在这乱世之中,少说话对自己是有好处的。
昔日威严气派的将军府,早已成为糟乱不堪的废墟,布满青苔的墙上随处可见散落的血迹、破碎的家具,以往的欢笑早已被无尽的死寂取代。
被重重压倒在书柜下装死的言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中布满血丝,泥土沾在她白皙的脸颊,她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离开时的方向。
在察觉他们走后,言安用仅剩的力气推开压在身上的书柜,血迹布满她雪白的衣衫,她顾不得这么多,直冲冲跑向不远处少年藏身之地。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后院布满稻草的地方,她用手疯狂扒拉稻草,随后,一只手出现在她视线里,少女急忙拉着他的手,少年的面容渐渐显露。
“生生儿。”她将少年抱在怀中,雨势渐大,她的长发紧贴在背后刺骨的寒意深入骨髓,然而她顾不得这么多,一直摇晃着怀中的少年。
“生生儿,快醒醒!”
雨中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少年哭泣。
“安姐姐...”他终于出声,喊出他以往肯定不会说出的称呼。
“父亲母亲祖母他们....”他带着哭腔,似乎在阐述着一个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都死了。”
一句话如同一座山将所有人压倒。
“生生儿,”言安忍着悲痛,她努力拿出当姐姐的坚强,“生生儿,你听我说。”
言笑生猛得抱住了言安身体按耐不住地颤抖,却不敢哭出声。
“你听姐姐说,我们必须活下去。”言安回抱着他,“只有活下去,才能给父母报仇。”
言安捧着言笑生的脸,替他擦掉脸上的灰,“生生儿想不想报仇。”
“想...”
“想就振作起来。”
“走。”言安将言笑生拉起,两人互相搀扶走向远方。
大雨滂沱,在水潭中绽放出一朵又一朵锐利如刀刃般的花,到印着两人的身影渐渐离去,逐渐消散。
乱葬岗——
这里荒草萋萋、阴风阵阵随处可见随意丢弃的尸骨。
他们躲避了重重侍卫,姐弟俩待他们将尸体丢下离开后,朝着他们家人的地方狂奔。
“母亲!”言笑生滑轨在了地上,雨水冲刷着他们脸上的血迹,触目惊人的伤疤显露而出,有的是被一剑毙命割破了喉咙,有的是被刺到了心脏而死,他们死不瞑目,尤其是为国一次又一次在外族侵略时挺身而出的言大将军——言忠国。
此刻的大将军瞪大眼睛,嘴角干涸的血迹未能被冲去,他很不甘心,是啊,他的名字都是忠诚于国家。
将军府长子言微国,跟随他父亲多年,年少有为,十九岁就屠杀边奴无数,曾为护驾而断了一根手指。
“父亲!”言笑生跪在地上他分不清此刻自己脸是雨水还是泪水了,他哭得撕心裂肺,嗓子渐渐变哑了,他一声又一声的哭喊,那是冤屈啊,他全家满门被屠,一个精忠报国的将军被扣上谋反的帽,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他的家人都死了。
“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像是在诉说这种种的不公,言笑生紧紧抓着言安的衣袖,哭得像个孩子一样,张着嘴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言安低头伸手将言将军的眼睛合上。
“生生儿。”
言安低着头,声音低沉。
“我们给家人磕个头吧。”
两人跪在一起,在额头碰地的瞬间,言安紧握着母亲给她的护身符,紧紧地攥在手中,指甲深深嵌入肉中,沾染了鲜红的血液。
一滴落在肮脏无比的泥土上。
她双手捧着护身符。
过往种种片段从她脑中闪过。
她看到父亲在森林中救下差点被野兽吃掉的她,并将她带到府中,母亲见她可怜就收养了她,她看到祖母给她缝制衣服,问她家在何方,摸着她的脑袋,安慰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看到父亲教她习武,看到父亲在夸她有天赋。
她看到....
