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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一百三十一章 看门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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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一章看门
北顾的门,确实很多。
陆听春原本以为,顾怀川说“北顾门很多”,不过是带他看一看正门、侧门、内门,再加几处墙门。可真正跟着顾怀川往外走,他才发现北顾这地方像一座被门分出来的雪城。
一道门接一道门。
外墙正门之后,是内墙雪门。
雪门之后,是剑廊小门。
剑廊尽头,还有通往灯房、药房、外墙值夜台、旧雪库的门。
有的门很高,能容两列弟子并肩走过;有的门很窄,只够一人侧身而入;有的门常开,门槛被踩得光亮;有的门半掩,门环上结着薄霜,像许久没人碰过。
陆听春看着那些门,终于明白北顾人为何总把墙说得那么重。
墙太高,门就容易被忘记。
若没有人带着走,外人站在北顾墙下,大约只会看见一道冷白的雪壁,看不见这些藏在墙里的来路和出口。
顾怀川走在前面,步子很稳。
顾行舟走在陆听春身侧,比平日更安静。
他回到北顾以后,话明显少了些。
不是冷,也不是疏远。
更像一个人走进太熟悉的旧处,每一步都会踩到某些过去留下的声响。他不必抬头,也知道哪盏剑灯照哪一段墙;不必看路,也知道下一块石阶边缘有细缺;甚至顾怀川还没停下,他便已经知道前面是什么门。
陆听春没有揭穿。
他只是跟着慢慢走。
第一道门,是正门。
已经走过了。
顾怀川站在门内侧,指着石阶旁那块雪石道:“这里以前不放纸。”
陆听春看见了。
青渡送来的铺印纸被封在灯罩里,旁边是北顾弟子画的小门。那些门画得确实不太好,有的门环歪了,有的门板像两块竖起来的木片,还有一扇甚至没有门缝。
阿圆若在,恐怕会皱着小脸说:“门缝没有,灯怎么出来?”
陆听春低声笑了一下。
顾怀川看他:“笑什么?”
“想起阿圆了。”
顾怀川沉默片刻,道:“她若来,可以教他们画。”
几个跟在后头的北顾小弟子立刻抬头。
其中一个看着年纪最小,忍不住问:“顾二先生,她真的会来吗?”
顾怀川冷冷看过去。
那弟子立刻低头:“弟子失言。”
陆听春笑道:“这有什么失言的?她若知道北顾有人等她教画门,应该会高兴。”
小弟子眼睛亮了一下,又偷偷看顾怀川。
顾怀川道:“先把剑练好。”
小弟子立刻应:“是。”
陆听春压着笑,没有再说话。
第二道门,是内墙雪门。
雪门没有正门高,却更冷。
门板上有一道很浅的斜痕,从左上划到右下,像曾经被什么锋利之物擦过。痕迹已经被修补,却仍能看见旧伤。
顾行舟站到这道门前时,脚步停了一下。
陆听春察觉到了。
顾怀川也察觉到了。
但顾怀川没有立刻开口,只等顾行舟自己看。
过了片刻,顾行舟低声道:“这里是停雪第一次裂响的地方。”
陆听春看向那道斜痕。
“停雪?”
顾行舟点头。
“那日外墙雪灯乱,父亲的旧剑灯忽然有回声。我带停雪从外墙进内门,剑身在这里响了一次。”
“当时你多大?”
“十七。”
陆听春心口微微一动。
十七。
那个年纪的顾行舟,大概比现在更锋利,更沉默,也更不懂得怎么说自己疼。
顾怀川在一旁道:“他那日没告诉任何人。”
顾行舟垂眼,没有反驳。
陆听春看着他:“为什么不说?”
顾行舟沉默片刻:“以为是剑鸣。”
顾怀川冷声道:“剑鸣和裂响分不清?”
顾行舟道:“那时分不清。”
顾怀川看着他,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道:“现在分得清就行。”
陆听春忽然觉得,这句已经算北顾式的放过。
他低头看那道门痕,轻声问:“这道门以前一直关着吗?”
顾行舟道:“夜里关。”
“那日呢?”
