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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面具 为了活下去 ...

  •   霜华宫,偏殿。

      这间宫殿本是供那些失宠的后妃幽居所用,也便是人们寻常所说的“冷宫”,因地处偏僻,反倒阴差阳错地躲过了一劫,免于大火焚毁。此刻,被选来用作幽禁前朝贵妃的处所再合适不过。

      这地方大概有十几年没修缮过了,门窗俱已破败不堪,空气里还隐隐浮动着一股陈年霉变的气味,角落里有什么生物饿疯了,正窸窸窣窣地啃咬着梁柱。

      乔楹倚在墙角,前次几番挣扎已使得这具娇养惯了的躯体精疲力尽,但她的大脑却仍在黑暗中飞转着。

      她在想。

      那姓明的毫无疑问是认识文意抚的。这一点,她几乎可以确认。

      哪怕她还一时想不清其中具体的纠葛,但主动回避,就意味着有所顾忌。有所顾忌,意味着有把柄,有软肋,有某种不能见光的关联,也就意味着,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吱呀——”

      就在乔楹思索之时,原本被封死的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乔楹下意识往黑暗里缩了缩,正要寻一个可以应对的姿态,却听见一声微弱的呼喊。

      “娘娘……”

      是聆铃。

      乔楹本以为这小宫女早已丧生乱军之中,如今再见,着实喜出望外。

      “娘娘!您……您受苦了!”聆铃飞扑过来,跪在了乔楹跟前,借着一盏光线微弱的风灯,扫过她身上那些狼狈的伤痕,眼眶倏地红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乔楹的手背上,乔楹的半边身子僵了一僵,是眼泪。她还不习惯别人为她流泪。上辈子,当她被癌痛折磨到夜不成眠的时候,连父母都无动于衷。可如今,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异时空,一个只认识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小宫女,却在为她的惨状而痛哭流涕。

      在这个时代的人的眼里,这叫作“忠”,叫作“奴才的本分”,可在一辈子不曾受过爱护的乔楹心里,已经可以充作几分真情的赝品了。

      “别哭。”乔楹低声安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外面那么多叛军,你没有受伤吧?”

      聆铃胡乱地用袖子擦着眼泪,抽噎着答道:“奴婢没用……当时在月门外放风,不慎被那群叛军抓住了,他们把奴婢押到了宫门外,和别的宫人绑在一块,等着发落。奴婢本来以为死定了……可后来看守的人换了一波,领头的把奴婢从人堆里叫出来,说……说娘娘您是重犯,行刑前不能出岔子,须得有个熟悉的人近身伺候,就把奴婢派过来了……”

      必定是那个姓明的安排。乔楹心里默想,他甚至能从被押在宫门外的那一群宫人里,精准地辨认出哪一个是文贵妃的贴身侍女。这更说明,他对文意抚,乃至她身边的人都熟悉到了一定程度。这绝不正常。

      见娘娘迟迟不语,聆铃又小心探问道:

      “娘娘……鱼内侍他一直跟在您身边,他……他逃脱了吗?还是……被那些贼军给……”

      提起鱼守中,乔楹心里不禁五味杂陈。她亲眼看见鱼守中被一脚踢中要害,滚在一旁,便再没了动静。死了吗?十有八九。便是没断气,也大概会被再补上一刀。在叛军眼里,这种前朝的阉奴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她先前觉得这太监阴森可恨,可事到如今,竟又隐隐生出些许难以言喻的悲悯来。

      乔楹轻轻摇了摇头。聆铃垂下眼睫,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也就没有再问。

      乔楹没有任由绝望的气氛蔓延太久,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开:“说起来……叛军里有一个着玄甲、戴狮盔的,旁人唤他明将军,你可知晓那人的来历?”

