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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一百五十二章 自取 # 第一百 ...

  •   # 第一百五十二章自取

      段行简第二日来得很早。

      青渡的雾还没有完全散,河面上浮着一层浅白。春信铺刚开门,铜铃才响过第一声,阿圆还蹲在门槛边擦铃,听见脚步声,抬头便看见他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旧书箱仍背在身后。昨夜那方灰边素帕已经洗过,叠得很平,被他双手托着。

      “我来还手帕。”他说。

      阿圆看了一眼他的眼睛。

      红意还在,但不肿。

      她站起来,很认真地问:“你愿意进门吗?”

      段行简笑了一下。

      “愿意。”

      他跨进门,铜铃响了一声。

      叮。

      顾行舟坐在柜台后,抬眼看他。

      陆听春也在。

      待挂绳上,段行简的名字还在那里。

      一夜过去,纸角被灯火烘得微微卷起,名字却仍旧清楚。

      段行简先进门还手帕。

      他把灰边素帕递给顾行舟:“洗干净了。若不干净,我可再洗。”

      顾行舟接过,看了一眼。

      “干净。”

      段行简松了口气。

      阿圆凑过去看了看,发现那方灰边素帕比昨日更平整,像被人反复抚过。

      “你叠得很好。”

      段行简有些不好意思:“书生会叠纸,叠布也差不多。”

      周老头端着早饭进门,听见这句,哼了一声:“会叠布也得吃饭。”

      段行简一怔:“我……”

      “东渡船要辰时才走。”黄老丈从门外进来,接过话,“不急这一碗粥。”

      段行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书箱带子,最后轻声道:“多谢。”

      他坐下喝粥。

      吃得很慢。

      不是拖延,只是像在认真把青渡这一顿早饭记住。

      阿圆坐在旁边看他,忍了一会儿,还是问:“你今天要走吗?”

      段行简点头:“嗯。”

      “从东渡?”

      “从东渡。”

      “柳闻姐姐说那边路平。”

      段行简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点头:“是。”

      他说完,低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却不像昨夜那么疼。

      “她还记得我脚不好。”

      阿圆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想了半天,小声说:“不见,也算答。”

      段行简看着她,点头。

      “嗯。不见,也算答。”

      他喝完粥,将碗放下,起身走到待挂绳前。

      段行简。

      那三个字挂在那里一夜。

      不算久。

      却已经足够让他知道,自己确实来过青渡,确实等过一个答,也确实等到了。

      他抬手,停在纸前。

      没有马上取。

      阿圆站到他旁边,小声问:“你要自取吗?”

      段行简道:“嗯。”

      “取下以后,不是没来过。”

      段行简怔了一下。

      陆听春也抬眼看她。

      阿圆认真地看着那张纸。

      “待挂,也可以自取。自取不是没来过。”

      顾行舟已经低头取纸。

      周老头在门口嘀咕:“小丫头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可这次,他没有说不许写。

      顾行舟写下:

      自取,不是没来过。

      段行简看着那句话,眼眶慢慢红了。

      “能不能……让我带走?”

      顾行舟问:“哪张?”

      段行简先看自己的名字,又看那张“自取,不是没来过”。

      “都想带。”

      阿圆立刻点头:“可以。你的名字你自己带走。”

      陆听春笑了笑:“这张话,也送你。”

      段行简低头行礼:“多谢。”

      他伸手,把自己的名字从短绳上取下来。

      动作很轻。

      像怕纸疼。

      取下之后,待挂绳空了。

      阿圆看着空出来的那一段绳,忽然有一点舍不得。

      段行简把名字纸和那张新句子一并收进书箱里,又从书箱中取出一枚书签。

      书签是旧纸裁成的,上面写了一行小楷:

      我等到了答。

      他把书签放到柜台上。

      “这个留在春信铺吧。”他说,“若以后还有人等一个不想要的答,也许能看看。”

      陆听春拿起书签。

      字写得很端正。

      我等到了答。

      不是我等到了她。

      不是我等到了圆满。

      只是答。

      顾行舟看了一眼,问:“挂哪里?”

      段行简看向那根短绳。

      “能挂在待挂旁边吗?以后若有人把名字暂放那里,它也许能陪一陪。”

      阿圆立刻说:“可以。”

      于是待挂绳旁边多了一枚书签。

      我等到了答。

      空出来的短绳没有被撤掉。

      它仍旧在那里,等下一个还没想好要不要挂名字的人。

      段行简临走前,童三娘来了。

      她撑着一把浅青伞,伞面上还有昨夜水雾留下的痕迹。

      “柳闻让我带一句话。”

      段行简站住。

      童三娘看着他,说得很慢:

      “她说,东渡路平,但过第三座桥后,右边石阶松了,别踩边。”

      段行简低下头。

      过了片刻,他轻轻笑了一声。

      “她真的还记得。”

      童三娘又取出一张小纸。

      “这是她写给春信铺的,不是给你的。”

      段行简点头,退开半步。

      童三娘把纸递给陆听春。

      纸上字不多。

      我如今叫柳闻。

      旧名不挂。

      若有故人寻来,先问我愿不愿见。

      若我不愿,不必劝。

      柳闻。

      阿圆看完,小声问:“她不想挂名字?”