“开着。”
“所以你进来了。”
“嗯。”
陆听春想了想,道:“那它不是坏门。”
顾行舟抬眼看他。
陆听春看着那道旧痕:“停雪在这里裂响,是旧案不好,不是门不好。门那时候开着,让你进来了。”
顾行舟没有说话。
顾怀川也看了他一眼。
内墙雪门前静了一会儿。
风从门缝里吹过,带着细雪味。
过了许久,顾行舟才低声道:“嗯。”
顾怀川看着那道门,忽然吩咐身后弟子:“回头在门侧加一盏小灯。”
弟子一怔:“什么灯?”
顾怀川道:“门灯。”
陆听春微微挑眉。
顾怀川看向他:“你们青渡不是喜欢门有灯?”
陆听春笑了:“是喜欢。”
顾怀川转头看顾行舟:“你下次经过,能看见。”
顾行舟眼睫动了一下。
“好。”
第三道门,是剑廊门。
这道门很窄。
两侧挂满北顾旧剑名牌,剑牌上刻着历代守墙人的名字。陆听春从门口走过,目光扫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卷立起来的岁录。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剑名、守墙年限、伤亡记号。
清楚。
却冷。
他停在门口,看了很久。
顾怀川道:“北顾人名,多半在这里。”
陆听春轻声道:“都和剑放在一起?”
“北顾以剑守墙。”
“那不拿剑的人呢?”
顾怀川看向他。
陆听春没有退开视线。
他问得很平静:“煮饭的、修门的、看灯的、送药的、扫雪的,他们的名字在哪里?”
跟在后头的几个北顾弟子都愣住了。
顾怀川沉默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答。
顾行舟也看向剑廊门内那些名牌。
那里有很多名字。
也少了很多名字。
过了半晌,顾怀川道:“杂务册。”
陆听春点点头:“有册子,也好。”
顾怀川听出了他话里那个“也”。
“你觉得不好?”
陆听春笑了一下:“我只是想起青渡名字架。卖豆腐的、撑船的、煮馄饨的、卖伞的,名字都挂在灯下。”
顾怀川道:“北顾不是青渡。”
“当然。”陆听春道,“北顾有北顾的规矩。”
顾怀川看着他。
陆听春又补了一句:“但门灯都能加,名字架也不是完全不能试。”
雪廊里静得出奇。
顾怀川身后那个最小的弟子眼睛明显亮了,却不敢说话。
顾怀川看了陆听春许久,最后冷冷道:“你来北顾第一日,就想改北顾规矩?”
陆听春低头笑道:“顾二先生误会了。我只是来看门。”
顾怀川冷哼一声。
“看得挺多。”
陆听春笑意更深:“这不是您带得好?”
几个小弟子差点笑出来。
顾怀川转身往前走:“先看完。”
陆听春跟上去时,顾行舟在他身旁低声道:“你不怕他?”
“怕一点。”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笑道:“但顾二先生会问,不会随便判。比从前许多地方好多了。”
顾行舟静了一下。
“嗯。”
第四道门,是药灯房的小门。
沈微明说过,春信司药灯房旁边有个小门,平时送药渣用。北顾也有类似的地方,只不过北顾的药灯房更冷,药草被雪气压着,闻起来不如陈娘子那里温软。
小门边站着一位白发妇人。
她看见顾怀川,先行礼,又看向顾行舟。
“行舟回来了。”
顾行舟低声:“叶婆。”
陆听春心里一动。
这大概是北顾少数没有叫他“顾公子”或“少主”的人。
叶婆看起来年纪不小,手里提着药篮,目光落到陆听春身上时并不锋利,反而带着一点医者常有的审视。
“这就是青渡那位陆公子?”
陆听春行礼:“叶婆。”
叶婆点点头:“脸色还行,但怕冷。”
陆听春:“……”
北顾人看人都这么直接吗?
顾行舟道:“带了药。”
叶婆看他一眼:“你自己也带了吗?”
顾行舟沉默。
陆听春轻轻咳了一声:“带了。”
叶婆满意了些:“那就好。北顾风硬,别学他当年受了伤也不说。”
顾怀川冷声道:“他现在会说。”
叶婆哼了一声:“但愿。”
陆听春忍不住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垂眼,像对这类旧账无话可辩。
叶婆打开药灯房小门,里面暖意微微涌出来。
门虽小,屋里却有炉。
陆听春被暖气碰到,才发现自己手指确实有些冷。
顾行舟看见,立刻道:“进去坐一会儿。”
陆听春道:“还没那么冷。”
顾怀川:“进去。”
叶婆:“坐。”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
他终于明白,自己在青渡被一屋人管着,到了北顾只会多不会少。
药灯房里,叶婆给他倒了热茶,又看了他的手。
“伤养得不错。”
顾行舟明显松了一点。
叶婆看他:“你松什么?我说的是他,你呢?”
