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汀维新》槐未尽

6、德州地方 天光一

　　天光一天亮得比一天早，暖意也不再是羞怯的试探，而是大大方方地铺满了每个角落。晨风拂过脸颊，带着一股蓬松的、晒饱了太阳的味道，软绵绵的，没有半点棱角。橡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筛下满地晃动的、嫩绿的光斑。

　　我对着镜子，和那几缕永远不服帖的头发搏斗。凉水扑在脸上，昨晚那些“人格解构”、“空间剥离”的词儿又幽灵般冒了出来。我吐掉嘴里的泡沫，盯着镜中的自己。真够绝的。那个模糊的、关于暑假出去住一段时间冲进教室，铃声将将响起。伊桑和利奥的座位空着，大概又被老师提走了。伊桑桌上摊着几本书，最上面是几张写满密密麻麻公式和推算的草稿纸，箭头、等号、被狠狠划掉的算式纠缠在一起。他最近草稿纸消耗量惊人啊，全是这种硬核推算。念头一闪，我没空深究，赶紧坐好。

　　第一节是英语，老师在讲一篇佶屈聱牙的维多利亚时期散文。我努力集中精神，跟着在字里行间做注释。但思绪像不受控的飞虫，偶尔还是会溜出去。

　　下课时间，教室里瞬间喧腾起来。我起身想去接水，路过莉拉那片时，她正和薇薇安，还有另外两个女生头碰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语速飞快，偶尔泄出几声压抑的轻笑。我本没在意，可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耳朵却捕捉到几个音节——很短，很脆，发音有点特别，带着一种陌生的质地，和她们平时说话完全不同。

　　脚步不自觉地缓了半拍。她们在说什么？

　　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话已经脱口而出：“那个……你们刚才说的，是不是有几句是——？”话音落下，我自己先僵住了。莉拉、薇薇安和其他女生同时转过头，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薇薇安眨了眨眼，看看我，又看看莉拉，然后放慢语速，清晰地重复了几个词。发音依旧古怪，我完全听不懂，只能茫然地摇摇头。莉拉的眉头蹙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顿，尤其在我的眉眼和鼻梁轮廓附近多停留了两秒。旁边一个女生已经用手掩住了嘴，肩膀轻轻耸动。气氛有点微妙的凝滞。

　　就在我脚趾抠地，尴尬得恨不能立刻原地蒸发时，教室那头传来了奥斯汀的声音：“呵……”他没有回头，只留给众人一个凝望窗外的侧影，手指在空中划出几道淡淡的轨迹。“尔等庸碌的灵魂，竟仍被‘德州口音’这般粗陋的、地域性的声波编码所束缚吗？”

　　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尴尬，在这番“宏大叙事”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但莉拉的视线仍停留在我身上，那目光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那……那我先回去看书了。”我匆匆丢下一句，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莉拉好像这才从某种打量中回过神，迅速收回目光，脸上浮起一丝混合着礼貌和疏离的尴尬，轻轻“啊”了一声，点了点头。我快步回到座位，脸上还有点发热。薇薇安那边传来压低了的、带着笑意的细语。我深吸口气，拿出下节课的书，假装认真地看，眼角余光瞥见伊桑回来了，正对着桌上那几张草稿纸皱眉，手里的笔在上面快速涂写着，划掉，又重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刚才的小插曲毫无所觉。

　　奥斯汀缓缓转过身，眉头微蹙。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在空中虚画的弧线，此刻轻轻抬起头。刚才问话的男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一声想要解释：“不是，奥斯汀，我就随口问问你会不会德州口音……”

　　“静。”奥斯汀的声音不高，“‘德州口音’？那不过是大气层内，被狭隘地理疆界圈养出的可怜声带振动模式，是文明幼年时期，人类试图给无形空气打上的可笑条形码印记。”他略作停顿，目光掠过脸色开始发僵的男生。“我的声带，只记录陨石告别深空、坠入大气时摩擦出的、悲怆而绚烂的‘星之挽歌’；只模拟万米海沟之下，地壳不堪重负、缓缓撕裂时涌出的、未经任何‘德州口音’污染的、最原始的星球叹息。”

