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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二十三章 六月,何也 ...

  •   六月,何也和丁橙在老家的“对焦工作室”正式挂上了门牌。木头的,手写的字,和几年前开业时挂在街口那张手写招牌一样——字迹不算好看,但笔画很认真,每一个撇捺的角度都是丁橙用铅笔在木板上反复描过的。她没有用尺子,描完之后退后两步,歪头看了好一会儿,说“焦”字的四点水写得不一样大。何也推推眼镜,用游标卡尺量了四个点各自的外径,把数据报给她:第一点三点二毫米,第二点二点九,第三点三点一,第四点二点八。误差均在手工雕刻的合理范围内。然后他在备注栏里写道——“焦”字四点水外径不一致,但视觉重心稳定。丁橙在旁边看着那行备注,没有纠正任何数字,只是拿起笔在“视觉重心稳定”后面加了一个加号。

      工作室的格局和开业时差不多,但多了许多东西。墙上挂满了照片——不是精心挑选的宣传照,是这几年攒下来的工作现场抓拍。王师傅在阳台上握锅铲的侧影,铲柄上那道被虎口磨出来的凹痕刚好对准镜头;叶敏在凌晨揉面时被烤箱暖光映亮的侧脸,鼻尖上蹭着一道干面粉;阿婆坐在巷口择茼蒿,膝盖上的红色塑料盆边缘搁着一把虫咬过的菜叶;郭老板站在生鲜超市门口,怀里抱着一箱刚到货的草莓,纸箱边缘露出半张促销标签;小宝踮脚在黑板上写“今日推荐”,那个“面”字还是多一横,但比去年写得更高了,刚好够到黑板最上面那排粉笔槽;还有那张食堂除夕夜的合影——所有人站在台阶上仰望烟花,画面边缘一条米色围巾从两个人的肩头垂下来。丁橙给每张照片都配了手写标签,贴在照片下方的墙上。标签没有用打印体,是她用小楷一笔一画写的,日期、地点、人物,备注栏偶尔会出现何也的数据——郭老板草莓销售曲线的峰值出现在这张照片拍摄后的第三天。何也在销售曲线旁边贴了一张更小的便签,便签上只有一个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是他计算出来的照片与草莓销量之间的相关系数。丁橙路过看到,在他那个数字后面画了一颗草莓,草莓的蒂是歪的,和上次那个歪耳朵熊猫的弧度几乎重合。

      工作室的动物也从三只变成了稳定的一家三口。三花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悠,尾巴尖正好扫到何也的键盘边缘;小黑猫窝在书架最上层,把丁橙的备用镜头盖拨下来当球踢,镜头盖滚到地上碰着了袜子的前爪;袜子已经从小狗长成了半大狗,四个白爪子还是像穿了白袜子,但体型比刚捡到时大了整整一圈。它正趴在何也办公桌底下——那个窝从旧毛巾换成了周姨用旧蒸笼屉布缝的软垫,软垫边缘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是袜子每天把下巴搁在上面睡觉压出来的。何也在工作日志里为这个凹痕单独建了一个观测条目,标题叫“袜子睡眠姿势与垫面形变之相关性”,备注栏写着:形变区域与犬只下颌骨压力分布高度吻合,数据来源为三维扫描仪。那台扫描仪自从上次扫过王师傅的锅铲木柄弧度之后,被丁橙收在竹编收纳筒里,和何也的辣条并排放在茶几下层。

      工作室的窗外,街口那棵歪脖子树正在盛夏的阳光里疯长。枝叶比春天更密了,树荫从人行道边缘漫到郭老板生鲜超市的卷帘门前面,刚好盖住门口那只流浪猫常蹲的水泥台阶。台阶上放着一个不锈钢水碗,碗里的水被树荫遮着,到中午还是凉的。水碗旁边是一个猫粮碗,碗底印着“传媒大学食堂”的红字。那只碗是周姨寄来的——她说是食堂淘汰的第二批旧餐具,王师傅挑了几个品相好的,分给机房和工作室当宠物碗。碗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豁口,和上次王师傅家老伴垫葱盆的那个盘子是同一批。