她看不到了。
“爹...”她将头埋在手中捧着的护身符上,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
“娘——”
雨水依旧冰冷,冲刷着满地的血泪,却冲不掉姐弟俩眼底的恨意,今日所受之苦,家人所蒙的冤屈,成为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支撑,总有一天。
言安发誓。
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
话说这当今圣上早年时可是一名明君,在登基之初,励精图治,轻徭薄赋,百姓安乐。
只是帝王之位做得久了,那藏在骨血里、自古帝王皆难逃脱的骄奢怠惰之性渐渐也是暴露了。
现在的圣上整天沉浸于后宫美色之中,日日笙歌,夜夜欢宴,将朝廷一切繁杂事物抛之脑后,后来愈发荒唐,近几年来上朝的次数微乎其微,这掌管各种小事大事的任务就落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手中。
当今丞相吴庆据说同圣上是年少时期的挚友曾有过三拜之交,当年先帝在位,皇子争夺局势凶险,吴庆倾尽心力,为其筹谋划策,最终辅佐他登基。
正因这年少情谊,圣上对吴庆信任至极,多年恩宠加深,吴庆在朝廷之上结党营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丞相一脉的势力日渐根深蒂固,权倾朝野。
在朝堂之上,能与其实力分庭抗礼的,唯有镇守边疆的大将军言忠国,他手握整整五十万大军的兵权,他为人刚正不阿,从不与朝堂权臣同流合污,这般清正做派,反倒是让吴庆如鲠在喉。
吴庆心里就泛起了嘀咕,他担心言忠国势力超过自己,便暗暗下决心除掉他。
他捏造了假证据在诬陷言忠国企图谋反,昏庸无能的皇帝早已被酒色掏空了心神,他只知自己的挚友不会欺骗自己、加害自己。
再加上从古至今的帝王骨子里对手握重兵的武将天生忌惮与猜忌,吴庆的诬陷也正合他的意。
他不分青红皂白地就下令将言将军家满门抄斩。
再说这皇帝在早些年前曾宠幸了一个宫女,却好巧不巧一夜春宵后,宫女竟意外怀上身孕,皇帝册封她为美人,一时间这位美人便成了后宫的焦点,当时宫中怀孕的有两位主子,一位美人一位便是当今的皇后。
美人先一步生下了皇子,皇帝大喜,册封美人为嫔妃,这是后宫第一位皇子,按照历朝规矩,皇帝嫡长子以后便是当太子的,这让皇后定然是不悦的,在皇后生产那日,她下令在他人混乱接产的时候放火点燃嫔妃的宫殿,毫无防备的嫔妃连带着皇子在大火中活活烧死,皇帝得知后下令彻查此事。
然而在得知是皇后所为,皇帝念着多年夫妻情分只是轻描淡写地斥责了几句,禁足宫中三月就草草了事,一场关乎两条人命的罪行,就这样轻轻掩盖。
——
大雨滂沱淅淅沥沥,混杂着水流声,在幽静的树林里交织出一片无边的死寂。
言安背着昏死过去的言笑生艰难地在树林穿梭,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发丝往下淌,模糊了整张脸颊,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雨幕。
根本看不清前路。
她凭求生欲望走着,她不知究竟能不能活到为家人报仇的那一刻,她浑身乏力,却仍然让自己保持清醒。
忽然她记得在不远处有一座破旧的寺庙,地处偏僻,人迹罕至,应该不会有人找到那,姑且在那歇息一晚。
踉跄着来到庙中,一阵混杂着霉味尘土的阴风卷着雨丝贴在身上使言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不敢耽搁,背着言笑生快步挪到殿内角落的柴堆后,这里相对隐蔽,即使有人来也不易察觉。
她伸手扯过墙角干枯的野草,胡乱地做成了一个简陋的草垫,才轻轻将言笑生放在上面。
安顿好后,她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瞬间,那滚烫的温度吓得她心头一紧。
好烫...
这又该如何是好,他们只是侥幸逃过一劫,追兵说不定已经注意到在大肆搜寻,可能...现在京城里早已贴满了捉拿他们姐弟的通缉告示,眼下无路可去。
初春的雨夜,寒冷刺骨。
“冷...好冷...”