顾行舟:“……”
陆听春低头笑了。
叶婆又看了顾行舟的手腕、肩侧和旧伤处,眉头越皱越紧。
“北顾风冷,你回来听案,不许在外墙站太久。”
顾行舟道:“好。”
叶婆显然不信:“顾怀川,你看着。”
顾怀川道:“我看不住他。”
叶婆冷笑:“那你这个二叔白当。”
陆听春险些笑出来。
顾怀川面无表情,竟没反驳。
从药灯房出来时,陆听春手里多了一只暖手炉。
小小的,雪铜做的,表面刻着一枝北地雪松。
顾行舟看了一眼,道:“我拿。”
陆听春道:“不用。”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轻声笑了:“我自己拿暖炉,总可以吧?”
顾行舟这才没有伸手。
第五道门,是旧雪库门。
这道门很少有人来。
门环上结着厚霜,门前积雪也比别处深。顾怀川走到这里时,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这里原本封着顾沉川旧物。”
顾行舟看向门。
陆听春也跟着停下。
顾怀川道:“家书副本和木剑碎片,是从这里取出的。”
雪库门上没有灯。
也没有纸。
只有一枚旧封锁,锁上刻着顾氏剑纹。
陆听春看了一会儿,问:“现在还封着吗?”
顾怀川道:“封着。”
“能开吗?”
顾怀川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没有立刻说话。
陆听春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他该直接问的门。
他刚要说“不急”,顾行舟却开口了。
“今日不开。”
顾怀川点头:“好。”
陆听春也点头:“好。”
顾行舟看向他,像想解释。
陆听春低声道:“我知道。不是每一道门都要今天开。”
顾行舟眼神微微一动。
“嗯。”
顾怀川在旁边听见这句话,神色也稍稍缓了一点。
“雪库门等听完停雪旧裂再开。”
陆听春道:“好。”
他们离开雪库门时,陆听春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门静静立在雪里。
没有拒绝。
只是还不到开的时候。
看完几道门,顾怀川没有再带他们继续走。
他说:“北顾门确实很多,一日看不完。”
陆听春笑:“那今日到这里?”
“嗯。”
顾怀川看向顾行舟:“明日听停雪旧裂?”
这一次,顾怀川仍旧没有直接安排。
他问。
顾行舟看了看不远处的雪门,又看了一眼陆听春。
陆听春没有替他答。
只是握着暖炉,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顾行舟道:“明日听。”
顾怀川点头:“好。”
回听雪厅的路上,雪又下了一点。
不是大雪。
只是细细碎碎,落在衣肩上,很快化开。
陆听春肩上的披风挡着雪,手里暖炉也热。走到正门内侧时,他又看见青渡那张小门纸。
他忽然停了一下。
顾行舟问:“怎么?”
陆听春看着那张纸:“我在想,等回青渡,要告诉阿圆,北顾真的有很多门。”
顾行舟低声道:“嗯。”
“也告诉她,雪人还是画矮了。”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笑:“顾二先生亲口说的。”
顾行舟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她会重新画。”
“那你二叔还会说矮。”
“嗯。”
两人站在雪石旁,看着那张画。
顾怀川已经走远几步,回头见他们没跟上,冷声道:“看够了?”
陆听春应:“还没有。”
顾怀川:“……”
陆听春抬头看向那道正门。
他们早上从这里进来。
此刻仍在门内。
门没关死,留了一道缝。缝外是雪,缝内是剑灯和青渡传来的小门纸。
陆听春轻声道:“顾行舟。”
“嗯。”
“今天这道门,走得还好吗?”
顾行舟看着那道门缝。
过了一会儿,他说:“比上次好。”
陆听春没有问上次是什么时候。
他只是点头:“那明日再走一次?”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笑了笑:“看完停雪旧裂以后,我们再从正门走出去,再走回来。试试看。”
顾行舟沉默片刻。
“好。”
陆听春把暖炉换到另一只手里,往听雪厅方向走。
顾行舟跟上去。
身后那道北顾正门半开着,雪光从门缝里落进来,照在青渡那张小小的门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