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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御心难测,风雨欲来 御心难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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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心难测,风雨欲来
夜色沉落皇城,月华被浓云掩去大半,只剩零星几点微光,懒懒洒在宫阙琉璃瓦上,泛着一层冰冷又疏离的莹白。
长信宫的宫宴早已散尽,宫人内侍忙着收拾殿内狼藉,撤去珍馐玉馔,熄灭沿途多余的琉璃宫灯。喧嚣褪去,整座皇宫重归死寂,只剩晚风穿过朱檐雕梁,卷起一缕沉水残香,在空旷宫道里缓缓飘荡,平添几分深宫独有的凉薄与诡秘。
文武百官陆续乘车离宫,车马轱辘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长街尽头。人人面上带着宴后余温,心底却各怀心事。今夜宫宴看似寻常君臣宴饮,可帝王先盛赞晋王,再嘉奖严少卿,这番刻意制衡的用意,明眼人谁都看得通透。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晋王魏芩功高震主,手握北境十万重兵,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党羽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成帝王心头一根拔不去的刺。今上登基时日尚浅,根基未稳,不敢轻易动这位战功赫赫的异姓亲王,便只能借提拔寒门孤臣、清正直吏来暗中牵制,平衡朝局势力。
而大理寺少卿严苡,便是帝王刻意扶起来的那枚棋。
寒门出身,无世家门阀牵绊,无朝堂派系依附,性子刚正不阿,风骨凛然,偏偏又屡次当庭直言弹劾魏芩,不避权贵,不畏强权。这样的人,恰好是帝王最需要的一把刀,一柄可以用来制衡晋王、压制权臣气焰的利刃。
百官心里都跟明镜一般,却无人敢当众点破,只敢私下暗自揣测,往后朝堂,怕是更难太平。
另一边,严苡乘坐的马车已稳稳行至大理寺门前。
他缓步下车,青蓝官袍在夜色里衬得身姿清瘦挺拔,脊背依旧绷得笔直,看不出半分在暗巷被魏芩禁锢胁迫后的狼狈。值守衙役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严苡淡淡颔首,不语不言,抬步踏入大理寺朱漆大门。
庭院古柏森森,夜色笼罩下枝影交错,廊下一盏孤灯摇曳不定,昏黄灯光勉强照亮身前路径。整座大理寺肃穆清冷,白日里审案断狱的喧嚣尽数褪去,只剩深夜独有的沉静,以及卷宗沉淀下来的墨香与陈旧气息。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值房,推开门,一室寂静扑面而来。案头堆叠着高高的案卷,摞得满满当当,有陈年积案,有新近命案,还有他耗时半月才勘破的那桩搁置三年的悬案,纸页间写满密密麻麻的亲笔批注,字迹清隽有力,字字严谨,透着一丝不苟的严谨与尽责。
严苡走到案前落座,屋内只有一盏烛火静静燃烧,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清俊苍白的侧脸上,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抚过右手手腕那圈深红掐痕,皮肉依旧隐隐作痛,仿佛还残留着魏芩掌心霸道的力道,以及那人身上与生俱来、浸满沙场杀伐的冷冽气息。
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回放起暗巷里的一幕幕。
昏黄孤灯,高墙夹巷,前路被玄色身影死死封堵,退无可退。那人步步逼近,气场压迫如山海倾覆,将他牢牢困在方寸之间;铁钳般的手腕禁锢,后背狠狠撞上冰冷青砖;微凉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酒气与淡淡的血腥气;还有那只覆上他脖颈、带着薄茧的指尖,每一寸触碰,都带着令人心悸的掌控与危险。