      陆听春道:“她说旧名不挂。”

      “那柳闻呢?”

      童三娘道:“她说,现在也不挂。等哪日她自己来青渡春信铺,再自己写。”

      阿圆立刻点头:“那就等她自己来。”

      顾行舟写下:

      旧名不挂,新名自写。

      这句话被夹在待挂绳旁边。

      段行简看见了,低声道:“这样很好。”

      他没有要求留下柳闻莺。

      也没有问柳闻何时来。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句“旧名不挂,新名自写”,然后向春信铺众人行礼。

      “诸位,告辞。”

      黄老丈道:“我送你到东渡。”

      段行简忙道:“不敢劳烦。”

      “顺路。”

      周老头在旁边哼了一声:“他最爱顺路。”

      黄老丈笑:“今日确实顺。”

      段行简背起书箱,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待挂绳旁的书签,看见半开的手帕抽屉,看见停雪剑匣安静住在老桑木架上,也看见灯下那一张张纸。

      有些话他昨日还觉得奇怪。

      今日却觉得,它们像一间铺子里的许多门。

      他低声说:“这里很好。”

      阿圆小声纠正:“这里很好怪。”

      段行简怔了怔,随即笑了。

      “是,很好怪。”

      他走出门。

      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黄老丈撑着船送他去东渡。

      陆听春和顾行舟没有跟到渡口,只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雾很浅,段行简的身影渐渐远去。

      他走得不快,却很稳。

      阿圆站在门边,问:“他还会回来吗?”

      陆听春道:“不知道。”

      阿圆想了想:“不知道,也可以。”

      顾行舟道:“嗯。”

      周老头在屋里喊:“不知道也得吃饭!”

      阿圆立刻回头:“刚才不是吃过了吗?”

      周老头道:“我是说你们两个站门口的!”

      陆听春低头笑了。

      顾行舟看他一眼:“进去?”

      “进去。”

      回到铺子里,顾行舟走到剑架前。

      今日看匣,不开匣。

      这张纸还挂着。

      阿圆也跑过来看:“今天开吗?”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剑匣上的活扣。

      昨日停雪刚住下,不能打扰。

      今日它已经住了一夜。

      顾行舟想了想,道:“今日开匣。”

      阿圆眼睛睁大。

      周老头也停住动作。

      陆听春站在柜台旁,没有说话。

      顾行舟看向他,像是在问。

      陆听春轻声道:“愿意开吗?”

      顾行舟点头:“愿意。”

      “只看,不握?”

      “只看,不握。”

      “那我陪你。”

      顾行舟看着他,低声道:“好。”

      阿圆立刻搬小凳坐到一旁,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看一场很重要的仪式。

      周老头嘴上说“有什么好看的”,人却没走。

      黄老丈送完人回来,也刚好进门,听说要开匣,立刻把船篙靠在门边。

      顾行舟先把剑匣从老桑木架上取下,放到柜台中央。

      方绣娘送来的厚软布垫在下面。

      陈娘子放的药草包还在剑架后侧,淡淡草香压住了一点潮气。

      顾行舟低头看活扣。

      活扣很小。

      一拨就开。

      可他停了许久。

      陆听春站在他身侧,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顾行舟伸手,将活扣轻轻拨开。

      咔。

      很轻的一声。

      匣盖打开。

      停雪躺在里面。

      剑鞘雪白,剑格旁那一线旧痕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在灯下看到一点细细的纹。它不像裂,也不像伤口,更像玉中天然的一道浅线。

      阿圆屏住呼吸。

      “它真的有痕。”

      顾行舟低声:“嗯。”

      阿圆问:“疼吗?”

      这一次,没有雪灯能替停雪答。

      顾行舟看着那道痕,过了片刻,说:“不裂了。”

      “那就是不太疼了?”

      “嗯。”

      阿圆点点头:“那就好。”

      顾行舟没有伸手去碰剑柄。

      他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陆听春也看着停雪。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地看这把剑。

      从前停雪在顾行舟手里时,总带着一种冷白锋芒。它出鞘、斩裂、护人、追旧账,像一道不容人靠近的雪线。

      现在它躺在匣中,安静得像一条已经回到岸边的河。

      陆听春轻声道:“很好看。”

      顾行舟微微一怔。

      “好看?”

