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片雪花是你》槐霦

1、初见时的你 “这是一见

　　夏末的风裹着聒噪不休的蝉鸣，黏腻湿热地扑在少年少女稚嫩的脸颊上。
　　十三岁的盛夏，七月烈日把整个操场烤得发烫，塑胶地面蒸腾起一层层朦胧的热浪，空气里混杂着青草、汗水、防晒喷雾与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初一新生军训的第一天，嘈杂喧闹的人声、教官铿锵有力的口令、此起彼伏的小声抱怨，揉碎在闷热潮湿的风里，成了沈疏漫长青春里，最滚烫、最潦草、也最无人知晓的开篇。
　　她背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浅色双肩包，乖乖跟在身边闺蜜泠怡身旁，慢吞吞地挪到新生指定的班级队列里。刚告别无忧无虑的小学，骤然踏入陌生的初中校园，一张张全然陌生的面孔，严苛枯燥又漫长的军训生活，让内向安静的女孩满心都是局促与不安。脚下被暴晒了一整个暑假的跑道，踩上去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直直砸在脸上，晒得人眼皮发酸、睁不开眼睛。额前细软的碎发被细细密密的汗水濡湿，一缕一缕软软贴在白皙的额头上，痒意混着闷热，难受得让人坐立难安。
　　“疏疏疏疏，你快看那边！”泠怡用力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手臂，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眼睛亮晶晶地往斜前方的队伍瞟，语气里满是少女独有的雀跃与八卦，“咱们年级好多好看的男生啊，隔壁班那群，颜值也太高了吧。”
　　沈疏顺着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望过去。
　　乱糟糟的新生队伍里，高矮参差不齐的男孩女孩挤挤挨挨，所有人都穿着一模一样宽松肥大的浅蓝色军训短袖，脸上全是刚升入初中的懵懂青涩，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打闹，整个操场闹哄哄、乱糟糟一片。她本就不是外向活泼的性子，内敛、敏感，骨子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自卑，陌生的集体生活让她只想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待着，只想快点熬完漫长辛苦的军训，安安稳稳度过接下来的初中三年。
　　于是她只是敷衍地轻轻抬了抬眼，低低应了一声：“嗯，还好吧。”
　　可就是那轻飘飘、无意识掠过人群的一眼，周遭所有喧嚣，在刹那间骤然静止。
　　聒噪了一整个上午的蝉鸣突然远去，耳边杂乱的嬉笑吵闹尽数消失，滚烫闷人的热风仿佛也瞬间安静下来。原本沸腾喧闹、人声鼎沸的整个操场，天地间只剩下少年明媚耀眼的身影，清清楚楚落在她眼底，一笔一划，狠狠刻进了她心脏最柔软隐秘的角落。
　　那个人，是汪白律。
　　他就站在隔壁班级队伍的前排，身形在一群稚嫩单薄的同龄人里，格外挺拔出众。少年身形舒展清隽，脊背挺得笔直，像盛夏里迎着阳光肆意生长的白杨树。宽松单调的浅蓝色军训短袖，被轻轻拂过的夏风掀起一点柔软边角，利落干净的黑色短发，被炙热阳光细细镀上一层温柔耀眼的金边。
　　他和身边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的男生要么吵吵闹闹追逐打闹，要么低头小声窃窃私语，要么不耐烦地扭动身体躲避烈日，只有汪白律，大大方方站在原地，眉眼舒展，嘴角带着浅浅温柔的笑意，侧着头认真听身边教官讲话，偶尔还会抬手和身边同伴说笑，眉眼弯弯，少年意气鲜活又耀眼。
　　阳光落在他柔软蓬松的发梢上，晕开一圈温柔又明亮的光晕。
　　只是军训人海里，匆匆一瞥的背影，转瞬而过的侧颜。
　　沈疏的心脏，却毫无预兆地，狠狠漏跳了一拍。
　　砰砰，砰砰。
　　缓慢、沉重，清晰又剧烈，一下一下重重撞击着胸腔，震得她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耀眼鲜活的少年。
　　不是清冷疏离的惊艳，是像盛夏正午热烈的太阳，像清晨洒满林间的暖阳，明媚、坦荡、温柔又鲜活，干净澄澈，毫无保留，只一眼，就直直撞进了少女尘封许久的心底。
　　身边的泠怡还在叽叽喳喳，兴致勃勃地点评着路过的一个个男生，哪个个子高、哪个长得好看、哪个性格有趣。可沈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牢牢黏住，紧紧，一动不动地锁在那个少年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她悄悄看着他被，风吹乱又随手理顺的发梢，看着他永远挺直舒展的脊背，看着他偶尔抬手擦汗时，纤细好看、骨节分明的手腕。