以及那句低哑玩味,却藏着势在必得的低语,久久萦绕不散。
严大人这张嘴,除了上奏言事、唇枪舌剑,还能做些什么。
字字入耳,字字诛心,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折辱,还有一种他不愿深究、不敢细想的偏执觊觎。
严苡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底掠过一抹隐忍的愠怒与屈辱。
他立身朝堂,守律法,持公道,行事光明磊落,向来不屑于私相纠葛、权谋算计。可魏芩偏生不按常理出牌,无视君臣礼法,不顾朝堂体面,竟在皇宫禁地的偏僻暗巷里,对他一介朝廷命官强行禁锢、近身拿捏,全然肆无忌惮。
这人,根本毫无顾忌,毫无底线。
世人皆言晋王冷酷狠戾、嗜血多疑、野心勃勃,从前他只当是朝堂流言,只当是其人战功太盛,惹人忌惮非议。可今夜亲身经历过后,他才真切明白,那些传闻,半点不虚。
魏芩就是一头蛰伏在朝堂深宫之中的孤狼,杀伐成性,霸道偏执,想要的东西,从不会放手,想拿捏的人,也从不会轻易放过。
而自己,偏偏成了他眼中最碍眼、也最想亲手折断的那竿青竹。
严苡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心绪。
他很清楚,今夜宫巷对峙,绝不是结束,只是开端。
他屡次金銮殿上奏折弹劾,字字直指魏芩罪状,早已结下不解的梁子。帝王又刻意抬举自己,用他来制衡晋王,更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魏芩明面、私下都绕不开的对立之人。
以魏芩的性子,记仇、偏执、占有欲极强,绝不会任由他依旧这般清高自持、冷眼抗衡。往后朝堂公事、私下偶遇,这人必定会处处针对,步步紧逼,想方设法折他傲骨,磨他风骨,逼他低头,逼他服软。
可他严苡,生来就不懂何为屈服。
十年寒窗,为的不是趋炎附势、明哲保身;入朝为官,为的不是依附权贵、随波逐流。他守的是天下律法,护的是世间公道,对得起君,对得起民,更对得起自己的本心与风骨。
纵使前路风波四起,强权压顶,刀山火海在前,他也绝不会弯腰折节,绝不会违心枉法。
正心绪沉沉间,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轻微叩门。
“大人,属下冒昧求见。”
是属下文吏周谨的声音。
严苡敛了眼底情绪,恢复平日清冷沉静的神色:“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周谨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清茶走入,身姿恭谨,眉眼间带着几分忧心。他跟随严苡多年,深知自家大人性情清冷孤直,不擅朝堂应酬,更与晋王魏芩势同水火。今夜宫宴同席,又恰逢夜色独处,他心中难免担忧。
周谨将热茶轻轻放在案边,抬眸看向严苡,见他面色沉淡,眉宇间藏着淡淡的郁色,忍不住低声劝道:“大人今夜从宫宴归来,神色倦怠,想来是宴上应酬劳神。属下斗胆多嘴一句,晋王权势滔天,性情狠戾偏执,朝野上下无人敢轻易招惹。您屡次当庭直言,屡屡弹劾,已然触及其逆鳞。今夜同处宫宴,难免碰面生隙,往后大人还是多几分避让,少与晋王正面硬碰,免得无端惹祸上身。”
这番话,周谨早已不止一次劝过。
同科同僚、朝中老臣、甚至大理寺不少同僚,都私下提点过严苡,劝他识时务,懂迂回,莫要以一介寒门孤臣之身,硬撼权倾朝野的晋王,到头来只会自取其辱,引火烧身。
严苡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杯壁,稍稍平复心绪,声音清冽平稳,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周谨,你随我多年,该知我本心。我居大理寺少卿之位,执掌天下刑狱律法,辨冤屈,正风气,纠权贵逾矩之行,本就是分内之责。他魏芩若行事端正,恪守臣道,安分守己,我何须无事生非,屡屡上奏?可他手握重兵,结党营私,跋扈专断,目无君上,行事多有逾矩,我身为臣子,身为执法之官,据实直言,秉公上奏,何错之有?”
