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薄》汩汩山风

1、卦 我被骗了、

　　奇迹，林默生是从来不信的，直到在息壤山失去明烛，他每天都在期盼奇迹。
　　“年轻人，卜一卦，不准不要钱！”
　　刚出门，林默生见一算卦的道士在他家门口摆摊，这人个子不高，身穿深蓝色的道服，带着一副圆框墨镜，嘴上的胡子格外张扬，引人注目。
　　没有一点仙风道骨，看起来倒是油嘴滑舌。
　　像是……一个骗子。
　　这人吆喝着，眼神却黏在了林默生身上，明晃晃地示意他过来。
　　林默生瞥了他一眼，便视若无睹地拽了拽黑色的背包，低着头往前走。
　　习习暖风撩动着他额前黑色的碎发，拂过他沉郁的黑色眼眸，他的心略微舒展了一下，加快了步伐，他不能迟到。
　　这是他和烛约定好的，要一起去华大，阳光拉着他的影子，拖的好长，他闷头前进。
　　一阵劲风袭来，挡住了林默生的去路，他抬眼，这道士正笑嘻嘻地挡在他面前。
　　林默生看了他一眼，便绕过他径直离开。怎知道士不知趣地一把拉住了他，笑嘻嘻地说：“年轻人，算不准不要钱。”
　　他眼神中充满期待。
　　林默生冷漠地看着他说，“那我也不算。”顿了顿补充说：“我没钱算命，别浪费时间了！”
　　说完便抬起长腿准备往前走，他孤家寡人一个，现在穷得不说叮当作响也差不多鸡零狗碎。
　　他要攒钱去完成明烛想要做的500个愿望清单，没有钱去算命，也没有必要去算命，他的命自己已经一望到头了，就是去完成明烛的愿望，最后能够安息在她身旁。
　　见林默生果决，道士又跟了上来，说：“我送你一卦。”
　　“不需要。”林默生说。
　　对了，她说了不要太冷漠。
　　林默生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说：“您的卦还是送给有钱人吧！”
　　道士摇了摇头，嘀咕着，这年轻人长的虎头虎脑，就是嘴不好。
　　“欸，年轻人，你不想知道你的明烛在哪吗？”
　　日光下，他的影子晃了晃，便怔在了那里，似乎压抑了多年，又得到了生机。
　　“欸，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心那么急，走得那么快干什么。”
　　道士见他停在了原地，便欣慰地赶了上去，又顺势塞给了他一袋鼓鼓囊囊的东西。
　　林默生打开一看，原来是两根火腿，两瓶米酒，还有一件破得快成网的衬衫。
　　“道长，您真的知道明烛在哪里吗？”林默生强按心中的悸动，生怕自己听错。
　　“贫道从不说谎”，道士自信地顺了顺长长的胡须，“只不过，贫道有点贫，你可懂？”
　　“呃……懂，我懂。”林默生眼神有些暗淡，“您说，您需要多少钱？”
　　道士摇头晃脑，指头掐了一遍又一遍说，冲着林默生伸出了两个手指。
　　林默生心中一惊，眼神暗淡了下去，他打了半年零工，存款也就一万不到。
　　“一口价，20，不接受还价。”道士开口说，他话音刚落，便扭曲地按住了自己的大腿，面色痛苦。
　　“您怎么了，道长。”林默生赶忙扶了下他，眼神略显激动。
　　“无碍，无碍，这不站的脚麻了。”他在林默生的搀扶下蹦跶到了街边顺势坐了下来。
　　刚坐下，道士捻着手指，示意他掏钱，林默生笑了笑，把钱递给他说：“一手交钱，一手交换消息。”
　　“拿着这个，他们会带你到你想去的地方的。”说罢，便将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一根生满铁锈的笔递给了他。
　　“哦对了，这个你也拿着，有用。”道士又将两罐米酒，一根火腿肠递给了他。
　　“我真的能见到她吗？”林默生一手交钱，一手接过道士递给他的物品。
　　“心诚则灵！”道士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自己则闭眼就地打坐，见林默生走远，便挪动着到了街道偏僻之处。
　　“你要死啊，为什么这么大力拧我？”道士撩开道袍，一张脸赫然出现在他的腿上，这脸得意洋洋地看着道士。
　　“你就要20块？
　　“谁家卜卦就要20块，你但凡要个2000块我都不鸟你，贵，人们才认为是真，你这么便宜，万一他把你当骗子不接那东西怎么办？”脸鄙夷地看着道士。
　　“放屁，20块哪里不多？我端盘子洗碗的时候，两个小时赚不到20块，有多累你知道吗？”道士说。
　　脸翻了个白眼，又在他的腿上咬了一口，“你得听我的，搞清主次，小心我告诉主人！”
　　道士痛的龇牙咧嘴，朝着脸给了几拳，两人在小巷深处纠打在一起。
　　“你看，那有一个神经病，自己打自己……”路过的人不禁远离，生怕沾边自己。
　　……
　　“晦气，可别沾边！”
　　“就是，他还好意思继续上学，不是他，校花能死吗？还死无全尸。”
　　林默生脸色阴郁，脚步顿了顿，便又低着头往教室走去。
　　夏日午后，尤其是吃饱饭以后，上课简直是一种折磨。
　　窗外蝉鸣肆意，窗内数学老师滔滔不绝地讲着拉格朗日定理，这些声音闯入林默生的耳朵中，硬生生变成了催眠符号。
　　暑气从窗外传来，无疑又为他的困意添砖加瓦。
　　好凉爽。
　　林默生不禁打了个寒颤，此时的他正置身于雾气蒙蒙的森林中，抬头看，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偶尔有阳光陨落，稍纵即逝。
　　“默生，来啊。”
　　白衣少女站在阴影里，笑着对林默生勾了勾手。
　　“明烛……”
