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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热闹是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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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典礼整整开了一上午。
九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灼人,主席台上刘胜讲话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冗长又枯燥。
流程走得潦草又敷衍,领导发言、学生代表宣誓,一套形式走完,人群早就没了耐心,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直到最后一声解散落下,整个操场瞬间炸开了喧闹。
周遭此起彼伏的笑声裹着热风,撞得人耳膜发颤。
周围全是鲜活的气息,阳光落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显得温暖又明亮。
只有宋韩,像一尾被隔绝在热闹之外的影子,可能是学霸自带一点威严感吧。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最边缘,回教室背起书包,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嘿,韩哥。走啊!”宋韩的肩膀突然被拍一下。只见王新宇自来熟的喊着宋韩一起走,
“王新宇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杨锦的肠胃还是隐隐约约有点不舒服,见王新宇没反应,直接转身就走了。
“我先走了啊,拜拜”。王新宇飞快的追上杨锦,因为杨锦说今天要请他吃冰棍来着。
宋韩随口应了一声。
顺着人流最外侧的小路,一步步走出校门,朝着那个名义上叫做“家”的地方走去。
路不算远,他却走得很慢。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他像是在被迫走向一个牢笼。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饭菜的香气,客厅里暖黄的灯光,电视里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一切都温馨得像无数普通家庭的日常。
继父黄涛正斜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开门声,抬眼扫了过来。
看见是宋韩,他脸上立刻堆起一层温和周到的笑意,语气客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远房亲戚,
“哟,小韩回来啦典礼结束了?回来了就好。”
“嗯。”宋韩低声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电视声盖过去。他换鞋的动作很轻,轻到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仿佛怕惊扰了这个家原本的平静。
黄涛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小韩,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我听你妈妈提了一嘴。”
宋韩的心猛地一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不用对方明说,也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话。
年级第一的成绩单,此刻就安静地躺在他书包最底层,被压在旧课本下面,像一件见不得光的东西。
“成绩好是好事,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到处去张扬。”
黄涛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你两个弟弟要面子,你一个外人在外面太出名,会伤害他们自尊心的。”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宋韩的心里,不深,却密密麻麻地疼。
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黄涛表面对他客客气气、周到体贴,背地里处处排挤、阴阳怪气;习惯了对方把他当成家里多余的累赘,当成一个吃白饭、占位置的麻烦。
“嗯,知道了。”宋韩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知道就好,懂事一点哈。”
黄涛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在叮嘱一个听话的下属,又像是在施舍。
这话他听了十几年。
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了茧。
懂事、听话、安静、别出声、别惹事、别丢人。
这是他活在这个家里唯一的生存法则。
母亲陈嘉丽这时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渍。她的目光在宋寒身上轻轻一扫,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躲闪。
那一丝歉意快得让人抓不住,只在眼底一闪而过。
她从来不敢在家人面前袒护他,不敢在黄涛面前替他说一句公道话,更不敢承认自己对儿子的心疼。
她只会在无人的时候,偷偷塞给他一点吃的,或是用极低的声音说一句委屈你了,然后又迅速恢复成那个冷漠麻木的母亲。
此刻,当着黄涛的面,她更是连一句关心的话都不敢多说,只是淡淡开口:“洗手,过来吃饭吧。”
没有问他累不累,没有问他典礼上开不开心,没有问他成绩好不好,甚至没有一个稍微温柔一点的眼神。
宋韩点点头,默默走进卫生间。
冰冷的自来水冲在手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他看着镜子里那张眉眼清淡的脸,没什么表情。他早就学会了不期待、不索取、不反抗,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饭桌上,气氛还算和睦。
黄涛和陈嘉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说邻居家的琐事,两位继兄嘻嘻哈哈的分享日常。
唯独宋韩,是这幅温馨画面里最突兀的存在。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头扒着碗里的饭,一口接一口,明明今天的菜很咸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像一个透明人,坐在餐桌旁,却又不属于这里。
黄涛偶尔会夹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黄涛笑着说,语气和善。
宋韩低声道了谢,依旧没什么表情
那菜里有姜,外婆以前在的时候,他的菜里从来见不到一点姜的身影,他默默挑出菜里的姜。
他吃得很快,不是因为饿,而是想早点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餐桌。
放下碗筷后,他没有丝毫停留,自觉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端进厨房。
洗碗、擦灶台、擦桌子、扫地、倒垃圾……
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几乎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陈嘉丽从搬来的那一天就告诉他,在别人家里就要勤干活。他也看不得陈嘉丽干活。
黄涛躺在沙发上悠刷着短视频,声音外放,热闹得很;陈嘉丽坐在一旁挑裙子,偶尔和黄涛搭上一两句话,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本该被父母捧在手心呵护的年纪,却像个佣人一样,包揽家里所有的粗活累活。
仿佛他生来就该如此。
生来就该隐忍、沉默,生来就该懂事,
宋寒动作熟练又迅速,把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黄涛忽然提起一件事:“对了,下周末你姑姑他们一家过来,咱们拍张全家福,再一起出去吃个饭,热闹热闹。”
陈嘉丽立刻应道:“好啊,好久没一起聚了,是该热闹一下。”
全家福。
聚餐。
热闹。
这几个字落在宋韩耳朵里,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十年,家里拍过无数次全家福,无数次聚餐热闹,却从来没有一次有过他的位置。
每一次,他都只能被藏起来,缩在那个阴暗狭小的杂物间里,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像个局外人一样。
那个杂物间,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容身之所。当初把这个房间给他时,黄涛整整念叨了一个月
光线昏暗,只有一个窗户,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那不是一个少年该住的房间,却成了他唯一的避风港。
至少在那里,没有人会排挤他,没有人会提醒他是个多余的累赘。
宋韩默默地转身,朝着那个属于他的角落走去。
他没有打扰客厅里的温馨对话,轻轻拉开杂物间破旧的门,弯腰走了进去,然后再轻轻把门关上。
一瞬间,外面的欢声笑语被隔绝在门外,只剩下一片死寂。
昏暗的光线下,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来,双手环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手里紧紧攥着外婆留给他的平安符。
眼泪无声砸在地上,他给自己定了一个五分钟的闹钟,他怕控制不住自己,这里隔音不好,眼泪只能以这种方式流出眼眶。
他考了年级第一,是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成绩,却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他有母亲,有名义上的家,却从来没有感受过真正的温柔与偏爱。
他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客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全家福的话题还在聊着,温馨和睦,岁月静好。
而杂物间里,一片漆黑。
宋寒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一丝光亮照进他的世界。
热闹是他们的。
掌声是他们的。
温暖是他们的。
家,也是他们的。
而他,什么都没有。……
门外的世界越热闹,门内的他就越冷清。
好像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个没有家的人
唯一一个给过他温暖的人也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