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两江粮案（十一） 入夜 ...
-
看似素雅的青纱帐，细看却是价比黄金的“雾里青”，案上白瓷瓶里斜插的也不是寻常梅花，而是瓣尖带胭脂色的洒金梅。
“姑娘可要沐浴？”翠心捧来铜盆，“用的是去年收的雪水……”
“不必。”陈茗指向窗外，问道“那亮着灯的是？”
“是藏书楼。”翠心慌忙低头，“小姐吩咐……那里年久失修……”
“这样啊，”陈茗装作不动声色，“陆姐姐生得这般美貌，可有和哪家议亲？”
“才没有呢，”翠心看样子有些不高兴，“长得好看就要嫁人吗？我们小姐说了，她要一辈子在陆家待着。”
陈茗有些诧异，她没有想到这样的话竟然能从一介丫鬟口中说出。
翠心接着道:“我们家小姐自幼学富五车，又精通山南海北的生意往来，她在一天，陆家就能兴旺一天，我们老爷也不希望她出嫁。”
“听你的话，你好像很喜欢陆姐姐？”陈茗听着翠心的辩驳，问道。
“当然，你别看我们小姐脾气古怪，又爱享乐，要我说啊，这都是小姐她应得的。”翠心把铜盆摆到一旁的椅子上，“你还洗不洗了？不洗我先出去了。”
这性子，倒是跟她主子一般奇怪。不过能让随身丫鬟如此喜欢的主子，想必定是非同小可吧。
陈茗不禁笑了笑，示意她下去。
待侍女退下，陈茗从袖中摸出个鎏金小球。方才陆令蝶喂鹦鹉时，她趁机藏了颗鸟食在球中。剥开蜡壳来看，里头竟是半粒发芽的稻谷！谷芽根部还沾着黑褐色泥土，明显是新挖出来的。
更漏敲过二更，将近三更时分，陈茗估计众人已经睡了，才悄悄推开雕花门。廊下竟无一人值守，唯见月光将九曲回廊照得如同银铸。她故意绕到假山后，果然发现条被忍冬藤遮掩的小径，石板上还留着新鲜的泥脚印。
穿过小径，藏书楼近在咫尺。楼前那株本该二月开花的垂丝海棠，竟被人为催得满树绯红。
陈茗刚要迈步，就见三楼窗棂的阴影里，有金丝蜻蜓纹的衣角一闪而过。
难不成是陆令蝶？陈茗心中起意，抬脚便跟了上去。
她沿着楼梯向上，木质台阶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她越发凝气轻身，拾阶而上。
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三楼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烛光。
她轻轻推开门，迎面是一排排高耸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陈墨与檀香的气息。烛台搁在窗边的书案上，火光摇曳，映出墙上悬挂的一幅《漕河督运图》图上河东路和江北的运输航道都被人用红笔仔细地描了出来。
“好看吗？”
陈茗猛地回头。
“陈二姑娘，夜半私闯他人藏书楼，可不是什么大家闺秀的做派。”陆令蝶斜倚在书架旁，手里把玩着一把银刀，正是白日里用来切蜜瓜的那把。她已换了一身夜行衣，金丝蜻蜓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腰间不再佩玉，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短剑。
“陆姐姐深夜在此，可是有要事？”陈茗自然不怕，迎声厉色，目光扫过书案。上面摊开的账册赫然写着“秋粮”几个字。
陆令蝶轻笑一声，银刀在指间转了个圈：“我倒是想问问妹妹，夜探我陆家藏书楼，意欲何为？”她缓步走近，刀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书架，“莫非......是为了这个？”
她突然抽出一本账簿抛过来。陈茗下意识接住，只见封皮上写着“花卉采买录”，翻开却是一页页粮仓记录：
“八月廿二，移种牡丹三百株于西庄。”
“九月初三，收晋州粳米一千石，存西庄地窖。”
“十月十七，转运使司核查，报损耗八百石。”
陈茗合上账本，心跳如鼓。这些记录与河东粮案的线索严丝合缝。
“陆姐姐这是何意？”她抬眸问道。
陆令蝶歪头看她，唇角微翘：“陈姑娘冰雪聪明，何必装糊涂？你跟着江行之查案，不就是为了这个？”
陈茗不动声色：“陆姐姐误会了，我只是来赏花做客。”
“哦？”陆令蝶轻笑，“那江大人呢？他可不是来做客的。”
陈茗心中一跳：“江大人？”
他不是还没到吗？
“是啊。”陆令蝶踱步到她身侧，嗓音甜腻，“他昨天一早就离开了陆家。”
“离开？怎么会？是他叫我来……”陈茗惊疑不定。
陆令蝶很快给出了答案，她指尖点了点账册:“他可比你干脆多了，直接要了三成利。”
陈茗攥紧账本，神情冷然：“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信？”陆令蝶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在她眼前一晃，“枢密院的火漆印，总做不得假吧？”
陈茗只来得及瞥见“晋州粮仓”几个字，信便被收了回去。
