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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幼子失踪案(一) 此情可待成 ...


  •   诰宁二十二年,四月。暮春的扬州城还带着凉意,行人们把自己罩得严实,穿行在闹声鼎沸的街巷中。

      “你们真敢说没有!一派胡言!”

      “别动我!我自己会走!”

      谢倦倚在马车上嗑瓜子,听着一旁赌坊里传出来不大不小的动静。他身量修长,着一袭质地非常的鸦青色直裰,暗纹隐现,合身如竹。

      不多时,陈茗就被两个提塘从赌坊里边请了出来。

      见陈茗出来,谢倦将一粒瓜子抛接到嘴里,又把剩下的瓜子壳不紧不慢地收了,顺手递上一盏已经凉好的茶。

      “云山郡君,今日又输了多少钱?”他含着笑意。

      陈茗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眉眼间带着未散的怒意,柳眉微竖,傲然道:“那庄家出千,当我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你还要掀桌子?”

      “我告诉他了,他若认了,我不追究。可他偏不认,跟我来回掰扯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你知道这有多浪费时间吗?”陈茗的声音陡然拔高,“谢如许你不是不知道,我陈茗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

      谢倦没赶在她的凌人之气下接话,回转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随后跟出来的赌坊管事,那管事满脸堆笑连连作揖。谢倦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管事便喜笑颜开地恭敬退下了。

      他上了马车,在陈茗对面坐下,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好了,钱赔了,人也教训了,气可消了?”

      “我没教训他。”陈茗偏过头看向车窗外,声音低下去,像一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我只是气不过。”

      谢倦便不再说这件事,转而聊起车外的扬州街景,说哪家的茶食最好,哪家的绸缎庄新到了一批蜀锦。他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三月的风吹过檐角风铃,不刻意讨好,也不敷衍应付,只是恰恰好地把陈茗心头那点火气浇灭了。

      陈茗知道他这是给自己搭台阶。

      换了别人,她未必肯下。但谢倦这个人就是有这种本事——他替你周全了体面,还让你觉得是自己想通的。

      当然了,今天也不是真的生气,有一半都是演给赌坊看的。

      陈茗垂下眼梳理了一下刚才自己的行事有没有什么披露,记忆暗涌,恍然间想起第一次和谢倦议亲的时候。

      那时她十五岁,母亲早逝已五年,正妃刘氏做主替她相看了武勋世家的世子。她连那人的面都没见着,只听说对方嫌弃她是侧妃所出、又无外家撑腰,便一口回绝了。刘氏回来淡淡说了句“罢了”,像是随手拂去桌上的一片落叶。

      其实说到外家,陈茗的外祖父徐锡当年官拜阁老,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只是她十二岁那年徐锡去世,不过几年间,竟是人走茶凉。

      后来谢家来提亲。富商独子,再有钱,终归是商,门第不配。只是谢家到底有些不同,谢倦的外祖父官至四品,姻亲遍布朝野,财力更是雄厚。只是后来生意越做越发达,干脆全家上下都远离了朝野。郡王府那个生了世子的宠妾张氏,正好在替娘家弟弟张罗生意,与谢家有往来。

      刘氏听了尚可,就没一口回拒,让陈茗先见一面。何况她正在跟张氏生闷气。

      到了相看的那天,陈茗故意穿了身不显眼的衣裳,实则打扮了许久,料子是上好的素软缎,暗花隐隐,柔泽内敛,透出十分的贵气。她摆出那张生人勿近的俏脸,话也不多,即使在末座,依旧把背挺得笔直。

      这是她从小就会的,越是紧张,越要虚张声势。

      谢倦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她冷着的那张脸,然后笑了:“郡君今日这身打扮,倒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

      他笑得真切,不带一丝客套和敷衍,眼睛整个弯了起来。

      陈茗心里不屑一顾地嗤了一声,觉得这富商之子果然只会说漂亮话。

      可后来相处久了,她发现谢倦是真的觉得她好看。他欣赏一切美的东西,包括美的人,包括她。那种不是出于礼节和讨好的夸赞,反而让陈茗高看了他一眼。

      她喜欢别人发自内心地欣赏她。

      那次见面后,谢家又遣人来说了几次。依谢家人的意思,要是能得陈茗这个贤助,举家上下都会好好供着。刘氏没点头,也没摇头。

      陈茗那时候年纪还小,不太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个笑起来好看的少年偶尔出现在府中,陪她说几句话,带几样市井里新奇的点心,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直到有一天,她在花园的假山后头,听见谢倦跟人说:“云山郡君是个大方磊落的人,我欣赏她,但若说娶她——”

      他没说下去,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欣赏她,尊重她,甚至愿意替她挡下所有的麻烦,但他娶不了她。不是门第之见,不是世俗之碍,是他心里清楚,他对她的感情,和他那对恩爱父母的感情不一样。