草垫上的少年下意识呢喃,身体一抖一抖的,言安跪坐在他身边捧起他的手不停地哈着气,温热的气息缓缓蔓延,许是感受到了暖意,笑生慢慢睁开了眼睛。
“姐姐...”他又一次唤这个称呼。
“乖,睡一觉,明日姐姐给你抓药。”言安紧攥他的手,另一只手则轻轻摸着他的额头,声音放得轻柔,强忍眼底泪光,故作镇定安抚着他。
“对不起...”言笑生嘴唇微动,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彻底没了动静,言安是吓了一跳的,她立马用手探了探鼻息,发现言笑生只是睡过去了,她才松了一口气。
言安裹紧了自己的衣裳,坐在草垫旁边,抱着自己的膝盖尽量将自己蜷缩起来,来减少些许的寒意。
她记起自己被言将军就回来的时候,小少年还是比她矮一个头的,当时他死活都不肯叫她姐姐,准确来说,这是他第一次呼唤她姐姐,毕竟言笑生可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桀骜不驯经常吊儿郎当地同她玩闹叫她全名。
而如今,一夜之间失去家人的少年,承受不了这种打击,她现在是他唯一的依靠。
睡意渐渐来袭,外面的雨也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急,直至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夜空,寺庙门外传来踩踏水潭的脚步声。
言安立即清醒过来,她躲在柴堆后面,两道身影愈来愈近,她微微探出脑袋。
是两个看起来跟她年龄相仿的少年。
其中一人熟练地取出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篝火,言安看到了两副陌生的面孔,生火的少年身穿一袭浅青色长衫,衣衫角边沾了些许泥土,面容清俊,眉眼舒展,看着便觉和善。
“这雨说来就来,还好这里有座庙能暂且避避, ”少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的同伴靠在另一层柴堆旁,闻言并未应声。
“萧祈,我说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呢?”
被叫萧祈的人缓缓睁开刚刚紧闭的眼睛,他手臂稳稳环抱着一把长剑,剑鞘暗沉,头戴一席草帽,乌黑的长发束成高马尾,从草帽后方垂落。
火光跳跃间,映照出他白皙清冷的侧脸,眉峰凌厉,眼下有着一颗若隐若现的朱砂,平添了几分疏离,周身散发生人勿进的冷淡气息。
“齐钰,方才我在路上不远处看到了一珠酸枣,忘记摘,你能出去帮我摘一点吗?”他并未回应齐钰的问题,只是淡淡地移开目光,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
“行,我马上就回来,你别做傻事。”这个名叫齐钰的人爽快应下,他伸手摘下萧祈的草帽,他嬉皮笑脸地晃了晃道,“嘻嘻,借你草帽一用。”
他转身离开,消失在了夜色中。
暗暗偷窥两人的言安心想,他们身穿算不上华丽随身携带包裹和佩剑,莫不是行走在江湖的人。
言安这样想着,心神稍有松懈,不曾料想蹲着的腿脚因发麻而一不留神踩到了树枝,声音微小被雨声遮盖,言安心提到了嗓子眼,见那人并无反应,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萧祈却骤然站起身,手腕反转间,长剑拔出,刀尖散发寒光,那人一步一步朝着她的方向走去,越来越近,浑身散发着杀意。
言安顿感不妙,目光扫过地面,抓起一旁的石子用力一扔,正巧正中对方的小腿,似是没料想如此,萧祈踉跄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言安立马出现在他面前,她自幼习武,武术算是顶尖的存在。
如此浓的杀意,看来她必须率先出手了。
她熟练地抬腿膝盖顶到他持剑的手腕,疼痛促使他下意识松开手中的剑,言安刚要接住,几乎是一瞬间对方抢先反手回握。
刀锋一闪而过,直逼要害,言安熟练地躲避,身形灵巧,同时拔下头发上的发簪,她拔的小心,生怕将发带扯下,对方来势汹汹动作极快,因言安连日逃亡,又淋了大雨体力不支,导致双方处于一直不分胜负的状态,刀刃猛得劈下,言安躲不及咬紧牙关用发簪死死抵住,发出刺耳的清脆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僵持之际,言安趁对方招式空隙中猛然将发簪狠狠插入他胸口处,同时也因全力而出,暴露的自己的破绽。
“噗嗤——”长剑紧接刺入言安腹部,血液喷发,也染红了萧祈的衣衫。
疼痛瞬间席卷全身,言安浑身一颤,终究是言安今日太过于劳累,天旋地转,她直接眼前一黑,头脑一片空白倒在了地上。
好痛...这是失去意识前想的。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混沌的梦境,她变回了年少时的模样。
四周是无边无际漆黑的密林,压抑得人喘不动气,荆棘尖刺凝着寒气划破她单薄的黑色长衫,衣料撕裂的细碎声里,他的肌肤火辣辣的生疼,她发丝凌乱,并未跟现在的她一样一直带着发带。
“魔头!哪里跑!”
