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两江粮案(十三) 花庄 ...


  •   “她都要杀我们了。”陈茗不解。

      “或许她只是给我们提个醒,何况,暗杀和在自己家中杀害朝廷命官可完全是不一样的情况。”

      陈茗心里的那点勇气又开始作祟了,她都敢冒死罪帮齐贵妃私通,还有什么不敢的事?

      而此时,陆府的花厅里,陆令蝶正听着管事的汇报。

      “小姐,茶肆失手了。”

      陆令蝶不慌不忙地喂了鹦鹉一颗葡萄:“这就对了,好戏才刚开始呢。”

      陈茗和江行之在花庄一起正式和陆令蝶见面。二人在客栈租了两匹快马,便飞驰向前。

      花庄与陆府在相反的方向,距离码头的远近倒差不多。

      刚一进门,便觉香气扑面,却不是脂粉铺子里的甜腻,而是千百种花气杂糅的清韵。牡丹的雍容、茉莉的幽冷、木樨的甜暖,混着新翻泥土的潮气,在日光里浮沉。

      陆令蝶今日穿的是一件玫瑰粉的襦裙。这颜色极娇,极嫩,像是将初绽的蔷薇最外层那一片花瓣揉碎了,又兑上黎明时分霞光染就的,在绩溪初春的暖风里,漾着细腻柔润的光泽。

      上身是件浅交领的绢衫,料子薄而透,隐约能见底下杏黄主腰的细带子,领缘与袖口却用略深一色的丁香紫锦缎滚了窄窄一道边,绣着连绵的、几乎看不真切的花蔓,针脚细密得惊人。

      下身的裙裳并非单薄一色,而是由深至浅、层层叠叠晕染开来的褶裙,行止间,裙裾如水波流动,每道褶皱的阴面都藏着更浓些的绯色,阳面则浮着清浅的粉,光影交错,便如一朵行走的、正在盛放的玫瑰。

      腰间束一条月白的销金腰封,当中嵌着一块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环,玉环下仍垂着长长的珍珠绦子,直落到裙裾边缘。

      她臂弯里懒懒搭着一条丈许长的、近乎透明的浅金轻容纱披帛,那纱极轻极薄,风一吹便飘飘欲飞。

      她今日未梳繁复的高髻,只将乌压压的头发挽作一个松松的垂鬟分肖髻,插一支金丝扭成花树形状的步摇,细小的珍珠串成的流苏坠子,梢头是一粒粒润泽的粉色珊瑚珠,行动时便在鬓边簌簌地轻颤。

      这一身,从颜色到用料,再到那些看似不经意、实则处处用心的细节,无一不在悄无声息地言说着这是真正堆金积玉、钟鸣鼎食的巨贾之家,才能娇养出的女儿。

      陆令蝶就这样站着,不必说话,已是满身江南的春色与繁华。

      陈茗看她竟一时看得有些呆了,全然忘了刚才茶楼那件事。说实话,她真的看不清陆令蝶脑子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陆令蝶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过来拉她的手:“妹妹可算来了,我带妹妹逛一圈。”

      花庄极大,以青砖矮墙隔作数区。墙头爬满蔷薇,枝条垂落如碧色瀑布,其间点缀着初绽的浅红花朵。陆令蝶随手掐下一朵,簪在陈茗鬓边:“这是岭南来的‘醉胭脂’,日光愈烈,花色愈艳。”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东圃遍植牡丹,花大如碗。有老花匠正用竹签拨弄花蕊,见她们来了,忙不迭行礼。陆令蝶却不看那些魏紫姚黄,只指着角落里几株青碧色牡丹:“这是‘绿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一次花。”她指尖抚过花瓣,声音忽然轻了,“我娘生前最爱的。”

      陈茗细看,发现花叶上竟有细密水珠。原来是花匠们连夜支了细纱帐,用晨露养着的。

      南苑则是一派异域风情。红泥砌成的花坛里,栽着从西域移来的奇花。有状如雀尾的波斯菊,有夜间才会吐芳的月下美人,更有几株通体赤红的花树,枝干扭曲如龙蛇。

      “这叫‘朱砂兰’,十年成树,百年成精。”陆令蝶摘下一朵递给陈茗,“花汁染布,经年不褪。”

      陈茗接过,指尖霎时染上一抹绯红,竟真如朱砂般鲜艳。

      转过回廊,忽闻水声潺潺。西池畔搭着竹架,垂挂无数吊兰。池中睡莲初醒,圆叶上滚动着水珠,锦鲤在叶底穿梭,搅碎一池金光。岸边搁着几只陶瓮,瓮中养着碗莲,莲心坐着拇指大的青蛙,见人来,就扑通跳进水里。

      “小心台阶。”陆令蝶扶住陈茗的手腕。

      苔痕湿滑,青石阶上生着绒绒绿毛。阶下,野蔷薇缠着矮松,杜鹃挤在石缝里,几丛蓝紫色的小花甚至从破瓦罐中钻出来。

      “这儿的花,都是自己长出来的。”陆令蝶蹲下身,拨开杂草,露出一株瘦弱的白花,“像不像你?”