      聆铃的眼神顿时变得有几分微妙。

      乔楹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有几分露怯,抬手摸着额头处的红印,仿着古人的腔调道:“方才那群贼人推搡本宫,本宫的头磕在了石头上,以往许多事,竟都一时记不太清了。”

      好在聆铃年岁尚小,心思单纯,并未多疑,点了点头,低声回道:“娘娘,这位明将军,原是朔方节度使长子,名苍,字修岳。听人说,他十六岁便上了战场,单枪匹马斩了党项平夏部的首领,此后连战连捷,在军中素有威望。据说这回,他是奉敕进京来勤王的。谁料想距京师三十里时,竟忽然倒戈,与叛军合兵一处,若非如此,陛下……陛下也不至于……”

      “南狩”和“逃跑”两个词在聆铃舌尖上轮流滚了一圈,最后一个都没吐出来。

      乔楹不语,在黑暗里将这些信息慢慢捋了一遍。

      朔方节度使长子,战功赫赫。这样的出身,这样的本领,正经的前途要多宽有多宽——何苦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干这种诛九族的买卖?

      那面“诛暴君,振苦民”的义旗说白了是个幌子,旗子是借来用的,皇位才是真要拿的。可听方才明苍与那周都尉的几番话,义军十八路,自有威望更盛者,龙椅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半路倒戈的新将去坐,自己一个现代人都能想清楚的道理,他难道不明白?还是说,他另有他图?

      冲冠一怒为红颜?

      这几个字跳进乔楹的脑海里时,她自己都觉得有几分不可信。但这已是乔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指望,她又将目光移回了聆铃脸上:“那本宫与这位明将军,可曾有过……有过私交?”

      她本来想直接问“私情”,话到嘴边,才想起这是个讲究委婉的朝代,于是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可她终究不是委婉的好手。聆铃的脸还是腾地红了,连连摆手:“娘娘,您这话从何说起啊……娘娘长居宫中,岂会与朝中武将有……有甚么私交,奴婢不曾听说过的。”

      难道并非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又或者,乔楹转念一想,是文意抚把这段关系掩藏得极深,深到连贴身伺候的侍女都被蒙在鼓里?若是如此,可就越发耐人寻味了。

      “娘娘,您累了吧。”聆铃见乔楹眉心微蹙,神色沉沉,还当是她伤口作痛,将那盏风灯轻轻放在乔楹脚边,自己摸着黑,去里间给她收拾床铺,“您早些歇息了吧。”

      这宫室荒废已久,被褥一经抖动,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扑面散开。聆铃皱着鼻子,将就着把被褥铺平,回头看了娘娘一眼,欲言又止。

      事到如今,也容不得挑剔什么了。

      乔楹强忍着霉味和衣躺下,这具躯体经历了一夜的生死奔逃,一躺下,全身骨头疼的疼、酸的酸。睡意潮水一般阵阵冲刷过来,可乔楹脑子里紧紧绷着一股弦,始终睡不安稳。

      偶尔迷迷糊糊地沉进去,又骤然惊醒,恍惚还以为先前皆是一场大梦,看清了头上腐朽剥落的平棊,心又沉到冰窟里,无声地流了一串泪。哭过了,又强迫自己昏沉过去。

      聆铃非要守在门边守夜,说怕那群叛军半夜再闯进来生事。她也当真守了,守得很认真,只是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那颗脑袋便慢慢歪下去,抵在门框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大约还是那只饿疯了的老鼠在啃木头。乔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将脸朝向墙壁。

      “梭梭——”

      又是一声轻响。乔楹骤然清醒过来,冷汗刷地漫上脊背。

      不是老鼠。是人。

      乔楹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手悄悄往枕边摸去,临睡前她将那支簪子搁在枕侧,以备不时之需。此刻真要用了,才发觉它不过比筷子头稍尖几分,握在掌心里,全然是一个玩笑。

      怎么办?要不直接上牙咬?

      就在乔楹心念电转的这几刹那,那人影已悄无声息地掠至她身后,轻轻俯下身来。乔楹来不及再犹豫,猛地支起手肘,向后狠狠撞去。

      “啪!”

