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寒巷逢遇一束光 寒巷逢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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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倏然坠入深冬，白昼缩得极短，暮色裹挟着寒凉匆匆漫卷而来。
何悠渡敛着神色走出高耸的写字楼，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橘色光晕缓缓铺展在微凉的人行道上，将她单薄纤细的身影狠狠拖拽、拉长。
她下意识抬手拢紧身上那件洗得泛白、边角微卷的针织开衫。
指尖轻轻攥住衣襟，垂着眉眼，步履轻缓地朝着地铁站的方向挪动。
凛冽冬风猛地钻进领口，顺着脖颈往四肢窜去，她身子骤然一颤，下意识缩起脖颈，单薄的肩头微微耸起。
纷乱的思绪仍旧萦绕脑海，白日里主管淡漠的话语反复盘旋，字字压在心头，令她脊背不自觉微微紧绷。
她素来温顺怯懦，半生从不敢与人争执辩驳。
自懵懂年少到踏入职场，隐忍早已刻进骨血，事事退让，事事迁就。
忍过旁人刺耳讥讽的闲言碎语，忍过昔日同学无端的欺凌刁难，忍过恋人决绝转身的无情别离。
可万般委屈皆能隐忍释怀，唯独至亲离世，成了她心底无法逾越的沟壑。
奶奶离世那日，她僵立在太平间门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那条褪色陈旧的头巾，喉咙紧绷酸涩，硬生生压抑住所有哽咽，未曾落下半滴泪水。
周遭医护投来怜悯目光，无人知晓，她心底深处，已然彻底失去了世间唯一牵挂惦念自己的人。
从此漫漫人生路，她孤身一人，再无归处。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颤，公司群消息接连弹出，她目光淡淡掠过亮起的屏幕，指尖迟迟没有点开查看。
冷白的微光映着她憔悴苍白的脸颊，眼下萦绕着一圈浓重青黑。
她年仅二十一岁，身形孱弱单薄，一米七二的身高，身形纤细枯瘦，仿佛一阵寒风便能将她轻易吹折。
旁人私下暗自揣测她身染顽疾，她始终缄默不语，唯有自己清楚，长久郁结心绪，早已让她日渐食欲不振，消瘦成了常态。
脚步缓缓拐进幽深老旧的巷子，她前行的动作陡然一顿，脚尖骤然停滞在地面。
这条巷子幽深僻静，一侧路灯早已损坏。
仅剩一盏残灯忽明忽暗不停闪烁，昏沉光影摇曳不定，衬得周遭愈发萧瑟冷清。
视线微微抬动，她骤然瞥见巷中段的墙根处，一道单薄身影蜷缩在地。
少女双膝紧紧环抱，孤零零倚靠冰冷墙壁。
身侧随意摆放着一只磨损起皮的帆布包，拉链半开，内里整齐叠放着几件朴素衣衫。
何悠渡心头瞬间一紧，下意识放缓脚步，心底率先翻涌而起的，是深入骨髓的惶恐与戒备。
她常年独来独往，刻意疏离周遭所有人，推脱所有聚餐邀约，漠视旧日同窗相聚，就连邻里善意问候，她也只会低头快步躲闪。
她如同一只遍体鳞伤、畏惧人世的孤猫，满心防备，生怕再度靠近旁人，便会迎来新一轮伤害与辜负。
巷子狭窄逼仄，无从绕行，她只能硬着头皮缓缓向前靠近。
距离渐渐拉近，她凝眸望去，清晰看清了少女的模样，瞳孔猛地骤然收缩，脚步倏然定格当场，满脸皆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少女年纪尚轻，约莫十七八岁模样，眉眼清冽冷峭，眉骨立体深邃，下颌线条利落凌厉，容貌极具辨识度，一眼便能牢牢刻入心底。
真正撼动何悠渡心神的，是那双死寂空洞的眼眸。
少女怔怔望向地面，眸光涣散无光，没有半分神采，不见分毫悲戚，只剩下彻骨寒凉、被世事彻底掏空的绝望。
这般失神死寂的眼神，何其熟悉。
刹那间过往记忆翻涌而上。
她骤然忆起当年自己身陷绝境，数次洗胃脱险后，在镜面之中，也曾见过这般毫无生机、濒临破碎的眼眸。
心口猛地剧烈抽痛，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
理智不停拉扯着她，催促她转身快步离开，告诫她切莫多管闲事，切莫再与旁人产生半分纠葛牵绊。
可双脚如同被沉重枷锁牢牢钉死，任凭心神慌乱，始终无法挪动分毫。
巷内寂静无声，唯有远处街巷隐约传来车流声响，冬风拂过墙头枯草，发出簌簌细碎轻响。
她僵立原地怔愣数秒，心底挣扎翻涌，最终毅然屈膝，缓缓蹲下身躯。
细碎轻柔的嗓音冲破喉咙，微微发颤，险些被呼啸风声彻底掩盖。
“你……你还好吗？”
少女迟缓无比地缓缓抬首，脖颈僵硬转动，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极致疲惫。
四目相撞的一瞬，空洞寒凉的眸光直直刺进何悠渡心底，令她浑身轻轻一颤。
少女静静凝望她许久，单薄唇瓣微微翕动，却始终发不出半点声响。
何悠渡目光下移，落在少女冻得通红僵硬的指尖，指腹布满干裂细纹，还有几道浅浅划痕，触目惊心。
深冬夜风寒意刺骨，少女身上仅裹着一件单薄黑色卫衣，衣衫松垮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单薄的锁骨，看着格外凄楚可怜。