身后是一众修仙弟子御剑疾驰,为首的,正是一脸凛然的门派掌门。
魔头?是说的她吗?
她控制不住梦里的自己,只能凭着本能带着不解跌跌撞撞往前狂奔。
待她逃出密林,迎接她的却是万丈深渊,冷风卷着碎雪拍打在她的脸上。
“你还想跑到哪里去!”掌门携带弟子一路追至涯边。
被叫女魔头的她,忽然笑了,笑声凄厉而又癫狂,她缓缓转过身,双手举起手心朝向众人。
这是什么意思?
她也不了解自己在做什么,奈何梦里的自己的确是做了这诡异的举动。
她额前妖娆的彼岸花印记隐隐发亮,赤红色的桃花眼微微上扬。
她食指轻靠在唇边,露出诡异的笑。
“给我上!”掌门一声令下,修仙弟子们一齐冲向前,他们都是金丹后期及上的,战斗力都不弱,奈何——面前的魔头抬了抬手。
“啪。”
无尽的魔气涌出,魔气滔天瞬间笼罩整个崖边,化作一把把锋利的长剑,每一把刺穿一人的胸腔,周围狂风大作,惨叫声此起彼伏,她癫狂大笑,嘴角血液不动声色流下,顺着下颌滴落,原本苍白的唇瓣,被鲜血染红,妖异又凄美。
“倒是难为掌们,费尽心思召集这么多优异弟子,设下圈套,只为对付我一人。”
她语气轻柔,却嘲意满满。
可她中了他们的计,导致她此刻中了无解的奇毒,这种毒会侵入拥有纯净魔气的人,毒素此刻正疯狂侵蚀她的经脉。
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筋骨,都像是被细针反复扎刺,又痛又麻。
毒素蔓延之下,意识开始模糊。
生不如死,也不过如此。
她就算死,也不愿死在他们剑下。
风卷起他的衣袖,少女张开手臂,眼底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与平静,身子后仰,朝着万丈深渊径直倒下。
额头碰撞在尖锐的石头上...
疼...好疼...
“疼...好疼...”
“疼...好疼...”
“你看你给这姑娘捅得,都给她上了麻沸散还喊疼。”在听到少女微弱的呢喃声,齐钰忍不住抬头对着萧祈埋怨着。
篝火依旧在殿内静静燃烧,跳动的火苗映得殿内忽明忽暗。
言安躺在草席上,腹部的伤已被仔细包扎好,洁白的纱布紧紧包裹,可仍旧隐隐约约还能看到血迹微微渗出,晕开一小片暗红
齐钰拿起随身携带的包裹,掏出一个木碗,在外接了雨水,又在篝火边温热了些许,小心翼翼地喂给言安。
言安自小拥有警惕心,即使意识不清,双唇也紧紧逼着,头颅微微偏开,因而死活不肯吞咽半口水。
“唉...”齐钰皱眉摇着头,他指着罪魁祸首萧祈,“你呀,是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靠在柴堆上的萧祈睁开双目,面色如常,他胸口的伤也被包扎妥当,他表现得太过于平静,好像受伤是家常便饭很平常的事情。
的确,萧祈的身份受伤很正常,他也习惯了,甚至...曾失去过痛觉。
“你们是谁?”高烧褪去大半,昏迷的言笑生终于苏醒,他一睁眼就看到两个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环境让他警惕起来,以及...他身体一僵。
在目光扫向躺在地上面色苍白腹部还有被剑捅伤的言安,他艰难撑起上身,目光锐利,因高烧未愈嗓子有些沙哑“她怎么了?”