　　全班早已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个人秀”。问话的男生嘴巴微张，大脑仿佛已经过载冒烟。奥斯汀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宏大叙事中，继续说道：“德州？我灵魂的经纬坐标轴，从未被任何一片被称为‘德州’的、微不足道的行星表皮所锚定。若非要在这渺小的三维世界，为我这游荡的意识体标注一个籍贯——”他微微昂首：“那便是，一颗在穿越银河悬臂时，不慎将一粒承载了混沌算法的硅基尘埃，遗落于太阳系第三颗岩质行星的……流浪彗星的内核深处。我的初始源代码，便写在那粒尘埃的量子晶格之中。”说完，他不再看那已彻底石化的男生，重新转向窗外。

　　“噗——！！！”死寂之后是更猛烈的爆发。不知道是谁先憋不住，笑声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教室。好几个男生笑得直拍桌子，眼泪都出来了。

　　“听见没！听见没！”一个男生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奥斯汀，“人家是彗星来的！硅基的！跟咱们碳基的、说‘德州口音’的凡人不是一个次元！”

　　“就是就是，”有人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指着奥斯汀桌上那堆极具个人特色的物件——印满自创“符文”的手机壳，物理课本封皮上贴着的翻着白眼吐舌头的爱因斯坦表情包贴纸，旁边还贴着费曼敲手鼓的卡通画，以及一张德州州旗的褪色贴纸，“语言算什么条形码？看看人家这‘神圣媒介’！这‘真理徽记’！这全身都是超越维度的‘奥斯汀语’啊！”

　　“嘘——静！”一个男生学着奥斯汀的样子，竖起食指，一脸肃穆，“你们这些被‘语言病毒’感染的宿主，岂能理解吾用‘神圣条形码’进行的跨维度精神链接？”

　　“凡俗的眼眸啊！”又一个男生捂住胸口，做出痛心疾首状，“岂能窥见吾以费曼的手鼓和爱因斯坦的舌头，所构建的、超越维度的‘表情包相对论’！”

　　就连一向矜持的女生们也忍不住捂嘴偷笑，肩膀耸动。薇薇安已经笑得趴在了莉拉的肩上，莉拉也转过头，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显然在努力维持形象但失败了。

　　“——愚不可及！”奥斯汀大声说道，下巴昂到几乎与天花板平行，“凡俗的眼眸，岂能窥见真理的亿万分之一？这些表象，正是吾挣脱低维语言囚笼后，以物质形态锚定于此界的‘道标’！是链接无限可能的‘神圣接口’！尔等……”

　　“好了，奥斯汀同学。”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英语老师不知何时已抱着教案，好整以暇地倚在门框上，镜片后的目光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奥斯汀，以及他那满桌的“神圣接口”。奥斯汀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脸上那副“俯瞰众生”的表情瞬间崩塌，换上了一丝肉眼可见的慌乱。

　　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走进教室，站上讲台，目光扫过还在忍笑的全班，最后落在奥斯汀身上，语气堪称和蔼可亲：“鉴于你上次在那次八十八日上那番关于……呃，精彩论述，”老师刻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奥斯汀的耳朵尖开始发红，“老师这边呢，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全班屏息凝神，等着看好戏。

　　“在咱们这场目前看来，还暂时无法用‘彗星内核源代码’或者‘星球原始叹息’来答题的、比较‘庸俗’的SAT考试结束之前，”老师语气依旧平和，“能不能请您，暂时屈尊一下，先把咱们这‘粗陋’的、‘地域性条形码’一样的标准英语，给稍微……‘捆绑’那么一下下？毕竟，阅卷老师的灵魂，可能暂时还没升级到能解码‘硅基尘埃量子晶格’的水平。”

　　“听见没，奥斯汀大人，老师让你暂时屈尊一下。”

　　“为了SAT！忍辱负重啊奥斯汀大人！”

　　“哈哈哈哈哈哈——！！！”全班爆发出今天最猛烈、最持久的一次哄堂大笑，几乎要把屋顶掀翻。连莉拉也转过身，肩膀不住地抖动，薇薇安更是笑得直接趴在了桌上。几个男生已经笑瘫在椅子上，指着面红耳赤、试图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辩起的奥斯汀，断断续续地喊：“绑……捆绑！必须捆绑！为了SAT，请奥斯汀大人暂且封印您的神圣接口！”

　　英语老师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用教案敲了敲讲台：“行了行了，收！都回魂！上课了！奥斯汀同学，你的‘道标’和‘接口’也收一收，我们这节英语课，暂时还得用‘粗陋’的条形码来交流。”教室里的笑声渐渐平息，但欢乐的空气久久不散。奥斯汀蔫头耷脑地坐回座位，试图用冷漠的外表掩饰内心的波澜，可惜通红的耳朵出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