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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卖历人 #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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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卖历人
春信铺门口那张纸,被人添了字。
陆听春回来时,远远便看见门板上贴着的纸还在。他出门前写的是“有事明日,别急”,字迹潦草,墨也未干透。可此刻纸角被夜露打湿,下面却多了一行细细的小字。
——明日已至。
陆听春站在门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
顾行舟从他身后走近。
“不是你写的。”
“废话。”陆听春伸手去揭那张纸,“我要写也不会写得这么讨嫌。”
纸刚揭下一角,顾行舟便按住他的手腕。
陆听春抬眼。
“又怎么?”
顾行舟道:“别直接碰。”
陆听春看着他按在自己腕上的手,又看了看那张纸:“顾公子,你近日长进很快。”
顾行舟松开手:“被你说多了。”
“那是你学得慢。”
陆听春嘴上这样说,却还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旧历纸,隔着纸将门上的字揭了下来。
那张纸入手很轻,背面并无异样。添上去的四个字也只是普通墨迹,没有血气,没有春息,更没有请春帖那种白得发冷的质感。
越普通,反倒越不像普通。
陆听春把纸折好,推门进铺。
铺子里仍旧是离开时的模样。柜台上压着那摞新历,红线缠得好好的;茶罐盖着,陶罐也安静放在角落。后屋窗边的瓷缸空着,只有几片昨夜遗下的红花瓣贴在缸沿上,像干了的血。
顾行舟先进门,目光在屋里扫过一圈。
“没人进来。”
陆听春把旧灯残骨放到桌上,懒洋洋地应了一声:“顾公子连这个也看得出来?”
“门闩没有动过,窗纸没有破,柜台上的灰也没乱。”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眼柜台:“我这铺子还有灰?”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默了默。
“行,当我没问。”
他把门重新合上,转身点灯。灯火亮起时,屋里那些杂乱的物件都像被叫醒了:伞线、红纸、旧历、半截香、没收拾的茶盏,还有那个被顾行舟睡过一晚的长凳。
顾行舟看向茶罐。
陆听春也看过去。
茶罐自己动了一下。
不重,像有人在里面用指尖轻轻叩了一声。
笃。
笃。
笃。
陆听春没有急着开罐,只在柜后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茶已经凉透,他也不嫌,慢慢喝了一口。
顾行舟道:“不开?”
“它越急,我越不开。”
“若有第三帖?”
“那就让它多憋一会儿。”陆听春靠在椅背上,“顾公子,做人要讲分寸。半夜三更连发帖子,容易讨人嫌。”
顾行舟看了一眼茶罐:“它不像人。”
“那更该学学人规矩。”
顾行舟没接话。
他发现陆听春越是嘴上不紧不慢,越说明事情麻烦。若真只是寻常小事,他反而会三两下处理掉,再嘲讽别人一番。
眼下这人坐在柜后喝冷茶,连茶罐都不肯碰,显然不是因为困。
顾行舟道:“你在等什么?”
陆听春抬眼:“等天亮。”
“为何?”
“青渡镇夜里安静,许多东西都太明显。天亮了,人一多,有些藏起来的人反倒容易露头。”
顾行舟听懂了:“你觉得卖历人还在镇上?”
“他若只是想送帖,昨晚那几盏灯足够了。可门上这四个字,是在我们离开灯棚后添的。”
“他跟着我们?”
“未必。”陆听春道,“也可能是算准了我一定会去灯棚,提前在这里等。”
顾行舟脸色沉了些。
陆听春瞧见了,笑道:“你别又一副要提剑砍人的样子。青渡镇不大,能藏人的地方就那么几处。等天一亮,总有人见过他。”
茶罐又响了一下。
这回响得比方才重。
顾行舟看过去,手按上剑柄。
陆听春把茶杯放下,终于伸手去拿茶罐。
“行了,别敲了。再敲赔罐子。”
罐盖打开。
请春帖静静躺在里面。
纸面仍旧白得发冷,上头“第二帖,灯市”的字迹已经淡去大半,像被水洗过。片刻后,纸中央慢慢浮出新的红字。
——第三帖,卖历人。
陆听春挑眉。
顾行舟走近:“这次直接写人?”