“醒的正好,来,把药喝了,你刚刚发烧感觉能煎个鸡蛋了。”齐钰见状忙端着一碗药汤。
外面的雨已经转小,雨滴敲打在破庙屋顶,发出细碎声响。
殿内齐钰的声回荡着,“是你伤的她?”他目光直直锁定萧祈身上。
萧祈不语,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言笑生攥着拳头。
眼见着言笑生要冲上去给萧祈几拳,齐钰急忙将药汤放下,快步上前,握住言笑生的手腕,“都是误会,都是误会,你看,你姐姐也不把你他捅伤了吗?”他指着萧祈的胸口,刚刚给两人包扎伤口已经累死他了,他可不想在包扎一个人,而且要是真打起来了误伤到他怎么办。
“快把药喝了吧。”
沉默片刻,言笑生暗暗打量着齐钰。
眉眼温润、神色坦荡。
言笑生瞧见齐钰不像是什么为非作歹的人,他知道,现在他这样生着病不仅无法保护言安,甚至会拖累他,想着他毫不犹豫将药一饮而尽。
言安是被腹部绵延不断的隐痛疼醒的。
“姐姐。”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言笑生守在她身侧,眼底还带着未褪尽的担忧,见她醒来,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
身处篝火旁言安倒有些许燥热,她艰难起身,目光在触及萧祈那一刻,闪过一丝警惕。
毕竟他的那一剑可真的差点要了她半条命,这家伙真的是不要命,当时她明明已经狠狠地刺入他胸膛,若是常人,定会下意识推开,当然他如果立马推开伤口可能不算严重,她是没想到,他就算死也要将那一剑刺入她腹部。
疯子...
“言将军之子言笑生,言将军义女言安。”
空挡寂静的殿内,萧祈的声音悠悠响起起。
言安跟言笑生几乎同时抬起头,不可置信看向萧祈。
萧祈低头摩挲着剑柄,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言安跟言笑生的举动取悦了他。
气氛在这一瞬间凝固,双方都固执的没有说话。
他是如何得知他们的身份,他到底要干什么,将他们两个都杀了吗?
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刚见面他就要杀了她吗?
言笑生挡在言安身前,紧绷身子。
“你们别怕,我们没恶意的。”齐钰是个耐不住性子的,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促使他立马解释防止发生又一次的战斗,他这么认真的解释,不让他们误会,甚至拍了拍胸脯保证。
萧祈却不是这样想的,瞧见两人戒备的模样,他轻笑一声,意味不明道,“三百两银子。”
“什么?”言安蹙眉。
萧祈不知从哪掏出两张泛黄的纸,言安接过,瞳孔紧缩,纸上赫然画着她与言笑生的画像,画像下方写了一行字——通缉谋反言忠国遗孤,取其人头者,赏三百两。
原来如此。
三百两是指他们的价格。
斩草要除根,这个道理想必谁都清楚,他们在察觉言安跟言笑生还活着的时候应该就立马下令通缉了,必定,满门被屠,这个血海深仇任谁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加倍奉还。
真的可笑。
忠良之后,如今却成了全城通缉的逆贼,人头只值三百两银子。
言安深吸一口气,她淡淡一笑,“萧祈,你的意思是怎样,要杀了我们吗?”
这人说话总是不明不白的,让人难以琢磨。
萧祈垂眸不语,仿佛事不关己。
齐钰急得团团转,他双手摆动,他焦急继续补充:“没有没有,只是提醒你们不能长时间待在长安城,不然很危险的,迟早会被发现。”
“是吗?”言笑生将画像随意撕成碎片,抬眸看向萧祈,“我倒觉得萧公子并不是这样想的。”
眼看着气氛不对,可怜的齐钰再次解释,“好了好了,他说话就是这样,他人其实挺好的。”
“对了,你们打算接下来要去哪?”