      六月的第二个周六,何也坐在工作室的茶几前面,面前摊着新接的项目清单。项目有三个方向:一个是郭老板生鲜超市的夏季水果宣传照,要求把西瓜拍大、把荔枝拍水灵、把那只每天蹲在店门口的流浪猫拍进夏季促销海报;一个是本地老字号酱油厂的品牌纪录片,沈一洲牵的线——酱油厂老板看了《灶台》之后主动联系,说厂里的酱缸和灶台一样,都是“旧的趁手”,想让何也工作室拍一组酱缸发酵的纪实短片,不要旁白,不要配乐,只留翻缸时木耙搅动豆瓣的闷响和老师傅那句“这缸透了”;还有一个是丁橙自己提交的提案。她把这个文件夹放在三个项目的最上面,封面贴着一张照片——阿婆坐在巷口择菜,膝盖上的红色塑料盆换了一个新的,颜色比原来那个更红。阳光从巷子上方的电线网漏下来,照在她满头白发上。照片边缘能看到一小截宋见微的胳膊,她正蹲在阿婆对面,手里拿着一棵刚择好的茼蒿。

      何也翻完丁橙的提案,发现她把封面那张照片复制了一份放在提案最后面,旁边只有一行手写字,没有数据——“阿婆的茼蒿是虫咬过的,虫咬过的更甜。这句话我想拍了很久。”何也在技术评估那栏里写了几行字:巷子光照条件随季节变化显著,拍摄周期至少跨三个季节,需要秋、冬、春三组光线预采。收音环境受晾衣绳上被单飘动影响,中低频杂音不可控,但保留。之后他把提案合上,说这个不属于商业项目。丁橙抬起头正准备反驳,何也已经打开了另一个空白表格,把“阿婆的巷子”和之前讨论过的叶敏长片、王师傅阳台续集放在同一个分组里,分组标题写着:《生活场》第二季。

      同一天下午,舒晚和宋见微在机房整理《生活场》第二季的前期调研。窗外的银杏叶被六月的太阳晒得发亮,每一片都朝着不同的方向舒展,把阳光切成无数片细碎的光斑落在窗台上。那排蒜苗和多肉已经分了好几盆,王师傅的葱也还在——叶子有点卷,宋见微按上次王师傅说的原则用指尖探进土里,抠到近根处都是干粉粒,这才拿起浇水壶把盆土浇透。滴水从盆底那个印着“传媒大学食堂”的旧盘子边缘渗出来,慢慢洇开在窗台的木板上。

      舒晚把工作室刚发来的提案摘要投在白板上。白板上现在有三条优先线:阿婆的巷子、王师傅阳台灶台的秋冬篇、叶敏面包店的长片。每一条旁边都标注了拍摄周期、季节窗口、何也的数据支持和丁橙的视觉方案。舒晚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把三条线连在一起,在交叉处画了一个圆圈,说这三个项目是同一部片子的三集,不是三个独立的选题。宋见微没有反驳,只是把圆圈里的颜色补了一笔,让它更完整。

      白板旁边贴着那张机房合影——丁橙在除夕夜拍的食堂台阶全景,所有人的背影都在仰望烟花。王师傅的老伴侧着脸帮他拍袖子上的烟花碎屑,新徒弟站在王师傅身后不远处拿着锅铲;画面边缘那条米色围巾从两个人肩头垂下来。照片上贴着一张便签,是何也写的像素焦点分析,丁橙在旁边加的那行字还在——“这张不叫数据,叫合影。”

      机房的门被推开,周姨端着保温壶进来。保温壶里还是红枣奶茶,但配方升级了——她加了少许姜汁,姜是阿婆让带的。她把保温壶放在茶几上,说今天食堂做红烧肉,王师傅去后厨指导新徒弟收汁,顺便试了新到的花椒。花椒还是十三号摊位的,这批麻度刚好,何也已经把数据录入数据库了。宋见微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姜味比上次略重,但不辣喉,红枣的甜味跟在后面慢慢泛上来。

      舒晚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抬起头。机房里的光线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一排文件和数据表上。她看着面前这些摊开的文件、便签、照片和表格,忽然说第二季全部拍完之后,她想把这些素材整理成一本影集,名字就叫《生活场》。里面不只有照片和拍摄笔记,还有何也的数据表——所有那些从来没有作为正片呈现过的表格,都是另一套镜头。何也的表格是另一种取景框,只是不用按快门。

