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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两江粮案(四) 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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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杜先生斜睨她一眼,“爱能当饭吃?谢家是晋商巨贾,娶妻嫁女讲究门当户对。棠丫头虽出身官宦,但一个小县令,在谢夫人眼里,只怕连个绸缎庄的掌柜小姐都不如!”
这话说得极重,朱月棠指尖微微发颤,仍然红着脸道:“学生自知门风不足,但求先生给个机会。”
屋内静了片刻。杜先生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长叹一声:“罢了罢了!看在你爹当年帮着搭建学舍的情分上,老夫就走这一趟。”他晃晃酒葫芦,又骂了一句,“真是欠你们家的!”
谢倦大喜,正要道谢,却听杜先生又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成与不成,我可不敢保证。就算是我代替你母亲登门向朱家提亲,若谢夫人铁了心反对,我这老身子骨也撑不住啊。那时候,你们打算怎么办?”
朱月棠与谢倦对视一眼。
“私奔。”朱月棠道。
杜先生一口酒喷了出来。
谢倦没吭声。
杜先生呛得直咳嗽,酒葫芦都摔在了地上,滚到陈茗脚边。
“胡闹!”杜先生拍着胸口顺气,胡子都翘了起来,“私奔?你们当这是话本子呢?谢小子,你娘要是知道我把你教成这样,非拆了我这把老骨头不可!”
陈茗眼珠一转,估摸着杜先生的脾气,凑上前去:“先生,不是有那么句话吗,礼法岂为吾辈设?”
“放屁!”杜先生瞪圆了眼睛,“那是说做学问!谁教他们用在私奔上了?”他说着说着突然压低声音,“不过……若是真要私奔,记得往南走。我在泉州有几个学生,能照应你们。”
谢倦闻言失笑:“先生,您这到底是劝还是怂恿啊?”
杜先生捋着胡子,眼神飘向窗外:“老夫什么也没说。不过……”
他突然正色,“朱丫头,你可想清楚了?跟着这小子,往后少不了吃苦。”
朱月棠抿嘴一笑,轻轻握住谢倦的手:“学生不怕吃苦,只怕……只怕辜负真心。”
屋内一时静默。柳烟儿打外面一路笑进来:“酸死了酸死了!你们再这样,我可要把刚才吃的梨子吐出来了!”
杜先生摇摇头:“朱丫头你还小,识人不清啊……算了,老夫陪你们走一遭就是,也是很多年没去晋州了。”
杜先生到底还是被这群年轻人磨得松了口。临行前,他往包袱里塞了半壶酒、两卷《庄子》,又特意把那套没底的茶具带上了。
“先生带这个做什么?”
“若是谢夫人恼起来往我头上泼茶,”他振振有词,“这套家伙什儿最是合用。”
朱月棠和谢倦喜上眉梢。
“月棠,你放心,这回我必定娶你。”谢倦郑重其事。
“行,”朱月棠把小脸一扬,“你要是再推脱,我就……打死你!”
“好——没问题——”谢倦笑声朗朗,“你最可爱了。”
陈茗觉得自己这一程最难的就是在这二人互诉衷肠的时候不要笑昏过去。
说到底,她的朋友是谢倦,不是朱月棠。
马车就停在杜先生家门口。
先生毕竟年纪大了,到码头虽然只有几步路,还是不方便。
柳烟儿蹲在马车辕上啃着梨,看到杜先生手上拎着的“家伙们”呲牙道:“您老这是去说亲还是去打仗?”
“你懂什么。”杜先生白了她一眼,“当年我给谢家小子开蒙时,他娘天天提着戒尺在窗外盯着。”说着突然抬高嗓门,“谢夫人那戒尺,可吓人了!”
谢倦正扶着朱月棠上车,只当没听见。他小时候可是贪玩极了,没少挨揍。
“等老夫从晋州回来,这两株梅花也就开喽——”
谢倦留下谢百和冯掌柜合计一些货品,一行五人从渡口进入御河。
暮色渐沉时,渡船已驶入御河深处。
柳烟儿盘腿坐在船头,指尖转着啃了一半的梨,毫不在意梨汁沾在了袖口上。她将吃剩的梨核抛向河心,惊起一连串的水花。
“闷死了!”她伸了个懒腰,绯红衣袖滑落,转头道:“杜老头,您那本《庄子》能否借我瞧瞧?”
杜先生正倚着货箱假寐,闻言掀开眼皮:“你认得全上头的字么?”
“我认字可比打架在行!”柳烟儿一把抢过竹简,“我小时候爹不让我读书,我就跑到摊子上偷看连环画。摊主看我生得十分聪明,就教我认字来着。”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可她展开读了几页后却蹙起了眉,“这都什么弯弯绕绕……泉涸,鱼相与处于陆?这鱼上岸不是找死吗?”