闻言,言安轻轻摇头。
她的确不知道该去哪,她现在身无分文,也不知道能去哪,同时现在的身份根本无法同皇位斗争,无法给家人报仇,她觉得好绝望,好无力。
她低头却不小心扯到伤口。
“嘶——”
“姐姐,没事吧。”言笑生比任何人反应的都快,他一瞬间就来到言安身边,紧紧抓着言安的手臂,生怕她下一秒就离开一样。
“生生儿,轻点。”
“姐姐,我们去修仙吧。”言笑生轻声道。
修仙...
这个是言安未曾想到的道路,在她印象中,父亲母亲都对他们说,当个普通人就好,不用做什么神仙,毕竟他们一生忠勇,守护国家,他们始终认为神佛是无法拯救苍生的,真正能护百姓安稳的从来都是手中的刀剑。
现在的情况,仅凭着世俗武术,她永远不可能杀掉权倾朝野的他们,不可能推翻昏庸帝王,更不可能为枉死的家人报仇雪恨。
仅凭着武术是无法将仇人杀掉,如果成为仙人,杀掉他们,是不是就是拯救苍生、造福人间?
腹部的疼痛还在持续,她的确被逼得无路可退,她抬眼看下身侧的言笑生,看向殿外朦胧的雨色,眼底茫然散去。
“好。”
“等等等等!你们说要去修仙?”听到这里,齐钰做了个停的手势,他眉眼发亮,看到齐钰如此言安原本紧绷的心弦突然放松,倒是生出几分雀跃。
“正好,我跟萧祈此番也要去修仙去门派,不如我们一同前去?”
言笑生转头望向身侧的言安,他安静地用目光询问言安的心意,对于他,现在世间所有抉择,只要是姐姐决定的,他便无条件依从,只要能在姐姐身边,去哪里、做什么,都无所谓。
“好。”
言安思索着点点头,有个伴也好,毕竟他跟言笑生都不知道所谓门派在何处,看齐钰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应当是知道不少。
“那我跟你们说一下关于世间的门派,”齐钰兴奋地搓了搓手,总算是有机会好好表现自己知晓的见闻。
他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道。
“这在凡间总有人渴望成为无所不能的仙人,想要完成这个心愿,便是前往修仙。
世间门派众多,在其中却只有四大门派是每个人挤破脑袋都要闯一闯的——
一为青云宗,坐落于云海之巅,以剑道闻名,门下弟子个个剑术超凡,每逢金丹渡劫期,进入剑林寻找自己专属灵剑。
二为寒冰宗,盘踞在极北冰寒之地,主要掌控冰系功法,能瞬间冻结万物,据说门派建筑皆由千年寒冰铸成。
三为药王谷,顾名思义,以医道济世,通晓百草之性,能以药草救死扶伤,亦能调配毒药,令人防不胜防。
四为白晓宗,这个宗门可大有所为,是四个宗门之首,据说是天上的仙人下凡亲自建立的宗门,宗门的长老各个都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宗门修行之道兼容并蓄,并不局限于单一的功法,重在培育弟子全部修为,由此白晓宗的弟子们不论剑修还是药修乃至所有的七种修为,都是了如指掌,同时在众多宗门每年的宗门比拼中,常年霸榜第一,当之无愧的修仙界第一宗门。”
一番长篇大论说完,齐钰颇为自得地朝言安挑了挑眉,嘴角上扬,内心暗暗窃喜,往日总被萧祈嫌啰嗦,今日总算派上用场了。
“白晓宗距离我们长安城最近的,但也需几日时间,马上就是一年一次的外面大比报名时间,明日,萧祈传完信封后,我们便一同出城。”
话音刚落下瞬间,空气微微一凝。
传递信封?