      宋见微从茶几上拿起何也最新发来的那张表格,标题是“酱油厂翻缸声频采样分析”。表格精确记录了木耙搅动豆瓣时不同时段的频率变化,但最后一行备注写着——老师说“这缸透了”的时候,声音最闷。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多年前丁橙拍的第一部短片,三分半,一只瘸腿三花蹲在屋檐下等大爷收摊。那部片子也没有任何数据,但何也看完之后说了一句“红薯没打折”,后来她才知道“没打折”是他对那个画面的全部理解——大爷把卖不出价钱的小薯从炉膛里摸出来放在台阶上,那不是打折,是从自己口粮里掰出去的。她说这本影集的序言可以让何也来写。舒晚问写什么。宋见微把表格放回茶几上,说就写“红薯没打折”,四个字就够了。

      六月底,酱油厂的拍摄正式启动。丁橙负责视频,何也负责音频采样和数据记录。酱油厂的发酵车间是一座老式瓦房,屋顶很高,木梁被多年的蒸汽熏得发黑。瓦缝里漏下来的阳光在泥地上投下一排排光斑,随着太阳移动慢慢从酱缸边缘爬到木耙柄上。几十口大酱缸排列在泥地上,每口缸上都盖着竹编的斗笠,斗笠边缘晒得发白。掀开斗笠,缸里的豆瓣正在发酵,深褐色的酱醪表面冒着细密的气泡,发酵的酸香混合着瓦顶老木头的干涩和泥地被水打湿后的微腥,弥漫在整间厂房里。翻缸师傅姓梁,六十出头,在酱油厂干了四十年。他握着木耙站在酱缸前,木耙的柄也被他的手磨得发亮,柄身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握痕。他把木耙伸进缸里慢慢搅动,豆瓣在酱醪里翻转,发出沉闷的咕嘟声,气体从缸底翻上来,在酱醪表面破开,酸味更浓了。梁师傅歪头听了听酱醪里的咕嘟声,忽然说这缸透了。何也紧盯着音频波形图上忽然平缓下来的一小段,头也没抬,问他是听气泡的声音还是凭经验。梁师傅说都不是——是耙子搅到缸底的时候,手感不一样。透了的酱,搅起来不挂耙。

      何也在“翻缸声频采样分析”里补了一行新备注:透缸判断标准不是声音——是手感。数据无法量化,但真实存在。

      丁橙把这一幕剪进样片里。样片没有旁白,没有配乐,只有木耙搅动豆瓣的闷响,梁师傅说“这缸透了”,何也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梁师傅放下木耙后走到下一口缸前蹲下,用手掌轻轻拍了一下缸身——像在拍一头老牛的背脊。

      七月,舒晚和宋见微回了一趟传媒大学。不是机房,是操场。暑假的操场空荡荡的,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白,看台上的座椅有几排被拆了,正在翻新。那棵她们跑过无数圈的银杏树还在操场边上,树干更粗了,树荫比大学时宽了一大圈,边缘刚好够两个人并排站。跑道边上那排计时牌已经换成了新的电子屏,但旁边那块旧的黑板还在,黑板上不知道被谁用粉笔写了句“跑第四圈别笑”。舒晚看到这行字,想起多年前她在同一个操场跑五公里,跑到第四圈笑容维持不住了,宋见微在看台上拍她,说“你营业笑的时候眉毛不会动”。她伸手从地上捡了根断掉的粉笔头,在黑板上加了一句——“早就不笑了。眉毛会动。”

      宋见微站在她旁边,把黑板上的两行字拍下来,存进手机相册里。相册里上一张照片是多年前拍的——舒晚在操场上跑步的背影,大二那年用借来的机器拍的,画面有点抖,焦点不太实。她看了一眼旧照片,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人,说两张照片里的步频是一样的。舒晚问她怎么知道。她说以前何也算过,用视频帧率推算步频,但那时候她没告诉他——那个采样不是为了做数据,是她想算一下舒晚什么时候跑到第四圈。舒晚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手里那瓶还没拧开的矿泉水拿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还给她。瓶口有一点浅浅的唇膏印,和多年前在图书馆第一次拍她时一样。