“晋州鱼塘，就是一处藏粮点，没错，这件事，谢家也参与了。商贾大家之间都是世交，这其中怎么可能没有他们的手笔？”陆令蝶笑了起来，笑意森寒而自得。
陈茗用指甲掐住另一只手手背的皮肤，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怎么样？”陆令蝶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你一个小姑娘，何必跟着他们蹚这浑水？”
她指尖轻轻拂过季凝之的袖口:“不如……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陈茗抬眸，直视她的眼睛：“陆姐姐，江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呵……”陆令蝶轻笑，银刀突然抵上陈茗的下巴，“我的好姑娘，官场上的人，有几个干净的？”
她刀尖微微用力，隐隐擦到陈茗脖颈上的皮肤。
陈茗呼吸骤然收紧，她自恃弓马娴熟，不惧一般人，如今却是小瞧了人。
陆令蝶把她推到了临近的书柜侧壁，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二人身上，能刚好看清陆令蝶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你以为他为何迟迟不结案？我猜，这个案子他去年就接手了吧。”陆令蝶唇角的弧度越发上扬。
“因为他也分了一杯羹。”
陆令蝶的声音冰凉如雪。
陈茗屏住呼吸，刀锋的凉意渗入肌肤。权晚说过让她不要轻信江行之，真真假假，也难分辨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陆令蝶慢条斯理道，“第一，乖乖闭嘴，日后陆家自会记你一份人情。”她刀尖下滑，轻轻挑起陈茗的衣领，“第二……”
陈茗心想，眼下还是保命要紧：“你放心，我不会多说一个字。何况，以我如今的处境，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万不敢掺和进来。”
“这就对了，”陆令蝶突然收刀，后退一步，笑意盈盈：“算了，你这样的聪明人，想必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她转身走向窗边，夜风拂起她的衣袂。
“对了，”她回头，眸光幽深，“明日庄子上要烧些陈年账簿，云山郡君若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陈茗站在原地，手中账册沉甸甸的。
这陆令蝶，居然轻功甚佳。
江行之真的参与其中？还是陆令蝶在挑拨离间？
黑夜中，垂丝海棠的花瓣簌簌落下，如一场无声的血雨。
此人是敌非友，还得谨慎对待。
陈茗暗自咬牙，回了房间。她也不是没想过半夜逃跑，但是绩溪可是陆家的地盘，外面不知有多少店铺、酒楼都归她陆令蝶管。若是不小心被抓回来，恐怕就更难以说清楚了。
如今陆令蝶不能信，江行之也不可信，就连谢倦……谢家。
陈茗记得，来徽州散心这个点子就是谢倦提的，之前他在柳烟儿手里也毫发无伤……都不可信。
晨光微熹，陈茗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翠心立在门外，手里捧着盥洗的铜盆，脸色却比昨日苍白许多。
“姑娘，小姐请您过去。”她声音有些局促，一副慌张不安的样子，“谢公子……谢公子昨夜……”
陈茗心头一紧：“他怎么了？”
翠心刚要开口，廊外突然传来陆令蝶的笑声：
“陈妹妹醒了？”
陈茗迅速穿戴完毕，出门便迎面撞上陆令蝶。
她倚在朱漆栏杆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鎏金腰牌，那是谢倦随身佩戴的谢家的行商凭证。
“我这位朋友啊，倒是有趣。”陆令蝶指尖一挑，腰牌在空中翻了个面，“半夜摸去码头，说，要‘看看月色’。”
陈茗明白了，谢倦怕也是察觉了什么，想逃，但是功亏一篑。
陆令蝶忽然凑近，身上沉水香混着晨露的湿气，“你觉得，我会信他吗？”
腰牌的边缘沾着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
陈茗倒吸一口冷气:“他可是你的朋友！”不管信与不信，谢倦都是她的朋友！
“别这么紧张嘛，”陆令蝶看她反应这么大，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我和他当然是朋友啦，看在私交还不错的份上……”
陈茗屏住呼吸。
“我只好请他去苏南……小住几日。”
“陆姐姐这是何意？”陈茗眉头轻挑，觉得自己好像被陆令蝶玩弄于股掌之间。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两江粮案（十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