      他喜欢她的坦荡磊落,喜欢她的才华横溢,喜欢她发怒时高傲的样子。但那种喜欢,就像喜欢一朵开在悬崖上的花,觉得它好看,却从没想过要折下来带回家。

      陈茗当时听着那些字眼,忽然就释然了。

      当然,这桩议亲最后不了了之,还是陈茗自己去找刘氏,说“不嫁此人”。刘氏问她原因,她说:“谢倦太会做人,我在他面前连脾气都发不起来,不像夫妻,倒像他是来收我的。”

      刘氏难得笑了一声,竟也没再勉强。

      他从未想过要娶她,正如她也从未想过要嫁他,那场议亲不过是各自走了一遍过场。

      马车在官驿门前停下时,陈茗的思绪也被拽了回来。谢倦先一步下车,伸手要扶她,她没理,自己提着裙摆跳了下去。

      “赌坊这边查不出来姑且先算了,明日再去城北的当铺看看。”谢倦跟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说,“风月司那边递了消息过来,说当铺的掌柜可能知道些内情。”

      陈茗点了点头。

      “这案子说来也不难,城东王财主家的小儿子失踪三个月了,官府查不出头绪,风月司让我们暗访。没想到,一直也没什么进展。”谢倦顿了顿,“陆臻明日就到了,倒是可以集思广益一下。”

      “好啊,那便等他。”

      听到陆臻这个名字,陈茗一如既往地觉得安心。有这个人在,即使在茫茫人海之中,她也不用担心没有人站在她身后。

      她和陆臻认识长达七年之久。

      七年前她十一岁,在正妃刘氏的生辰宴上,满府的宾客来来往往,她端着一盏茶站在廊下,不知怎的被一个小厮撞了一下,茶水泼了一身。那小厮是张氏的人,非但不赔礼,反而怪她挡了路。陈茗心中生气,却知道说了也没用,干脆闭嘴。张氏毕竟是府里生下了世子的宠妾,正妃都斗不过她,更何况自己这个无母无靠的侧室之女。

      她转身要回房换衣裳,正听见身后有人说:“你衣裳湿了,先披着这个。”

      一个比她大不了两岁的少年递过来一件皂色的外衫。少年眉目清正,说话时没什么表情,神色沉静。

      陈茗看过宾客的名单,知道这是工部员外郎陆大人的长子陆臻,今日陪父亲来赴宴。

      她点头示意,却没有接衣服。她的矜傲不允许她在人前露怯。

      陆臻也没多说,直接把外衫披在她肩上,然后转身走了。

      到了那天晚上家里丫鬟来向陈茗传话,她才知道陆臻事后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她被小厮欺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了正妃听。他和陈茗不熟,连告状都算不上,只是淡淡地陈述,语气平静,神情自若,恰如书房里的老学究。

      正妃听了,不能不管。客人的儿子都看在眼里了,她若再装聋作哑,丢的是她这个当家主母的脸。

      张氏的那个小厮挨了二十板子,被撵出了府。

      那是陈茗记事以来,第一次有人替她出头,而且是不动声色甚至不打算让她知道的那种出头。

      她去陆家道谢的时候,陆臻正在院子里摆弄一架木制的机关模型。见她来了,也只是点点头,说:“不用谢。”

      “为什么帮我?”她问。

      陆臻没有思考,径直道:“因为你不应该被那样对待。”

      就这一句话,陈茗记了七年。

      后来他们熟了起来,陈茗发现陆臻这个人身上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他不爱跟同龄的男子厮混,对京中贵女们的示好视若无睹,却会对一个叫裴圭的国子监学生格外上心。

      有时候陈茗等他下了学一起去玩,站在学堂门前看他和裴圭道别,少女的好奇心就无端冒了出来。他看裴圭的眼神,颇有些奇怪。

      十四岁那年,陆臻把陈茗约出来,在城外的竹林里,沉默了整整一刻钟,然后说:“陈茗,我喜欢裴圭。”

      陈茗当时正在吃他从南边带回来的桂花糕,本来就被桂花糕的屑末噎得难受,这回干脆呛着了。

      她看着陆臻的眼睛,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头一次有了一种近乎脆弱的神情。他在害怕,陈茗想。他害怕别人知道这个秘密,也害怕因此失去别人的信任。

      但他愿意告诉陈茗,难得。

      她假装不想评价,然后一把夺过陆臻腰间的水袋喝了大半,缓了缓说:“裴圭的策论写得好,字也好看,你眼光不错。”

      陆臻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如释重负,眼眶却微微红了起来。

      从那以后,陈茗和陆臻之间就有了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在外人看来,陆臻频繁出入郡王府,替陈茗跑腿办事,两人私交甚密,免不了有些风言风语。有人甚至打趣陆臻是不是想尚主,陆臻从不解释,只说一句“陈茗是我知己”。

      陈茗也不解释,除了懒得这一点,她觉得这种误会反而是一层保护色。世人皆以为陆臻倾慕她,便不会往别处想。她又怎么忍心让陆臻承受那些流言蜚语?

      “陈茗。”谢倦的声音把她从记忆中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驿馆的院子里。暮春的晚风带着潮湿的花香,檐角的灯笼亮起昏黄的光,把谢倦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你又走神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在想什么?”

      “在想,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财主,怎么会让风月司如此惦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幼子失踪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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