　　原来十三岁的心动，真的可以毫无缘由，毫无铺垫。
　　没有漫长相遇，没有故事开头，没有半句交谈，甚至连一次正经的眼神对视都没有。只是初一军训的操场，人山人海里偶然抬，眼，她就毫无防备、一塌糊涂地，坠入了这场长达三年，无声又盛大的单向暗恋。
　　“这是一见钟情嘛？”
　　沈疏在心底一遍一遍，轻声问自己。
　　答案，早已经不言而喻。
　　没过多久，教官开始整顿各班队伍，杂乱拥挤的新生渐渐散开，按照高矮顺序整齐列队。少年微微转过身，终于露出了完整清晰的正脸。
　　沈疏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飙升到了极致。
　　眉眼舒展明亮，眼型干净漂亮，长长的睫毛微微卷曲，垂眼时在眼睑下方投出淡淡的温柔阴影。鼻梁高挺利落，唇线明朗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带着浅浅的梨涡，整张脸都盛满了干净纯粹的少年气，明媚坦荡，热烈耀眼，不染一丝尘埃。
　　他性格格外开朗大方，一点都不怯生，很快就和周围同学熟络起来，笑着和身边人说话打闹，站姿端正，神情从容鲜活，永远是人群里最亮眼、最容易被注意到的那一个。
　　而他身边并肩站着的男生，是宋文丞。
　　和爱笑热闹的汪白律截然不同，宋文丞性子冷淡寡言，全程没什么多余表情，不爱说话，不爱凑热闹，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汪白律主动搭话，他才会偶尔淡淡点头回应，眉眼清冷疏离，周身都带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一个热烈明媚如骄阳，一个清冷沉静如寒月。
　　两个人站在一起，反差格外鲜明，却又格外默契要好。
　　沈疏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汪白律。
　　她一笔一划，小心翼翼把这三个字藏进心底最隐秘、最柔软的角落，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枯燥漫长的军训，正式拉开了序幕。
　　站军姿、稍息、立正、转向、齐步走、正步走。
　　一遍又一遍重复单调乏味的动作，毒辣刺眼的烈日悬在头顶，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僵硬姿势，双腿渐渐发麻发酸，腰背僵硬酸痛，细密的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顺着脖颈钻进衣领，把单薄的军训服浸得湿哒哒的，紧紧黏在皮肤上，闷热又难受。
　　队伍里不断有人小声抱怨，有人偷偷抬手擦汗，有人累得忍不住微微弯腰。身边的泠怡靠在沈疏身旁，有气无力地小声哀嚎：“我的天，军训也太折磨人了吧，太阳也太大了，我感觉我快要被晒化了……疏疏，你怎么一点都不觉得累啊，全程安安静静站着，都不怎么动的。”
　　沈疏缓缓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
　　她怎么会不累。
　　烈日暴晒之下，她同样头晕目眩，双腿酸胀难忍，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浑身都煎熬难受。
　　可只要目光能越过人群，偶尔瞥见不远处那个明媚的身影，所有的疲惫、烦躁、煎熬与难熬，好像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可以安安静静，一动不动站上很久很久。
　　哪怕在烈日下暴晒半小时，哪怕阳光晒得脸颊发烫发红，哪怕衣衫被汗水反复浸湿，只要抬眼就能看到汪白律，这场漫长辛苦的军训，好像瞬间就变得温柔又值得。
　　他永远都是队伍里最耀眼的存在。
　　站军姿时，他身姿挺拔标准，哪怕额角布满汗珠，也不会随意晃动半分，还会温柔安抚身边快坚持不住的同学；练习齐步走时，他步伐整齐利落，动作标准好看，永远走在班级队伍最前面，带着大家调整节奏；休息间隙，别的男生扎堆追逐嬉戏、大声打闹，他永远大方开朗，和身边所有人都聊得来，会主动帮同学递水，会笑着调侃身边的趣事，会耐心听教官叮嘱事项，鲜活又温暖。
　　而他身边的宋文丞，永远安静待在一旁。
　　不参与热闹，不主动搭话，不与人嬉笑，清冷寡言，独自站在树荫下，与世隔绝一般，默默陪着吵闹爱笑的汪白律。
　　沈疏就像一个隐秘又胆小的旁观者。
　　小心翼翼，不动声色，不敢让人察觉，悄悄窥探着他所有鲜活温柔的模样。
　　她看他弯腰喝水时流畅好看的脖颈线条，看他被风吹乱短发时，抬手胡乱整理的温柔样子；看他被宋文丞冷淡调侃时，无奈又宠溺弯起的眉眼；看他认真听教官训话时，专注明亮的侧脸；看他和同学说笑时，眼里藏不住的温柔笑意。