      “嗯。”陆听春笑了笑,“不凶的时候,好看。”

      周老头在门口咳了一声,像想说剑有什么好看,最后没说。

      顾行舟看着停雪。

      像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说它。

      不是厉害。

      不是锋利。

      不是可追裂线。

      是好看。

      他低声道:“它以前也不一定凶。”

      陆听春看他:“我知道。”

      “只是用它的人总在凶险里。”

      “嗯。”

      阿圆小声道:“那它现在可以歇着。”

      顾行舟点头:“可以。”

      他看够了,伸手合上匣盖。

      仍旧没有碰剑。

      活扣扣好。

      停雪重新安静住回匣里。

      阿圆长长松了一口气。

      “只看,不握,做到了。”

      顾行舟看向她,点头:“嗯。”

      陆听春笑道:“顾公子今日也长进了。”

      顾行舟看着他。

      “嗯。”

      这一次,他应得很平稳。

      下午,春信司传来问灯新报。

      温清芜没有亲自来,来的是沈微明。

      他手里仍带着那方青穗纹手帕。

      不过今日没哭。

      至少灯亮起时没哭。

      “师兄,待送格今日收了第一封新信。”

      陆听春抬头:“新信?”

      沈微明点头:“一个低阶弟子写给外山旧友的信,因收信人下落不明,暂时不能送。以前这种信会压进待查柜,如今进待送格。”

      顾行舟问:“三行写了吗?”

      沈微明立刻拿出记录。

      “写了。”

      他念:

      为何未送:收信人下落未明,需查明是否愿收。

      何时再问:七日后复查外山名册。

      谁来负责:春信司弟子沈微明。

      陆听春笑了:“你负责?”

      沈微明认真道:“嗯。我写的,我负责再问。”

      阿圆在旁边听见,立刻道:“暂时不能变成永远。”

      沈微明点头:“对。”

      他顿了顿,又说:“师姐把青渡那句‘自取,不是没来过’也挂到待送格旁了。”

      陆听春一怔。

      “怎么挂过去了?”

      “师姐说,有些信若最终送信人自取,也不能当作没写过。”

      顾行舟低声道:“很好。”

      沈微明笑了。

      “我也觉得很好。”

      他又看向顾行舟:“顾公子,停雪今日怎么样?”

      顾行舟答:“开匣看了。”

      沈微明眼睛微微睁大:“握了吗?”

      “没有。”

      “那也很好。”

      顾行舟点头:“嗯。”

      沈微明像终于找到机会,把顾行舟从前对他说过的话还回来。

      “长进了。”

      春信铺里安静一瞬。

      陆听春先笑出声。

      顾行舟看着灯里的沈微明。

      沈微明说完自己也紧张起来,赶紧解释:“我不是冒犯,我是……”

      顾行舟道:“嗯。”

      沈微明停住。

      顾行舟看着他,声音平稳:“是长进了。”

      沈微明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立刻拿出手帕按住。

      阿圆满意地点头:“手帕用得很熟。”

      沈微明隔着灯认真道:“嗯。”

      灯散后,春信铺里还留着一点笑意。

      周老头把晚饭端来时,嘴上说:“一个两个都长进,饭量怎么不长进?”

      陆听春低头看碗:“老周,这也能长进?”

      “怎么不能?”周老头道,“多吃一个馄饨也是长进。”

      阿圆立刻给陆听春夹了一个。

      “那陆老板长进一下。”

      顾行舟又给他推了推碗。

      陆听春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馄饨,忍不住笑:“你们这是拽人吃饭。”

      阿圆严肃道:“不是拽,是接。”

      陆听春挑眉:“接什么?”

      阿圆想了想:“接你多吃一个。”

      顾行舟低声道:“愿意吗?”

      陆听春看着他。

      铺子里人都在,周老头假装听不见,阿圆等着他答,顾行舟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陆听春耳根微热,低头拿起勺子。

      “愿意。”

      阿圆立刻满意了。

      顾行舟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夜里,春信铺关门前,陆听春走到待挂绳旁,看了看段行简留下的书签。

      我等到了答。

      短绳空着。

      但不是空无一物。

      它旁边有书签,有“旧名不挂,新名自写”,有“待挂,也可自取”。

      顾行舟走到他身边。

      “想什么?”

      陆听春道:“想今日很多东西都取下了,又留下了。”

      “段行简取走名字。”

      “嗯。”

      “停雪开匣又合上。”

      “嗯。”

      “手帕递出又备回。”

      陆听春笑了笑:“顾先生总结得很好。”

      顾行舟看着那根短绳。

      “取走,也不一定是失去。”

      陆听春轻轻点头。

      “是。”

      他抬手,扶正那枚书签。

      纸边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

      门外夜雾渐起。

      顾行舟去落锁。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时,停雪剑匣在老桑木架上安安静静,待挂绳空着,手帕抽屉半开。

      有些东西被取下。

      有些东西被合上。

      有些东西还等在那里。

      春信铺的灯没有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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