      对方的反应快得出人意料,一掌稳稳接住了她的手肘,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死死掩住了她的口鼻。乔楹用力挣扎起来,那只手旋即轻轻加了几分力道,一个压低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我,别出声。”

      乔楹愣住了,她认出了这个声音。

      乔楹的力气慢慢卸下来,那人察觉到她不再反抗,掌心也随之松开。乔楹转过身,来人果真是明苍。

      他甲胄已卸,换了一身暗色的窄袖劲装,半跪在她榻边,从下而上仰视着她的面容。

      对一个沙场上叱咤风云的将领而言,这姿势未免太过卑微了。乔楹心跳猛地一滞,待她看清了他的神情,更是一阵心惊。

      众人面前那副冷硬傲然的面具,此刻已悄然脱落了下来,露出了底下掩着的血肉:痛苦的,眷恋的,不安的。

      漆黑的瞳孔轻颤着,在她脸上流连,像是贪恋地汲取着什么,又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半晌后,他终于开口了:

      “抚儿。”

      一声清冽的钟响,将萦绕在她心头的迷雾纷纷震散。她猜对了。

      仿佛有一道聚光灯从斜上方投落,幕后的锣鼓跟着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催着她粉墨登场。

      哪怕她还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有过什么纠葛,不知道文意抚在他面前惯常是什么表情、什么姿态。

      为了活下去,她现在只有一条路。

      硬演。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犹疑着,在黑暗里缓缓靠近,抚上了她颈间那道勒痕,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怎么弄的?你难道……真的要为那个狗皇帝殉死?”

      乔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醋意,忙夹细了嗓子,作出一副无奈之态:“是太后的吩咐……我也不愿的……”

      “你嗓子怎么了?”

      乔楹这才知道演过头了,清清嗓子,放缓声调道:“被白绫勒的。”

      沉默片刻,他的指尖又向下移去,轻轻落在她手臂上的一片淤青之上,声音低哑,仿佛自言自语:

      “这里……是那姓周的手下弄的。我来迟了。”

      说这话时,明苍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些许愧疚。

      若不是明苍还死死盯着她的脸,乔楹简直要瞠目结舌。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怎么能够相信,这个男人,在众人簇拥之时,满身肃杀之气,说起话来字字掷地有声,可此刻跪在这张破榻边上,仿佛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尘埃里去。

      乔楹有点接不住戏了,为防露馅,忙垂下眼沉默以对。

      “你早该知道,他不会带你走的,为求迅速隐蔽,他临走前连太子都没带上,那个人,爱惜的只有他自己的性命。”

      这个“他”指的无疑是那个脚底抹油的狗皇帝,他在替原主心疼。心疼那个被皇帝扔下的、原本最得宠的妃嫔。但这句话细细一品,竟还藏着一股酸涩的得意:这回你总算是看清了吧?

      “皇帝跑了,我也没活路了。事到如今,你还来做什么?”乔楹转过身,背对着他,将第一个钩子轻轻抛出。

      “抚儿,你别心急,先听我说,十八路义军今晚聚于一处,议定七日之后,要在宫城外筑台,将你磔刑处决,以告天下。”

      乔楹的眼皮跳了一下,尚且对明苍口中的所谓“磔刑”没有太多实感,一时间也只是感觉事态更加棘手而已。

      明苍只当她是吓傻了,向前倾了倾身子,将她的手攥紧了,十指交握:“抚儿,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那样对你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苍的目光微微斜了一下,落在殿门的方向。乔楹这才想起,这殿里还有一个熟睡的人。

      聆铃。

      那小宫女正抵着门框熟睡,稚气的脸半埋在袖子里,乔楹心底顿时生出一点不妙的预感。

      明苍贴近她的耳侧,轻声道——

      “这个小宫女,是今日傍晚我特意让人挑进来伺候你的,对吧?我暗中观察过了。她的身量与你相仿,略加伪装,便可以假乱真。行刑当日,我会买通验明正身的人,换她上去,披头散发,没人看得真切。”

      “换她上去”,这四个字,明苍说得轻描淡写,好似不过是将祭礼上的一头牛易作一只羊,落到乔楹耳中,却炸得嗡嗡作响,震得她一时失语。

      原来如此。他费心从人堆里将聆铃单独挑出来,原来是要在这一刻,将她推上刑场,做文意抚的替死鬼。

      明苍继续说:“我备好了哑药和麻沸散,人在临死前四肢瘫软、口齿不清,也是混得过去的。”

      乔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神情了,强压着心口翻涌的恐惧与恶心:

      “你是说,要她替我去死?”

