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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西格伦, ...

  •   “西格伦,还要多久啊?”卡珊德拉侧坐在马背上,只手揉搓着马背上的鬃毛,仰头看着天空,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钱币。
      当然,这只是一枚普通的硬币,只是在她掂量这枚硬币时,发现它的重量与地狱中通行的一种货币十分相像,之后她便在无聊的旅途中把玩着这枚硬币。

      最初她对这片未曾见过的绿色充满了兴致,可当几天眼前都是一望无际的翠绿与相似的风景后,她那颗喜新厌旧的心便也失去了对旅途的期待,并将注意力全部转向了西格伦身上。

      风景看久了总会有与地狱相似的地方,像流水与岩浆,碎石与地狱岩。她更愿意花时间在她的契约者身上。
      毕竟,眼下她们之间的契约最多算在两只手腕上牵上一根蜘蛛丝。

      卡珊德拉晃了一下缰绳,老马便顺从地向右挪动一步,给从树上跃下的西格伦让出了空间。
      西格伦跃下树后,在前面拨开了一根垂下的树枝,让马钻了过去。
      马背上,卡珊德拉俯视着身前勤勤恳恳的人。

      “我没看到这附近的村庄,不过应该没有多远了。翻过这座山后就是海,那里有个很大的城镇。” 西格伦匆忙地瞥了她一眼,随后又快速转过了头。

      海?

      卡珊德拉转动银币的动作顿了一下。

      现在她知道,自己随口而出的周围有海与其他陆地的话,竟都编对了。她不由得松了口气,在西格伦看不到的地方比了个赞美地狱之主的手势。

      这几天她看似十分放松,但在悠闲随便的表现下,她的神经也像鲁特琴上的弦一样紧绷过。
      有两件事一直让她有所提防,大的是她从地母手中偷了个人,小一点的是圣堂的人被她们杀了。不过这几天倒是风平浪静,让她也稍微卸下了几分防备,有闲心休息。

      她们已经在树林中走了几天了,方向未曾错过,可路边的风景总是单调的树林,没有人烟。

      卡珊德拉坐在马背上,等待着西格伦为她拨开一根根挡路的树枝,这个过程漫长又无聊,但她会耐着性子配合西格伦的动作。
      又一根树枝弹了过来,卡珊德拉熟练的只手拉住缰绳,另一只手挡住袭来的树枝。

      头一天,卡珊德拉理所当然地坐在西格伦身后,双手扣在她腰侧。西格伦的背僵了一路。

      “马累了,我牵着吧”
      第二天再要出发时,西格伦没在上马,她只是把缰绳递给她,然后走到马前,开始步行开路。
      从此她再没骑上来过。

      “你们是怎么在林中和龙战斗的?”卡珊德拉揉着那匹马的脑袋,老马灰钻色的眼睛眨动着,温顺地舔舐她的指尖。她看着西格伦蒙了层薄汗的脸庞,漫不经心地发问。

      她想要了解西格伦的心。
      现在那颗跳动的心里是装满了刻骨的仇恨,还是不愿回忆?她猜测是更偏向前者。
      龙血往往会让情绪变得更激动——她在地下见过一个被丢卓尔丢到杀死的龙血战士,那家伙在脑袋被砍下来前一瞬仍还在骂人。
      在那之前,她都以为人类应该不至于那么吵。

      “我们在树林里用弓弩伏击它。它落下后,直接用蛮力铲平了那片森林,于是我们用盾牌和长剑和它战斗。”灿烂的阳光下,西格伦下树后蹲下用力扎紧了自己的长筒靴,回头时与卡珊德拉的双眼对视上了。

      卡珊德拉却没在那双迎着光的眼睛中看到她设想中的情绪。那双眼睛中有闪躲,有无奈,有对眼前事情的专注,却没有了能撕碎理智的恨。
      只是对视了一下,西格伦便即刻低下了头。沉默片刻,在金币又打了个响鼻后,她才伸手牵起了马缰绳,继续向前走去。

      这匹马名字叫金币,是卡珊德拉起的。这些天来,西格伦似乎变成了个可靠又沉默的职业马夫,只有在卡珊德拉提问时才会开口说话。不过卡珊德拉也并不介意她的沉默,反倒是经常与她聊天。