　　她把所有关于他的、细碎又渺小的瞬间，全都小心翼翼珍藏起来，一点一点拼凑，拼成了自己整个初中三年青春里，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盛大秘密。
　　漫长难熬的站立时间终于结束，清脆的休息哨声骤然响起。
　　紧绷了一上午的队伍瞬间散开，所有人都如释重负，三三两两结伴跑到树荫底下乘凉，喝水、聊天、打闹说笑，闷热压抑的操场，瞬间变得热闹鲜活起来。
　　泠怡一把拉住沈疏的手腕，快步往阴凉处走，顺手从包里拿出一瓶冰水递给她：“快喝点水降降温，真的要热死我了。对了疏疏，你刚才站军姿的时候，一直走神看什么呢？魂都快飞到别的地方去了。”
　　沈疏慌忙收回自己的目光，脸颊瞬间涌上一层淡淡的绯红，慌乱低下头，指尖紧张地攥紧冰凉的瓶身，慢慢拧开瓶盖小口喝水，含糊不清地掩饰自己的心虚：“没、没看什么，就是随便看看周围。”
　　她不敢告诉泠怡，整整半个小时，她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隔壁班那个爱笑的少年。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只是人海里匆匆一眼，她就心动了一整个盛夏。
　　暗恋从来都是一件胆小、卑微、隐秘又小心翼翼的事情。
　　她怕自己炽热直白的心意被旁人看穿，怕被同学取笑议论，怕这份干净纯粹、小心翼翼的喜欢，变得廉价又不堪。她更怕，这份心意被汪白律本人知道。
　　她怕他知道之后，会疏远她，会躲避她，会厌烦这份突如其来、毫无交集的喜欢。
　　他们不过都是十三岁的初一新生，不过是隔着一个过道的隔壁班级，不过是偌大校园里，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他们没有共同话题，没有任何交集，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凭什么，去毫无顾忌地喜欢闪闪发光的他。
　　又凭什么，奢望耀眼明媚的少年，能多看平凡普通的自己一眼。
　　冰凉的矿泉水贴着发烫的掌心，一点点抚平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脏。沈疏攥紧瓶子，慢慢平复着自己慌乱悸动的情绪。
　　不远处的树荫下，汪白律和宋文丞也走了过来。
　　性格冷淡的宋文丞手里拿着两瓶汽水，沉默地递给汪白律一瓶，全程没有多余表情，也没有多余话语。
　　汪白律接过汽水，笑着抬手拍了拍自己兄弟的肩膀，语气轻快又开朗：“还是你靠谱，知道我渴了。你看刚才站军姿，好多女生都偷偷往我们这边看呢。”
　　宋文丞冷冷抬眼，淡淡扫了一圈喧闹的人群，语气平淡又疏离：“无聊。”
　　他向来不在意这些少女隐晦又羞涩的目光，不在意谁偷偷关注自己，不在意谁藏着不为人知的小心思。热闹喧嚣从来都与他无关，他只安安静静待在汪白律身边就好。
　　而开朗鲜活的汪白律，对此习以为常。
　　他大方坦荡，受人喜欢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事，身边从来不乏主动搭话、偷偷关注他的同学。他温柔礼貌回应所有人，却从来不会把谁的心意放在心上，不会留意人群里每一双悄悄看向自己的眼睛。
　　他永远明媚热烈，永远置身事外。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操场角落，有一个叫沈疏的女孩。
　　从初一军训初见的这一天起，她满心满眼，从此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不会知道，自己一个平平常常的笑容，一个随手的背影，惊艳了女孩整整三年漫长青春。
　　他不会知道，这场无声、卑微、没有开头、没有结尾的暗恋，早在十三岁这个燥热的夏天，就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他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沈疏顺着泠怡的目光，又一次悄悄望向他。
　　少年仰头喝水，喉结轻轻滚动，斑驳阳光穿过树叶缝隙，零零碎碎落在他白皙好看的脸上，温柔又耀眼。
　　那一刻，沈疏在心里，悄悄许下了一个漫长的愿望。
　　她希望接下来整整三年初中时光，能多见他一面，再多见一面。
　　哪怕永远互不相识，永远不说一句话，永远只能隔着茫茫人群，遥遥相望。
　　夏日蝉鸣依旧聒噪，盛夏光阴漫长无边。
　　十三岁温柔的风，吹过滚烫炙热的操场，吹过少年明媚耀眼的眉眼，也悄悄吹进了少女尘封许久、小心翼翼的心底。
　　她无声的三年暗恋，自此，正式开篇。
　　无人知晓。
　　他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