言安敏锐抓住关键词,她不动声色地侧首,与身旁的言笑生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知肚明,萧祈身手果断,现在似乎又暗藏隐秘差事,他的身份,绝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殿内气息悄然变得微妙,安静得只能听到柴火噼啪声响与屋外淅沥的雨声。
空荡的殿内突兀的响起鼓掌声。
靠在柴堆旁的萧祈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齐钰身上,眉眼微弯,明眼人就知道他被自家同伴口无遮拦气笑了。
他动作懒散随性,他长得一副好皮囊,肤色冷白,眼下的朱砂痣在火光映衬下妖冶淡漠,这浅浅一笑褪去了杀意,让人一时失了神。
只有齐钰最清楚,这是他被气得没招的样子。
“啊...我困了,都睡吧是吧,明日还得早起。”齐钰干笑两声,暗暗打量萧祈的脸色。
萧祈在听到“睡吧睡吧”的时候就闭上了眼睛,现在在歇息,确认萧祈没有把他砍了的念头,放心睡去。
第二日,言安醒来时齐钰已经整理好包裹。
言安睁眼,外面的雨已经停下闻到淡淡潮湿味,梁柱上爬着细微的裂痕。
“你醒了,等会萧祈就回来了,今日就出城。”见言安睁眼齐钰朝她一笑。
言笑生凑上前,轻握住言安的手腕,“姐姐,还疼吗?”他问的是昨夜被刺伤的腹部。
少年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他伸手轻轻拂过纱布,泪水隐隐约约在眼眶打转,他睫毛微颤,“姐姐...”
如此亲昵的举动让言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没事的。”
她干笑着,未曾注意少年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眼底晦暗不明。
屋内的沉默没持续多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萧祈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殿门口,少年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纯黑色布料衬托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宽肩窄腰,紧致的腰封勒起,勾勒出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
手腕处紧紧包着白布边缘还带着隐隐一抹淡红,似乎是受伤了,他掩去眼底的倦意,面色缓和了些许,瞧见言安醒来勾唇一笑,“现在京城到处都是都贴满了你们的通缉画像,就连京城大门也不例外,出入京城必须经过严密盘查,半点马虎都不得。”
他抱臂靠在梁柱旁,食指敲打自己手中的包裹,同时好整以暇得打量言安的表情。
他很期待她会露出怎样的神色。
言安微微蹙眉,的确有点难办,她垂眸因烦躁手指轻轻撕扯着草垫,一时竟没有了头绪。
“哎呀,这怎么办呢。”齐钰扶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虽这样问着,语气却全然没有半点疑惑,毕竟,他太了解萧祈了,他能将问题说出口,就说明已经知道解决的方法了。
他悠悠踱步走到萧祈身边,手肘抵在他肩膀上,萧祈毫不留情将身体一扭,反而使齐钰摔了个狗吃屎。
殿内气氛稍稍宁静几分。
萧祈睨了他一眼,“在京城的醉仙楼楼主,楼主化妆技艺堪称惊为天人,传闻她可以将一人的样貌完全改变,坊间传闻,她拥有易容术,不知是真是假。”
“好啊,事不宜迟咱快走!”齐钰瞬间起身,背起包裹一副期待的模样,“我也曾听闻有这么一回事,眼下可是托了言姑娘的福,可以开开眼界。”
“京城贴满通缉画像,恐怕还没到醉仙楼就被认出来了。”言安还是有些顾虑的,随后萧祈仿佛就等她说这句话一样,将包裹扔到言安怀中,“里面有新衣跟面具。”言简意赅,说了一句话后转身离开,齐钰也立即跟过去,给言安和言笑生换衣的空间。
殿外微风轻拂。
“唉,你居然也会给姑娘买衣服!”齐钰像见了鬼似的蹑手蹑脚凑到萧祈面前,他挑了挑眉像是知道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又吸了一口气上下打量着萧祈,“我能相信你挑选衣服的眼光吗?”