“挺贴心。”陆听春把请春帖夹出来,摊在柜上,“知道我们正要找他,自己先报上来了。”
话虽如此,他神色却没有半点放松。
红字下面,很快又浮出第二行。
——午时之前,请取其舌。
顾行舟眼神一冷:“取谁的舌?”
“卖历人。”
“为何?”
“因为他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事,说过太多不该说的话。”陆听春盯着那行字,“或者说,有人不想让他说话。”
顾行舟道:“这是灭口。”
陆听春点头:“也是催我们。”
“午时之前。”
“嗯。”
“现在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陆听春抬头看他:“顾公子,你若想说现在就去挨家挨户敲门,我劝你憋回去。”
顾行舟道:“我没说。”
“你脸上写了。”
顾行舟停了停:“那等天亮?”
“等周老头起摊。”
“为什么是他?”
“因为整个青渡镇,谁家昨晚多吃了半碗饭,他都能知道。”陆听春把请春帖重新折好,“他不做捕快,可惜了。”
顾行舟道:“你很信他。”
陆听春动作一顿。
信这个字,对他来说有些重。
他把请春帖丢回茶罐里,淡淡道:“他欠我二十五碗馄饨的人情。”
顾行舟看他。
“不是你欠他?”
陆听春面不改色:“账不能这么算。”
顾行舟没再追问。
他在长凳上坐下,没有睡,只把剑横在膝上。陆听春看他一眼:“顾公子,你昨夜也没怎么睡。”
“我不困。”
“这话一般说完,很快就会睡着。”
顾行舟道:“不会。”
陆听春懒得同他争。他把门边灯火调暗些,自己也没有回后屋,只披了外衫,靠在柜后椅子上闭眼。
屋里安静下来。
茶罐没有再响。
外头夜色沉得像一缸冷水,远处偶尔传来犬吠,随即又被更深的静盖住。陆听春本以为自己不会睡着,可困意到底还是一点一点漫上来。
半睡半醒间,他听见顾行舟翻了一页纸。
很轻。
陆听春睁开一条缝。
顾行舟正坐在长凳上,借着昏暗灯火看那张茶馆揭下来的残谜。
春来不见花。
纸很旧,灯也暗,他看得很认真。
陆听春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顾行舟。”
顾行舟抬眼。
“你看得懂灯谜?”
“懂一些。”
“猜出来了?”
“没有。”
“那你看这么久?”
顾行舟道:“怕漏掉。”
陆听春笑了笑:“你这人真累。”
顾行舟把残谜收起:“习惯了。”
这话说得很平常。
平常到像“喝水”“拔剑”“走路”一样。
陆听春却没再接话。
他重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忽然把柜上的半块旧毯子踢过去。
毯子落到长凳前。
顾行舟看了一眼。
“给我的?”
陆听春闭着眼:“怕你冻死,天亮没人干活。”
顾行舟把毯子捡起来,没有盖,只搭在膝上。
“嗯。”
外头风掠过门缝。
旧铜铃轻轻晃了一下,没响。
天是被周老头骂亮的。
“陆听春!你这门口贴的什么东西?有事明日,别急?你倒是睡得踏实,老子给你送粥来了!”
陆听春睁开眼时,脖子僵得厉害。
他从椅子上坐起来,顾行舟已经站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周老头端着一只食盒,正要继续骂,冷不丁对上顾行舟那张没表情的脸,骂声顿时卡在喉咙里。
“你怎么又在?”
顾行舟道:“守夜。”
周老头探头往铺里看,见陆听春靠在柜后,衣衫皱着,脸色也不大好,立刻皱眉:“你们昨晚又出去了?”
陆听春打了个哈欠:“没。”
周老头看向顾行舟:“他说真话没有?”