      陈茗怔住。那花细茎伶仃,却在风中挺得笔直。

      “你……”陈茗面对陆令蝶这句话,心中各种滋味翻腾。

      “我见你第一面就知道,”陆令蝶不去看陈茗,只自顾自地蹲下来摆弄那些白花,“看起来是家里仔细娇养着的小姐,其实各种滋味只有自己知道。可纵然有千般埋怨,也不好说出口,否则就要被人责怪没良心。家中妾室庶子们还觉得你过得太好了对他们不公平。其实都是面子功夫,哪有几个人打心眼里那么关照别人的孩子?”

      “你怎么连这点闺门私密都知道?”陈茗问。

      “你看这些花,是不是,养得都还算好?”陆令蝶没有直接回答。

      “确实不错。”陈茗不懂花,只觉得整个花庄缤纷鲜艳,的确是费了十足的功夫的。

      “世人看轻商贾,总觉得我们赚钱容易,有花不完的金银。可谁知道这背后的艰辛?做生意,讲诚信,讲方法,我家的花卉名扬江淮,每一株每一种都要细心照料。”

      “对于对手和盟友,也是一样的,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所有的细节都要一一顾及。知彼知己,百战不殆。”陆令蝶定睛注视着她,“陈姑娘,你是想做我的对手,还是我的盟友?”

      陈茗望着那双美丽、骄傲、让人无法拒绝的双眼,只需那么一刻钟,她展开双臂和陆令蝶相拥。

      日头渐高时,她们坐在花厅歇息。四面轩窗洞开,窗外花影婆娑。侍女捧来花露调制的冰饮,盏中浮着两片玫瑰,红艳欲滴。

      “尝尝,去年酿的。”陆令蝶将琉璃盏推过来,“我让下人用了醉胭脂的花瓣,蜜则是朱砂兰的花蜜。”

      陈茗不懂这些,只是依言抿了一口。清甜中带着微涩,像极了眼前陆令蝶本人,明媚里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妹妹,帮我一次,这一局,我不想让兄长赢。世人都道我是女子,可我偏要让世人看看,陆家,合该是我说了算。”陆令蝶的声音里洋溢着自信,“我兄长勾结官员贪污米粮,迟早要把陆家推入乱局,但如果当家的人是我,一定不一样。”

      “我手下的陆家,会成为天下第一花商。”

      远处传来花匠们的笑语,混着剪枝的咔嚓声。阳光穿过花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如一幅流动的工笔画。

      而陆令蝶就坐在这光影里,鬓边沾着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美得惊心动魄。

      两人携手而返,江行之就在月洞门等陈茗。

      他负手而立,背影挺拔。

      “你早就知道?”看到他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陈茗有些不满。

      江行之拢了拢袖口,点点头:“我上次来见她,就和她达成了协议。抱歉,没能提前和你说一声。陆大小姐有她自己行事的方法,我也不好插手。虽然古怪了些,但我觉得,她应该很欣赏你。”

      “确实,我也……挺喜欢她的。”陈茗难掩唇边笑意。

      “我只是想试探你一下罢了,没想到陈妹妹倒不是贪图蝇头小利的人,倒是让我敬佩。”陆令蝶声音紧随陈茗而来。

      想起那晚在藏书阁陆令蝶那横在脖子上的一刀,仍旧心有余悸。

      三人晚上就在花庄住下,这里虽然陈设简单,但舒适度却比陆府更胜一筹。

      伴随着花香袅袅,这一夜,陈茗睡得很沉。

      次日。

      “知道我为什么约你们在花庄见面?”陆令蝶把他们带到一处小坡上,“这个地方不止我,我兄长也常来。”

      “这里可是有什么秘密?”陈茗环顾四周,总觉得杂草长得过于茂盛了。

      “你这人到底听不听人说话啊,我兄长也、常、来!”陆令蝶就差在陈茗耳边喊一嗓子了。

      “我听到了,”陈茗已经渐渐熟悉这人的说话方式,“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与我哥哥并非一母同胞。他母亲早逝,我母亲则是继室,不过几年前,也去世了。”陆令蝶收敛语气缓缓道来,“自那之后,我父亲疑心自己克妻,就没有再娶,这府中上下,也就交给我和哥哥打理。”

      “那,你同你兄长关系何如?”陈茗适时抛出问题。

      “小时候,自然都是好的。”陆令蝶伸手拔去一株杂草,缓缓道。

      她语气那样的轻,陈茗从中听不出丝毫情绪。
      从小到大,陈茗从未见过陆令蝶这样的女孩,她想干什么想要什么,都写在脸上藏在话里,可你偏偏一丁点儿也看不透她。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