      七月中旬,周姨在食堂后厨试做新菜——阿婆的茼蒿拌豆腐。茼蒿是阿婆自己种的,虫咬过的叶子摘掉了一些,剩下那些叶片边缘带着小洞的洗干净切碎,拌进嫩豆腐里,只放盐和少许麻油。周姨说这道菜可以加入食堂夏季菜单,但只在阿婆的茼蒿供应期间限量发售——因为虫咬过的茼蒿不是每天都有,得看虫子的安排。

      何也把周姨的原话转成文字,发给阿婆。阿婆不会打字,让邻居家小孩帮她回了一条语音,说虫子她管不了,但茼蒿管够。何也把这条语音转录成文字贴在数据库里,和上次王师傅的“半颗”花椒反馈放在同一个分类下,标签栏写着“不可量化但必须存档”。

      同一天,郭老板的夏季水果海报正式贴在了生鲜超市门口。西瓜拍得很大,荔枝拍得水灵,那只流浪猫蹲在C位,尾巴搭在一盒打折草莓上。海报左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摄影:丁橙。数据支持:何也。猫模特:小白(郭老板命名)。猫罐头赞助:郭老板。”右下角是那只猫的爪子印——用食用色素按的,洗不掉。

      七月末的晚上,宋见微和舒晚在机房里待到很晚。《生活场》第二季的三集粗剪都已完成:阿婆的巷子从春拍到夏,茼蒿从发芽到被虫咬再到下锅;王师傅的阳台灶台录下了秋天收汁时锅底那层油光的变化、冬天窗玻璃上凝出的水雾、春天葱重新发芽的声音——录音机贴着窗台录了半个多小时,回放时能听到芽尖顶开土层时极细微的窸窣,王师傅的老伴在旁边说“轻点,别碰着根”;叶敏面包店的烤箱灯亮了几百个凌晨,小宝从写歪“宝”字到能完整地在黑板上写“今日推荐:红糖麻薯”,那个“面”字还是多一横,但横已经写得很平了。她们把三集连在一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关掉投影仪。

      宋见微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舒晚的保温杯。舒晚靠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她的。舒晚说下一季可以拍那个在胡同口修了二十六年自行车的大爷,他工具箱里有一把缺了口的扳手,磨得比镜子还亮。也可以拍菜市场十三号摊位的老板娘,她的花椒盆旁边总放着一本旧台历,每一页都记着当天卖了多少钱、天气如何、隔壁摊位谁请假了。宋见微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因为连续熬夜微微泛红,但很亮。

      舒晚靠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把食指搭在自己锁骨上。那里有一条看不见的边线——多年前她用手给宋见微比取景框时,框住的就是这里。那时候她跟她说“拍这里”,后来这个取景框再也没有摘下来过。现在片头不需要旁白,只需要把这些画面并排放进去,让它们彼此相邻。台词全都长在地里——王师傅的葱、阿婆的茼蒿、叶敏揉进面团里的手温,只要土还在、锅还在、巷子口的榕树气根还在,它们自己就会开口说话。

      宋见微把额头靠在舒晚的头发上,闭着眼睛,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舒晚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腿蜷上沙发,把宋见微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像大二暑假她从剧组回来看老街纪录片成片时一样——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蜷在沙发角落,宋见微的手也是这样轻轻放在她膝盖上,隔着一层被汗浸透又晒干了的运动裤。她闭上眼,困意从脚底漫上来,迷迷糊糊间感到宋见微的手压在她手背上——没有取景框,没有场记板,只剩下这台还在嗡鸣的硬盘,像一架只属于她们的、正在缓慢转动的放映机。

      窗外又起了风,银杏叶翻过叶背,把月光切成细碎的银箔洒在机房地板上。远处操场跑道边,那块旧黑板上的粉笔字还在——“跑第四圈别笑”,“早就不笑了。眉毛会动。”两行字被夜风拂过,粉笔灰轻轻扬起,落在跑道边缘新冒出来的草芽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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