顾行舟道:“没有。”
陆听春:“……”
周老头把食盒往柜上一放,气得想骂人,又碍着有事,只能先压住。
“先吃。吃完再审你。”
陆听春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碗粥,还有一碟小咸菜。
他看了一眼:“怎么是两碗?”
周老头没好气道:“给门神的。”
顾行舟认真道:“多谢。”
周老头摆摆手,转向陆听春:“昨日你收历之后,东街刘婆说她见过那个卖历的。”
陆听春拿勺子的手停了停:“什么时候?”
“前日傍晚。卖历人从她门口过,背着竹箱,往北边去了。”
“北边?”
“废社庙那边。”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慢慢喝了一口粥:“还有呢?”
“刘婆说那人脚不大像常人。”周老头皱眉,“她说,走路没声,影子拖得特别长。”
顾行舟道:“不是人?”
陆听春道:“不一定。”
周老头压低声音:“还有更怪的。赵老头今早来说,他昨夜梦见有人到灯棚下买灯。梦里那人给他一枚铜钱,说要买一盏照旧债的灯。他醒来一看,手里真攥着一枚铜钱。”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到柜上。
铜钱生锈,边缘有一道缺口。
顾行舟拿起看了一眼:“和废社庙压纸的那枚很像。”
陆听春“嗯”了一声。
周老头一听“废社庙”,脸又沉了:“你们果然去了!”
陆听春端着粥,试图转移话题:“老周,你今日咸菜不错。”
“少来。”周老头指着他,“你要查卖历人,就查。别自己硬扛。镇上别的不多,人还是有几个的。”
陆听春笑了下:“人多了容易乱。”
“那也比你一个人乱来强。”
顾行舟道:“我也在。”
周老头看他一眼:“你算半个。”
顾行舟皱眉:“为何?”
“你说话不讨喜,扣半个。”
陆听春笑出了声。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立刻低头喝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周老头又道:“卖历人如果真在镇上,最可能去三个地方。废社庙,旧灯棚,还有北边的无名客栈。”
“客栈?”
“镇上唯一一家。平时没什么人住,外乡人来,通常都落那里。”周老头道,“不过那掌柜胆子小,你们别一上来就吓人。”
这话是看着顾行舟说的。
顾行舟点头:“我不说话。”
周老头很满意:“孺子可教。”
陆听春放下粥碗:“先去客栈。”
顾行舟问:“不去废社庙?”
“废社庙晚上再去。”陆听春道,“白日那地方太空,真有东西,也躲不住。客栈不一样,人气杂,容易藏尾巴。”
周老头听了半懂不懂:“那我呢?”
“你去摆摊。”
“你这是嫌我碍事?”
“不是。”陆听春诚恳道,“我怕你跟着去,看到顾公子砸钱,会觉得我更不像个人。”
周老头没懂,但不妨碍他想揍人。
陆听春先一步拎起旧笔,绕过柜台出了门。
顾行舟跟上。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把那条昨夜陆听春踢过去的旧毯子叠了叠,放回长凳上。
陆听春站在门外看见,挑了一下眉。
“顾公子,你还挺讲究。”
顾行舟道:“你的铺子太乱。”
陆听春:“……”
周老头在后面憋笑,差点把烟袋杆咬裂。
无名客栈在镇北。
说是客栈,其实只是临街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平日里接些路过的商人和走亲戚的外乡客,生意清淡,掌柜姓孙,是个见谁都先赔笑的瘦男人。
陆听春和顾行舟到的时候,孙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陆听春敲了敲柜面。
孙掌柜一个激灵醒来,看见陆听春还好,再看见顾行舟,脸上的笑立刻僵了僵。
“陆老板,住店?”
陆听春道:“找人。”
孙掌柜笑得更勉强:“找谁?”
“卖历的。”
孙掌柜手指不自然地蜷了一下。
顾行舟看见了。
陆听春也看见了。
“孙掌柜。”陆听春靠在柜前,声音慢悠悠的,“你这里昨夜住了外乡人?”