周谨面露苦色:“大人道理都对,可如今朝堂之势,本就是强者为尊。晋王兵权在握,党羽遍布朝野,军中根基深厚,陛下虽有心制衡,却也只能隐忍安抚,不敢真的与之撕破脸面。您以一人清骨,孤身与之对峙,无异于以卵击石,太过冒险了。”
“冒险又如何?”严苡抬眸,眸色澄澈如寒星,脊背挺得笔直,“我十年寒窗,寒窗苦读不是为了攀附权贵、明哲保身;身披官袍,领取俸禄,不是为了缄口避祸、随波逐流。若人人都畏惧强权,人人都明哲保身,任由权臣跋扈、律法虚设,那这朝堂要清官何用,这世间要公道何存?”
“属下敬佩大人风骨,只是……”周谨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心底担忧说出,“晋王性子绝非善类,偏执记仇,杀伐决绝。今夜宫宴之后,他必定更加记恨大人,往后怕是会处处刁难,暗中设局,大人不得不防。”
严苡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眼底掠过一丝冷然:“我早已料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身正不怕影斜,行得正坐得端,有律法在前,有君道在后,他纵使权势再盛,也不能无端构陷,肆意妄为。”
话虽如此,严苡心底却比谁都清楚。
魏芩本就是沙场浴血、不受礼法约束之人,行事随心所欲,从不顾及朝堂体面与人情规矩。这般人一旦存了针对之心,根本不会拘泥于正道手段,暗中算计、公事刁难、借力打力,有的是办法让他步步维艰,不得安宁。
可他别无选择,也从没想过退缩。
周谨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能轻叹一声:“既然大人心意已定,属下不再多言。只是夜深露重,大人切勿太过操劳案卷,早些歇息,保重身子要紧。”
“我知晓,你退下吧。”
周谨躬身告退,轻轻带上房门,屋内重归寂静,只剩烛火静静摇曳。
严苡放下茶盏,低头望向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强压下心底纷乱,敛神静心,伸手翻开纸页,沉下心神开始审阅梳理。烛火映着他清瘦孤直的身影,在夜色里静得像一尊玉雕,任外界风雨暗流汹涌,他自守一方律法清明,不为权势折腰,不为世事改节。
而此刻的晋王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府坐落于皇城腹地,院落深邃,楼宇巍峨,夜色笼罩下更显庄严肃穆,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寂。偌大王府灯火寥寥,唯有主院书房,灯火彻夜长明,亮如白昼,在沉沉夜色中格外醒目。
书房内陈设古朴大气,檀木案几宽阔厚重,案上摊开北境战报、边关布防图、还有厚厚的百官名册,密密麻麻标注着朝野各方势力派系,一目了然。
魏芩独自静坐案前,遣退了所有侍从侍卫,偌大书房只剩他一人。
他褪去宴上的云锦朝服,换了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眼凌厉深邃,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冷冽戾气。案上摆着精致佳肴与陈年佳酿,他却半点未动,只指尖捏着一只白玉酒杯,漫不经心地摩挲杯沿,黑眸深邃如寒潭,望着跳跃的烛火,眸底情绪翻涌,无人能懂。
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全是暗巷之中严苡的模样。
青衫立在昏黄孤灯下,眉目清俊,肤色是常年埋首卷宗的苍白,却偏偏一身风骨凛然,如霜覆青竹,宁折不弯。被他步步逼至墙下时,眼底有愠怒,有不甘,有被冒犯的隐忍,却唯独没有半分怯懦与求饶;被他扣住手腕、禁锢在墙间时,疼得脸色发白,唇瓣紧抿,依旧言辞铮铮,不肯退让半句;被他指尖抚上脖颈时,身子微僵眼底生惧,却依旧脊背挺直,不肯低眉俯首。
那般干净、清冷、执拗、又自带一身傲骨的性子,是他在朝堂百官、市井红尘里从未见过的类型。
旁人对他,要么谄媚逢迎,要么敬畏避退,要么刻意疏远,人人都怕他、敬他、忌惮他。唯有严苡,敢一次次站在他的对立面,手持律法刀笔,字字锋利,句句戳心,毫不留情地撕开他的权势外衣,直指他的过错与跋扈。