她小心翼翼斟酌言辞，语气轻柔怯懦：“你是不是……无处可去了？”
少女依旧沉默不语，垂落的手指骤然用力收紧，死死攥紧帆布包系带，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之色。
蹲在对面的何悠渡心跳急促紊乱，掌心沁出层层薄汗，满心皆是忐忑不安。
她惧怕善意换来恶意，惧怕温柔再度遭受践踏，惧怕自己一腔热忱，终究只会沦为旁人嘲讽的笑柄。
可心底深处，又无法眼睁睁看着同是孤苦无依的少女，深陷绝境无人帮扶。
她紧闭双眸，深深吸入一口冰凉夜风，仿佛下定了此生最为重大的决心。
指尖探入随身背包，摸索翻找出一包全新未拆的纸巾，又拿起随身保温杯，缓缓倾倒出一杯温热的开水。
递出水杯的瞬间，她纤细的手指控制不住轻轻发抖。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吧。”
少女怔怔凝视着杯口升腾袅袅热气，久久不曾动作。
就在何悠渡以为会被漠然拒绝之时，她缓缓抬起冻僵的手臂。
指尖相触刹那，刺骨寒意顺着肌肤蔓延而来，冷得何悠渡心头骤然发酸。
少女低头轻抿一口温水，纤细喉结轻轻滚动，沉寂许久的嗓音沙哑干涩，沙哑得几乎辨不清语调，缓慢响起：“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爸爸妈妈说，你成年了，该独立了，然后就把我从家赶出来了。”
短短两句话落下，何悠渡有些震惊，身体微微一震。
少女的眼眸酸涩发红，她强忍着泪水没有落下。
同为漂泊无依之人，何悠渡最能读懂这份无人庆贺、满心凄凉的苦楚。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枯瘦却坚定的手掌，掌心朝上，稳稳伸到少女身前。
单薄指尖骨节清晰，在昏沉灯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惨白，任凭冷风肆意吹拂，始终不曾半分退缩收回。
“我也没有家，孤身一人，漂泊了很久很久。”
何悠渡声音依旧带着细碎颤抖，语气却愈发笃定温柔。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吴尽川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僵，漆黑眼眸骤然睁大，眼底翻涌起滔天般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怔怔凝望着眼前温柔伸手的女子，空洞死寂的眸子里，飞快掀起层层惊涛骇浪。
常年受尽冷眼疏离，早已习惯世间冷漠刻薄，从未有人对落魄狼狈的自己伸出援手，从未有人愿意收留无家可归的她。
突如其来的善意与邀约，太过猝不及防，太过温暖真切，让她茫然失神，整个人沉浸在极致的错愕与恍惚之中。
巷中忽明忽暗的路灯骤然彻底亮起，暖融融光晕笼罩二人，两道单薄身影紧紧相依，倒映在斑驳老旧的砖墙之上，宿命般紧紧贴合。
十八岁深陷绝境的吴尽川，在萧瑟寒巷之中，遇见了照亮她灰暗余生的第一束暖阳。
她茫然凝视着眼前颤抖却无比坚定的手掌，心底翻涌着震惊、茫然，还有一丝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的希冀。
她缓缓挪动僵硬的手臂，小心翼翼、带着满心忐忑，将自己冰凉纤细的指尖，轻轻放进那片温热柔软的掌心之中。
寒凉与暖意紧紧交融，何悠渡轻轻收拢手指，力道轻柔细腻，生怕惊扰到脆弱不安的少女。
“走吧。”
她轻声呢喃，微微发力，搀扶着身形摇晃不稳的吴尽川缓缓起身。
少女身形略高，起身之时脚步虚浮踉跄，何悠渡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纤细胳膊，悉心护住。
两人并肩走出幽深小巷，行至热闹街边，便利店里缓缓流淌出舒缓老歌，氛围感温柔绵长。
吴尽川始终垂着头颅，掩去眸中万千心绪，原本被动相握的手指，一点点主动收紧，牢牢反握住了身旁人的手。
何悠渡未曾回头眺望前路，心底茫然无措。
不知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逢，会牵引出怎样纠缠不休的往后岁月。
这是她封闭内心四年之久，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奔赴、靠近另一个人。
而身侧被紧紧牵住的吴尽川，心底早已牢牢镌刻下眼前人的眉眼模样，铭记掌心独有的温热触感，死死记住那句温柔邀约。
暗自在心底立下执念，往后漫漫余生，倾尽所有气力，拼上性命，也要护这个赠予自己光亮的人，一世安稳无忧。
凛冽冬风掠过二人身后，卷起满地枯黄飘零的梧桐落叶。
北城万家灯火次第摇曳，点点星光散落人间，藏着无数冷暖悲欢，一段羁绊深重的故事，自此悄然开篇。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寒巷逢遇一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