      西格伦牵着马在矮树间穿梭,必要时还需要挥剑砍出一条路。
      举起剑时,剑刃反照出她的脸,照出那副面无表情的脸时,让她莫名地想起了那群贵族,不自觉握紧了缰绳。
      若是他们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大概会在宴会间写短诗嘲弄她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但她发现自己并不觉得哪件事更高贵。甚至说在现在,她更愿意说服自己跟着这个来路不明的人。
      至少她真的救了自己。

      卡珊德拉将钱币装回了腰间的口袋,听着周围野兔受惊而跑的动静,转了身,半靠在马背上。
      动物的灵魂薄得像纸,碾碎了也只能算饮一口清水,不值得去追逐。她收回感知,懒得去追。

      西格伦的脚步却忽地停住了。卡珊德拉坐直了身子,想看看她要干什么。

      “谁?!”

      西格伦双手持剑,朝发出声音的方向快步向前。那簇树丛顿时晃得更猛烈了。这下,卡珊德拉也看到了那道窜出的灰色娇小身影。

      “女……女士……我是住在浪湾的……”西格伦的剑直指那人的喉咙尖时,孱弱的女声顿时响起,夹杂着不言而喻的恐惧。

      一个小孩。卡珊德拉上下打量着她,抬了抬手,示意西格伦放下剑。

      “你怎么自己跑这里来了?”西格伦将剑归鞘,拉高了小女孩因跑动而被刮歪的衣领,那双红眼睛直勾勾地扫视着小女孩的衣着,硬邦邦地开了口。
      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十岁,手里攥着一把不知名的野菜,根部还带着土,她身上的衣服只能说还能盖住她没有发育完全的身体,衣服的大小像是成年人的,上面的有些洞甚至能让她把手伸过去。
      像是下等人的打扮。

      “我来挖点野菜……如果可以,再回去拿两个土豆回家。”小女孩双手紧紧抓着裤子上的破洞,惊恐地看着西格伦,眼中瞬间蓄满水花。

      一双手却在这时伸向小女孩,把她拉入一个并不温暖却有安全感的怀抱中。

      “好了好了,这个姐姐就是脾气不太好,其实她是圣堂的士兵哦,不会伤害你的。”
      卡珊德拉柔声细语地开口,不着痕迹地掂量着小姑娘的体重。
      很轻,像怀中是空的一样。
      从浪湾到这里路应该不近,但小女孩却可以自己过来,说明她对这里更熟悉。

      “那……她不会把我抓到圣堂审判庭吧?”
      小女孩的恐惧并没有减轻。她直勾勾盯着卡珊德拉翠绿的眼睛,看着她的长睫毛随着呼吸缓缓扇动着。

      “当然不会,圣堂不会惩罚一个好孩子。好了,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自己来这边呢?”卡珊德拉很快给出了回应,还伸手摘去了她头发上的草籽。
      她们一家有可能是新来浪湾的村子里的人,倒是可以从她嘴里知道这些天发生了什么。
      卡珊德拉谈不上不喜欢小孩子,但西格伦那样子永远也从小女孩嘴里问不出一二三,只会把小孩吓哭。

      “我...我叫贝特。圣堂和老爷们要求我们从村子里搬到浪湾,可是我爸爸在码头扛包时伤到腿了,我就偷偷跑回来挖菜吃。”

      “为什么?怎么就突然要求你们搬走?”站在一旁的西格伦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也蹲在小女孩一旁开口。
      从名字来看,也能确定她们家并不富裕。西格伦握着剑鞘默默地收起了剑。
      毕竟很少会有人给孩子起名甜菜根。

      小女孩还是有些怕西格伦。她先犹犹豫豫地看向卡珊德拉,在看到卡珊德拉点头后,才歪着头思考片刻,迟疑地开了口。

      “我……不太知道。好像是因为地精突然变得好多,圣堂的修女大人直接让我们全部离开村子,有些人连吃的都没来得及拿就被喊走了。”

      西格伦的眉头拧紧了。她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卡珊德拉就按住了她的手背。

      “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家里人会担心吧。”卡珊德拉松开贝特,拍了拍她肩上的草屑,语气仍然柔和。

      又是地精,看来,这些人都掉入了一个巨大的骗局中,无论是西格伦,还是这个小女孩 。
      “我们正好也要去浪湾。带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小女孩抹了把眼睛,点了点头。她攥着野菜的手松了松,看了看西格伦,又看了看卡珊德拉。

      “姐姐,”她对着卡珊德拉说,不是对着西格伦,“你真的是圣堂的人吗?”