　　“明烛，快过来，那边危险！”林默生焦急地向她跑了过去，“我真的好想你！”
　　“真的吗？那你为什么不来救我，我在山里真的好冷，我好想回家。”
　　明烛眼神黯淡，但是语气中却没有对林默生的责怪之意，一如从前一样，她是那么的温柔良善。
　　林默生心中一酸，“我努力去找你了……但是总也找不到，我真的好想你……”
　　“我在狼牙岭的铺子里，按照这个地图，你快来找我，我真的好想回家！”明烛声音凄凉，越来越弱，身形逐渐消失。
　　“明烛，明烛！”林默生大声呼喊，声音在不见天日的森林中回响，手上只剩下一张泛黄、画满了标记的牛皮纸。
　　“林默生，你大喊大叫什么？认真听课！”数学老师一个粉笔头丢了过来，准确地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梦醒，全班哄笑。
　　“有什么好笑的，同学间要互相友爱，不要踩着别人的难过之处一直不放！”老师意有所指地说。
　　全班安静了下来。
　　林默生抚了抚胳膊，刚刚梦中的凉意似乎还停留在身上，顺手拿起椅子上挂着的衣服，一张泛黄的纸从中道士给的旧书中滑落。
　　这是……
　　这竟然和梦中明烛交给他的纸是一样的。
　　林默生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将它收拾起来，又默默地打开了课本开始上课。
　　心中却是思绪万千。
　　从小到大，他一直按部就班地生活着，小初高中去哪个学校，大学选择什么专业都是在父母的指导下进行的，他的生活好像是线性的，没有一点波澜，他没有什么爱好，也没有什么想法，就这样被时间推着走。直到这个明烛的出现，她是那么的美好，一如山茶晓露，给人的感觉总是那样的清风拂面，似乎她从来不会生气，他做什么她都是那么的支持。
　　但他不该任性，不该叛逆，不该带着她冒险，更不该让父母去找她。
　　有时候他在想为什么留在息壤山的不是他，如果她不回来找自己，她就顺利离开了。
　　他应该隐藏好情绪的，如果这样，父母便不会因为他的心结去息壤山，一去不复返。
　　这些想法循环往复，从白天到黑夜。
　　又来了。
　　让林默生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又回到了那个梦中。
　　“明烛，明烛……”林默生期待着她的回应，但是只有阵阵的回音。
　　林子依旧遮天蔽日，浓雾弥漫，林默生兜兜转转还在原地。
　　心中不禁烦闷，只得在原地休整，稍作休息，不觉间似乎困意来临，大概是太累了，林默生感觉自己似乎是睡着了。
　　突然身上一阵温热，林默生睁眼，只见他身上正趴着一头小兽，这小兽长得煞是可爱，通体雪白，它虎头虎脑，圆滚滚、毛茸茸的，它歪着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林默生，似乎在探究这个人在干什么。
　　林默生用力地推了推它，它反而在林默生身上打起滚来。
　　“喂，你是什么东西？”林默生说。
　　小兽惬意地甩了甩毛，然后继续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似乎对他说的话充满了疑惑。
　　这么说，的确有点冒昧哈，‘什么东西’似乎不是很优雅。
　　小兽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向林默生的口袋扒拉。
　　原来是饿了。
　　林默生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身上只有一个袋子。
　　这袋子不是那道人的吗？
　　他掏出一根火腿，轻轻拨开，小兽就这样蹲坐着了，歪着头安静地等着，也不抢食。林默生得寸进尺地摸了摸它的脑袋说：“你还是个乖宝宝！”
　　小兽似乎不懂乖宝宝是什么意思，盯着火腿眼睛圆溜溜的，一动不动。
　　林默生揪了一小块，尝试着喂给它，“先说明，我喂你，你可不要恩将仇报地咬我，听懂没？听懂举左手。”
　　他本想也就是这样逗一下它，没想到，它竟然真的举起了它毛茸茸的左爪。
　　“你还听得懂人话，好厉害。”
　　林默生一点一点地将火腿喂给了小兽，小兽的肚子也渐渐鼓了起来，不一会功夫，一根火腿肠已经见底。
　　“这还有一瓶酒，不过你不能喝哦！”林默生笑着说。
　　小兽吃了个饱，头在林默生的手上蹭了蹭，顺势在林默生的怀里趴了下来。
　　这是把自己当成饭票了？林默生哭笑不得。
　　“我得走了，不能陪着你了，下次有缘再见！”林默生温柔地将小兽放在了地上，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枯叶，想要继续前行。
　　但这里迷雾重重，根本走不出去，林默生不禁丧气地轻声叹了口气。正抬脚想要继续尝试，发现小兽正叼着他的裤脚，阻止他前行。
　　林默生蹲下安抚了一下小兽，想让它放开自己。小兽突然跳到他的前方，用力地大口吸气，随着他的一吐一纳，林中的雾似乎在变薄，而小兽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大。
　　到林中雾气尽散，树林阴翳，阳光洒在小兽身上，它的毛发闪耀着金黄色的光。
　　林默生惊呆了，这家伙不会恩将仇报吧？真是白瞎了他的火腿肠。
　　它转身，眼睛红彤彤的，眼角竟然冒着火光，看起来异常凶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