“衣服给她穿又不是给你穿。”他目光眺望远方,不再言语。
“好吧好吧,话说回来,那个老头放过你了吗?”齐钰的语气罕见的严肃起来。
“可能就算死他也恨不得见到我的尸骨吧,”萧祈抿了抿唇,深色坦然,“毕竟,对于他来说,我可是上等棋子。”
话音落下,周围似冷了几分,两人皆是沉默,唯有晨风吹动衣摆细碎声响。
包裹里是两件衣服跟两副鬼面面具,面具纹路冷峻,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言安抚摸衣料瞬间,就察觉到料子是上乘极柔软的云汐锦,触手顺滑细腻,衣衫是浅粉色的,腰间绣着淡蓝色缠枝梅暗纹,针脚精密精巧,裙摆没有繁复的坠饰品,只在边缘镶嵌几颗晶莹珍珠,一眼就知这件衣裳价值不菲,穿戴身上体贴利索。
京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小贩卖力吆喝着,人群熙熙攘攘有几位孩子在街上奔跑,有时不小心撞倒卖糖葫芦的老人,老人笑着嗔怪几句,又弯腰收拾,一切好像都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在经过破烂的府邸他们的家——将军府。
如今的将军府大门斑驳,透露无尽凄凉。
她很明显察觉言笑生脚步顿住,她牵紧了他的手,不能在这里停留,门口站着侍卫,各处墙角都贴满了他们姐弟俩的通缉画像,如今这两位嫌犯正带着面具小心走着。
醉仙楼作为长安城最繁华的享乐之地,无时无刻都少不了人,笑语不断,门前马车络绎不绝,来着基本上都是达官贵人,反倒是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萧祈径直走到柜台前不知跟掌柜说了些什么,掌柜立马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他们来到了顶楼。
顶楼与楼下截然不同,格外安静,朱门轻掩,房内传来女子温柔的声音,“快进来吧。”
刚进门胭脂香迎面而来,并不呛人,反而让言安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屋内陈设雅致。
一道身穿鹅黄色长衫的身影迎面走来,女子头戴赤金镶珠步摇,发丝轻挽,身姿纤细,面上妆容精致绝伦,眉如远黛,眸含秋水,额前轻点一颗朱砂,平添几分妖媚灵动,却不失端庄,一颦一笑尽显风韵。
“这就是言小姐跟言公子吧,唤我亦娘便好,”她笑迎着,好像并不知晓通缉画像这一事,她让言安坐在铜镜前。
“小姐,摘下面具吧。”
言安手指抚上面具,动作顿住。
“放心,我与萧公子相识,算是挚友,言将军家的事情我已知晓,也觉言将军定然是被奸人所害,此次也算是助你帮将军报仇。”亦娘看透了言安的想法,她柔声安慰。
言安一愣,她点点头,摘下了面具。
她生的一副好的皮囊,白皙的皮肤毫无瑕疵宛如羊脂白玉,温润通透,以往府里的嬷嬷都夸赞她是仙女下凡,皮肤水嫩的像玉娃娃一样,惹人怜爱,可偏偏又有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眼尾上调有几分天然的红晕,眸光流转间,自带几分温婉气韵,小巧玲珑的鼻梁挺起,柳叶弯眉轻柔舒展,单看面容,当真是温情似水。
亦娘双手手指轻拂过她脸颊,眼中闪过几分赞叹,指尖轻柔过言安脸颊,带着淡淡想起涌入言安鼻腔,“小姐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若我是男子,必定会心动。”
轻拢慢捻抹复挑,不过半柱香功夫,铜镜内的人与刚刚容貌是截然相反的,眉眼小巧,多了几分邻家少女俏皮模样,即便站在人面前,也绝不会有人将她同通缉令上的将军府义女联系起来。
亦娘随意问道,“言公子跟言小姐似乎并不是亲姐弟。”
她将胭脂轻轻涂抹到言笑生脸上,手中画笔不停,几笔落下,便改变言笑生原本的轮廓,让言笑生那精致的脸庞变得普通起来,不易引人注目。
“是,幼时被父亲在树林救了一命,我记不得过去了,因而不知自己从何而来。”言安回应。
“嗯...”亦娘轻点头,她沉吟片刻,笑着开口:“今日你我相遇便是缘分,银两便不收你们的了,时间不等人,快出发吧。”
京城门口果然有侍卫在一人一人调查,照着画像来对比,侍卫让言安跟言笑生摘下面具,对比画像的人,果然并未发现。
言安心中窃喜,同时感叹醉仙楼亦娘当真是妙手回春。
走出京城,言安微微转身,那座巍峨的城池,承载了她所有无忧无虑的幼时时光,同时也是她此生的地狱。
她下意识紧握言笑生的手,不知想了什么,她没有再留恋,决然转身跟上齐钰他们的脚步。
接下来她要踏入修仙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