陈茗正在整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闻言轻笑:“相濡以沫,这是说患难之情。在泉水干涸的时候,两条鱼躺在水坑里用唾沫互相湿润,一直活到了下雨的时节。”
“要我说,还不如努力一把直接蹿回河里呢。”柳烟儿撇嘴。
谢倦不知什么时候从舱里抱出一张桐木琴。琴身斑驳,七根弦却雪亮,一看就是老物件。
朱月棠眼睛一亮:“你竟带着琴!”
“谢百昨日才从当铺把它赎回来。”谢倦指尖轻拨,试了个泛音,“之前有一次来此地钱带少了,只好把它当了。”
“来段《醉渔唱晚》!”陈茗才不管这琴是捡来的买来的还是赎回来的,只管叫好。
琴声乍起,惊飞岸边白鹭。谢倦弹的却是《阳关三叠》,指尖力道极重,完全不似平日慵懒模样。杜先生忽然坐直身子,用没底的茶盅敲着船帮相和。
“渭城朝雨浥轻尘——”老人沙哑的嗓音唱起曲来竟格外地苍劲。
“客舍青青柳色新。”陈茗不知不觉接了下句。她望向河岸,这个季节,柳树早就没有绿叶了。
琴声悠悠,忽急忽徐,别有一番苍然。
是啊,她怎么忘了,谢家大少爷,颇通琴棋,足够技惊四座。就是书法嘛……谢倦写得一手烂字。
而书画本是一家,他对后者更是毫无天赋。
琴声忽然一转,竟成了市井小调。谢倦挑眉看向柳烟儿:“不知道镖局姑娘可会唱这个?”
“《一剪梅》?”柳烟儿果然跳起来,“我娘生前常唱!”她一脚踏在船舷上,和着琴声开嗓,竟是意外的清亮。金铃、琴声、水波搅在一起,大家都跟着哼起来。
“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谢倦再次拨转琴弦。
“陈丫头。”陈茗抱膝听着,杜先生忽然凑过来,他身上酒气混着墨香,“你可知谢小子为何偏弹《阳关》?”
不等她答,老人自斟自饮道:“十年前我教他第一支曲子就是这个。那时他娘就在旁边看着,小混蛋吓得弹错好几个音。”
琴声此刻正到“西出阳关无故人”,谢倦却突然刹住。
“手生了。”他轻描淡写地盖住琴面。
陈茗心中暗笑,每次文鹤舟记不清的谱子的时候就爱用这一招。
“朱姑娘,借萧一用。”
朱月棠解下腰间玉箫,递给陈茗。
“我吹箫带你,你跟着一起。”
箫声清冷,琴音温厚,分外地和谐。柳烟儿不闹了,趴在船边用手指划水。杜先生摸出最后半壶酒,给每人倒了一盅。
“敬少年。”老人举杯,眼里映着粼粼波光。
陈茗仰头饮酒,辣得眼眶发热。她看见谢倦紧紧握住朱月棠的手,看见柳烟儿拿树枝去够流水的脸,最后悄悄把酒倒进江水。
很多年后,陈茗不太记得那晚大家都说过什么,唱过什么了,她只记得柳烟儿歌音清亮悦耳,朱月棠一支解红舞跳得轻快,琴弦上跃动的月光,还有杜先生打着拍子时,那套没底的茶盅发出的空空声响。
暮色四合时,杜先生抱着空酒壶睡着了。
柳烟儿解下外袍给他盖上:“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她轻声说。
少年们背靠着背,在船头坐了很久。
月光无声,江流不止。
十月的运河泛着粼粼金光。风正细,柳又斜。他们的船混在盐商队列里不快不慢地行进着,朱漆船板上“谢”字旗迎风猎猎。
杜先生刚刚写好给谢夫人的信,温了一壶酒喝。他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到时候照着信读总归是没问题的。
谢倦靠在杜先生身边,正在商量着什么。说到有意思的地方,杜先生忍不住拿信拍谢倦的头。
“先生莫打!”谢倦乖觉地避开。
“哼!你娘应该不会把朱丫头赶出去吧……”杜先生若有所思。
“不会不会,那哪能啊?俺娘不是那么粗鲁的人嘛……”
“嘿,你个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跟老夫撒上娇了……”
陈茗倚着船舷眺望,风声送来两人对话的余音。几人这一路从淮河经汴河转入黄河,又从龙门渡转入汾河,本该是顺风顺水的路程,不知怎么地从今天早上开始,她的右眼皮就跳个不停。
但愿一切都好。
她正想着,忽然远处芦苇荡中闪过几道黑影。
“那是什么?”陈茗眯起眼睛。
话音未落,一支鸣镝突然破空而来,钉在桅杆上。箭尾缠着的红绸被河风扯开,赫然现出个狰狞的鬼头图案,獠牙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