      “当然”
      西格伦看着卡珊德拉露出了个微笑,这个笑没有指向她,也与卡珊德拉平时的笑不大相同,却也保持着卡珊德拉一贯的温度。

      于是,她们的旅途上又多了个孩子。
      卡珊德拉很喜欢怀里抱着东西的感觉,她便让西格伦将小孩子也抱上马,坐在她的怀里。

      树林间的阳光总是细碎的,被树叶切成差不多大小的碎块洒在地面。
      在最后一大片树叶被拨开后,卡珊德拉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只手遮着双眼,俯瞰眼前的景色。

      她们已经走到了树海的尽头,到了一处高坡上。

      “翻过这座山后就是海。”西格伦站在久违的阳光下,背着光对二人说。

      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从很远的低处传上来,被风撕成断断续续的碎响。几艘双杆小船在近岸的水面上随波漂着,鱼鸟俯冲下来,翅膀擦过桅杆,船上的人挥着手在骂什么。

      树海的尽头是一片高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茅草,被海风吹得全部往同一个方向倒。西格伦拨开茅草往前走,老马跟在后面,蹄子踩断干草时发出细碎的脆响,带着背上的二人稳步上前。
      怀里的孩子一直没有说话。

      卡珊德拉低头看了一眼贝特的头顶。那颗脑袋靠在她的锁骨下方,头发里还夹着她刚才没摘干净的小半颗草籽。

      卡珊德拉没有追问。她把视线抬起来,越过小女孩的头顶,投向坡下的城镇。

      城镇像两个被随意搁在一起的灰色盒子,高处是石头砌的哨塔,围墙,和教堂的尖顶。所有东西都被阳光刷成灰白色。低处挨着码头的是一大片暗灰色的木屋,屋顶整齐的铺着茅草,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
      两条路连接上下两片区域,一条铺了石板,从城门直通码头。另一条是泥路,在木屋之间绕来绕去,最后消失在靠近树林的一侧。

      农田在城镇外围,靠近树林这边。地块又小又碎,有几片被刨得乱七八糟。靠近城墙的那几片田更大更平整,麦穗的颜色也不一样,是深金色,看上去快熟了。

      老马又走了一步,下坡路并不稳当,卡珊德拉感觉到怀中人的脊背绷直了,那双攥着野菜的小手收紧了些,手指在野菜根部的泥土上揉出几道湿痕。

      她在害怕,在害怕是城门后面会碰到的人。

      卡珊德拉没有立刻说话。她把视线从小女孩的手指上收回来,扫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两个守卫站在城门的两侧,其中一个正背着身在和什么人说话,另一个靠着墙,胸口的一小片被阳光反射出点点银光。

      “贝特。”卡珊德拉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怀里的人能听见。“你挖的野菜,回去是要煮成汤吗?”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到了城里我帮你拿。”卡珊德拉揉着她的头发,“没人会收走你的野菜。没人会问你从哪里挖的。”
      贝特的惊慌不完全源于她们的突然出现,大概是因为她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卡珊德拉垂下了眼,看着贝特和她紧紧攥着的野菜。
      那些东西,应该是从领主的土地里偷来的,她害怕被发现。

      贝特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没干的泪痕,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蓄满水花的惊恐了。卡珊德拉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补充任何保证,只是等着她判断风险。

      片刻后,贝特点了点头,把头重新靠回她的锁骨下方。

      卡珊德拉伸手拢了一下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衣领上的破洞。贝特身上衣服的布料很粗,洗得太多次,纤维已经松了,一扯就会裂。

      “走吧。”她对西格伦说。

      西格伦站在茅草丛前,正回头看着她们。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平静,也许是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转回头,开始往坡下走,老马跟在后面,蹄子在泥路上缓缓地踩出深浅不一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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