起初,他只觉得这寒门少卿不知天高地厚,太过不识时务,凭着一身迂腐傲骨,便敢与他硬碰硬,着实可笑。可次数多了,一次次朝堂对峙,一次次折辱顶撞,反倒让他牢牢记住了这抹清瘦孤直的青色身影。
今夜宫巷一遇,本只是想小小惩戒一番,挫一挫这人的傲气,让他懂得收敛锋芒,不要再不知死活地屡屡弹劾。可当真将人困在墙下,攥住那纤细腕骨,触到颈侧细腻肌肤,感受到皮下鲜活跳动的脉搏时,心底却莫名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与偏执。
他想折断那一身傲骨,想打碎那层清冷疏离的外壳,想让那双总是清冷淡漠、带着疏离与对峙的眼眸,只为他染上别的情绪;想让这个事事讲律法、处处守规矩、清高自持的人,再也逃不开他,躲不掉他,只能乖乖落在他掌心,任由他掌控。
魏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透着偏执狠戾的笑意,黑眸里翻涌着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清高又如何?傲骨又如何?
在绝对的权势与力量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他征战沙场十余年,踏过尸山血海,见过人心险恶,早已看淡世间礼法规矩、君臣尊卑。他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这京城,这朝堂,但凡他看上的,想要拿捏的,终究都会属于他。
严苡太过干净,太过孤直,太过不懂变通。偏生像一株长在红尘浊世、朝堂权谋里的青竹,孤高清冷,不染尘嚣,偏偏撞进了他这头满身戾气的孤狼眼底。
既然这人执意要与他为敌,执意要站在他的对立面,屡屡折他颜面,那便索性,彻底纠缠在一起。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慢慢磨,慢慢耗,一点点逼近,一点点牵绊,总有一天,能掰断他的傲骨,磨平他的棱角,让他再也无法冷眼对峙,再也无法抽身远离。
窗外夜风呼啸而过,吹动窗棂轻响,烛火摇曳不定,映着魏芩冷硬凌厉的侧脸,眼底戾气与偏执交织,浓得化不开。
他抬手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酒液入喉,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执念。低沉嗓音在空寂书房里缓缓响起,带着笃定与霸道:“严苡,你躲不开,也逃不掉。”
今夜只是开始,往后朝夕,朝堂公事、深宫暗流、朝野风波,他都会一步步靠近,步步为营,将这抹清冷青竹,牢牢困在自己的棋局之中。
而皇宫深处,御书房亦是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帝王端坐龙椅之上,指尖捏着一份奏折,眉眼深沉,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思难测。今夜宫宴的一幕幕,晋王的淡漠倨傲,严苡的刚正孤直,百官的缄默观望,尽数落在他眼底。
他很清楚,魏芩兵权过重,威望太盛,已然成了皇权最大威胁。他需要制衡,需要牵制,需要有人能站出来,直面晋王锋芒,压住权臣气焰。严苡,就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可仅仅朝堂制衡还远远不够。
晋王性情桀骜,野心难测,若一味硬碰硬,恐逼得对方铤而走险,反而动摇朝局。唯有以柔牵制,以亲缘羁绊,用最体面的方式将两人捆在一起,既能借严苡的清正风骨约束晋王,又能将严苡绑在皇权身边,彻底稳住朝局平衡。
帝王眸色渐沉,心底已有了定计。
一道赐婚圣旨,已然在心底酝酿成型。
孤狼困青竹,强权绊清骨,以姻缘锁朝堂,以羁绊定人心。
风雨已在路上,圣旨将至,一场强行绑定的姻缘,即将落在水火不容的两人身上,从此深宫纠缠,宿命捆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