“住、住了两个商客。”
“戴斗笠,穿灰衣,背竹箱。”
孙掌柜额头上渗出汗:“陆老板,我这小本生意,不能随便透露客人……”
顾行舟把一枚碎银放到柜上。
孙掌柜低头看了看。
陆听春叹气:“顾公子,不是什么事都能用钱。”
孙掌柜把银子收进袖中。
“二楼最里间。”
陆听春:“……”
顾行舟看他一眼。
陆听春面无表情:“偶尔能用。”
二楼走廊很窄。
木板踩上去咯吱作响,窗户开着半扇,风吹进来,带着一点陈旧木气。最里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也没有声响。
顾行舟停在门前。
陆听春伸手拦住他,自己先凑近门缝闻了闻。
“墨味。”
顾行舟低声:“人在里面?”
“不知道。”
陆听春退后一步,指了指门锁:“开。”
顾行舟拔剑,用剑尖轻轻一挑。
门锁应声而开。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顾公子很熟练。”
“赶路时常遇黑店。”
“那你还活着,挺不容易。”
顾行舟推门。
屋里空无一人。
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灭了的灯,一个敞开的竹箱。
竹箱放在桌上,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许多新历。每一本都是青渡镇这些日子流出去的样式,纸页干净,封面写着“迎春新历”。
顾行舟走到窗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
“人从这里走了。”
陆听春在桌前停住,伸手拿起一本新历。
刚翻开第一页,里面便掉出一片薄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来晚了。
陆听春笑了一下:“还挺会留话。”
顾行舟走过来,看见那三个字,脸色冷了些。
陆听春把薄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午时取舌,未时封口。若要救他,来旧渡仓。
顾行舟道:“旧渡仓在哪?”
“渡头边上,早年堆粮的地方,废了很多年。”
“走。”
顾行舟转身便要出门。
陆听春却没动。
顾行舟回头:“怎么?”
陆听春看着那只敞开的竹箱。
箱底还有东西。
不是历。
是一只小小的纸人。
纸人只有巴掌长,折得很粗糙,脸上没有五官,嘴的位置却用红线密密缝住。
顾行舟也看见了。
“封口?”
陆听春没有碰那纸人,只俯身看了看红线。
“他还没死。”
“你怎么知道?”
“线没收紧。”
顾行舟立刻道:“去旧渡仓。”
陆听春却把那本新历合上,塞进袖中,又从桌上拿走一截没烧完的灯芯。
顾行舟皱眉:“还拿这些做什么?”
“你赶去救人,我总得知道怎么救。”
顾行舟顿了一下。
陆听春经过他身边,顺手把那张“来晚了”的纸也收了。
“顾公子。”
“嗯。”
“这回可以跑。”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抬手指了指楼梯。
“我跟得上。”
话音还没落,顾行舟已经掠了出去。
陆听春看着他三两步下楼,衣摆卷起走廊里的灰,忍不住低声道:“真是说跑就跑。”
他把袖中的旧笔按住,也跟着下了楼。
孙掌柜还在柜台后张望。
顾行舟经过时,只留下一句:“报官。”
孙掌柜吓得一哆嗦:“报、报什么官?”
陆听春经过柜台,抽空补了一句:
“报你收留了个卖历的,差点把全镇春天卖没了。”
孙掌柜脸都白了。
陆听春跑到门口时,顾行舟已经在街上回头等他。
少年剑客站在日光里,眉眼冷利,像一把出了鞘的剑,却没有催他。
陆听春停了一下。
“不是急吗?”
顾行舟道:“等你。”
“我说了跟得上。”
“嗯。”
顾行舟转身往渡头跑去。
陆听春跟上。
风从长街尽头迎面扑来,吹得他袖中那张请春帖轻轻发热。
与此同时,旧渡仓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惨叫。
顾行舟脚步一沉,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掠了出去。
陆听春停在原地,脸上那点懒散终于消失了。
他抬头望向渡头。
一只纸燕从旧渡仓的屋檐下飞出来,嘴里衔着一小截鲜红的东西,扑棱棱地往镇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