      明苍的目光从她脸上悄悄滑开:

      “天下人要一个交代。”

      交代。又是交代。太后要交代。属下要交代。天下人要交代。用美人的鲜血、少女的头颅、一出血腥刺激的戏剧?

      “我不同意。”乔楹声音提高了些,也顾不上会不会惊醒聆铃了,“她是无辜的。”

      这话落在夜间湿冷的空气里,只换来一片寂然。聆铃是无辜的,她是个天真的少女、羔羊。明苍是无辜的,他是个爱情的囚徒、疯子。这个屋里,只有一个“有辜”的人。

      不,那个人已经死透了,连半分意识都没留在这副皮囊里。而她,占据着这具躯体的乔楹,也是无辜的。

      没有人。没有人应该在七天后被处死。以那种残酷至极的方式。

      明苍的声音也干涩起来,他并不是惯常做这种违心事的人:

      “抚儿,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是不是那狗皇帝一走,你心灰意冷,才如此作践自己的性命?”

      明苍宁可相信文意抚是被绝望的痴情冲昏了头脑,也不肯信她真的长出了一丝良知。

      “那是磔刑!三千六百刀,分三日施刑。行刑的人会吊着你一口气,不叫你死得痛快,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被一寸一寸地剔落下来……”

      明苍再也说不下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

      “抚儿。你往日最怕疼了,怎么能承受得住?纵然你熬得过,也替我想想,我若见那场面,非疯了不可!”

      直到此刻,一些画面,才迟迟钝钝地在乔楹脑海里浮现出来。

      三天三夜,三千六百刀。筋骨分离,血肉零落。求死不能。

      乔楹脑子嗡的一声,肚子里骤然翻起一股酸水。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对死亡本身的恐惧已经不剩多少了。但凌迟是一种生的折磨,是一整个封建王朝将其最大的恶意凝聚成刀锋,一刀一刀,悉数落在一个人的肉身之上。是啊,她怎么能承受得住?

      她感觉力气一下子从身体里被掏空了,她当然害怕,怕极了。但——让另一个无辜的人替她去挨这三千六百刀吗?

      许久,她压着战栗开口了:

      “难道就不能暗中松一松看守,让我和那宫女找个机会溜出宫去?”

      明苍沉默半晌:“天下人要一个交代。”

      还是这句话。乔楹默了半晌,忽然冷声道:

      “我看不但是天下人要交代,明将军,你自己,也正好要这个交代吧?”

      明苍愣在那里:“抚儿,你什么意思。”

      “你是临阵倒戈的叛将,若不拿文意抚的人头来祭旗,凭什么在这十八路叛军里站稳脚跟?又凭什么叫那个周都尉、叫那些有血海深仇的兵士们心服口服?”

      明苍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被谁照着胸□□了一支冷箭。

      他扯出一个苦笑,没替自己辩解,只是无奈地又喊了一声:“抚儿。”

      他松开了乔楹的手,站起来,背对着她:“你若实在不愿,便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事情由我去办,全程有我。你只管好好歇着养伤。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话音落尽,他却还立在那里,孤零零的,像一杆冷月下的修竹,叶子寂寞地凋尽了,却还在苦苦等待着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等到。因为乔楹什么都没有说。

      明苍不发一语,推开窗扇,身影一闪,翻了出去。窗页被他在身后轻轻带上,满室重归寂静。

      乔楹望着那扇窗,只觉全身冰冷,久久动弹不得。这一夜,她再也不得入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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